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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广东人,虽然出生在上海,但家里长辈都带着浓重的潮汕口音,吃这方面的基因无比强大。刚到崇明农场时,我觉得这里的日子就像崇明蟹——卖相不怎么样,味道也说不上惊艳。可越吃越能品出它的鲜,后来离开了,反倒时常想念那股特有的海咸味,觉得一点也不输阳澄湖大闸蟹。
在长征农场材料供应站基办工作了六年多,我经历了三个第一次。每一次,都像那只崇明蟹,初尝平淡,回味悠长。
第一次修车
到材料供应站报到,我被分到车队当修理工。
车队里的车很杂:两吨卡车、丰收拖拉机、翻斗车、手扶拖拉机。师傅是72届的陈之华,他扔给我一本工农手扶拖拉机说明书,让我先从手扶拖拉机学起。
那年代,会拆半导体收音机就算有本事的人了,修汽车更是可遇不可求的大本领。我捧着那本说明书翻来覆去地看,把单缸四冲程发动机的原理背得滚瓜烂熟。
终于有一天,一台手扶拖拉机要保养。陈师傅说:“你来操作。”
我一下就来了劲。看了这么多天书,总算能上手了。
接下来的整整三天,我把整台拖拉机能卸的螺栓,不管三七二十一全给卸了下来。零件摊了一地,分门别类装在各个盒子里。
陈师傅过来一看,傻眼了:“这……我都没这么拆过,你装得回去吗?”
原来平时的保养根本不需要拆成这样,连他都没把发动机整个拆开过。可我当时想的是:不拆干净怎么清洗?这不叫保养。再说有说明书怕什么,卸下来的零件照着装回去不就行了。
“师傅放心,我装得起来!”
陈师傅半信半疑地看着满地零件,又看我一脸笃定的样子,只好由着我这个初生牛犊去折腾。
我又翻了无数遍说明书,在陈师傅指点下学了磨缸、割轮轴这些基本功,硬是把整台发动机重新拼了回去。
真正的考验在试车那天。一上班,车队长徐文江带着全体修理班的老职工都来了,围了一圈,等着看这台“大保养”拖拉机的成果。
我往拖拉机里加好柴油,握住摇杆开始发动。手扶拖拉机要靠人力摇动摇杆才能点火,我一连摇了十几圈,拖拉机纹丝不动。
二十圈、三十圈……拖拉机还是一声不吭。
汗水从我额头滚下来。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的信心早就被磨光了。
徐队长在旁边说了一句:“不要急,油管里可能有空气,多摇一会儿。”
说完,边上几个老职工轮流上来帮我摇。几个人接力摇了好一阵子——
“咚、咚、咚……”
拖拉机终于吼叫着发动起来了。
我第一次修车,成了。
从那以后,车队里的人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徐队长什么车都让我学着修,什么车都让我开,后来还让我当了后备驾驶员。那一次我认准了一个理:没有做不来的事,只有不肯学的人。
第一次上讲台
在农场的六年里,我换过好几个岗位:修理工、材料验收员、采购员、政工宣传。但对我来说最有意思的一段经历,是当老师。
1980年,全市开展职工“双补”教育——补文化、补技术。长征农场选了批人去进修学院培训,回来当教员。我们基办派了三个人,另外两位都是年纪大的老高中生,就我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
领导找我谈话的时候,我心里直打鼓。真要当了老师,面对的学员大多比我年长,我能镇得住场子吗?
领导说:“送你去培训,我们是考虑过的。相信你能学成回来,带着我们基办的职工把文凭考出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只能硬着头皮上。
那年夏天,我们长征农场第一批学员在陈志鸿带领下,去了虹口教师进修学院学习。不学不知道,当老师这事,自己会是一回事,教会别人是另一回事。进修学院的老师教我们怎么备课、怎么让讲课有条理、怎么突出重点,最重要的是——预判课堂上学员可能会提什么问题。
毕业前,每个学员都上台试讲了一次,我通过了考核。
回到农场,职工学校正式开班。我们基办自己办了俩班,我还在场部学校多兼了一个班的语文课。
第一次上课那天,我走进教室,台下坐得满满当当,全是平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领导和同事。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我的心跳猛地加速,脸一下子就红了。
“今天是我第一次当教师,请大家配合我上好这第一节课,有不到之处,请多多包涵。”
我紧张地说完开场白,头都不敢抬。
话音刚落,台下响起了掌声。
那一阵掌声,给了我莫大的勇气。我稳住心神,把精心准备的内容一五一十地讲完。整堂课,台下的人都在认真听,仔细做笔记。
“下课!”
我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全场又一次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人生会有很多个第一次。勇敢跨过去,你就是老兵。
第一次说谎被戳穿
1979年,站长把我从车队调到业务组当材料验收员。基办在南门港码头有个办事处,一间很简陋的平房,就我跟左根宝两个人住。
每天的工作很简单:早上骑自行车去码头看货。如果有基办的船到港,就看吨位、验收、签字、打电话回供应站安排内河船或汽车来运回农场。日复一日。
左根宝在农场塑料厂谈了个女朋友,三天两头往回跑。
有一天一大早,供应站站长胡林础——绰号“老狐狸”——突然跑来办事处检查工作。一进门就问:“左根宝人呢?”
我愣了一下。不能出卖他啊。
“去……去图书馆看书了。”
老胡站长盯着我看了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左根宝会去图书馆看书?
他没再追问,检查完就走了。
可这一天我心里难受极了。一来怕小左被处理,上班时间不在岗那就是旷工;二来我从小跟着信佛的外婆长大,外婆常说人不能说谎,说了谎是要遭报应的。
晚上小左回来了,我劈头盖脸骂了他一顿。这家伙倒好,不但不反省,还嬉皮笑脸地安慰我别生气。
后来我才知道,他跟老胡都是川沙人,老胡太了解他了,早就在塑料厂找到了他,当面批评教育过了。
小左挨了批,却还挺高兴。他说,高兴的是感受到了同事之间的那份关心——虽然方式有点蠢,但情意是真的。
那是我平生第一次正儿八经地说谎,也是第一次被当面戳穿。从那以后我知道了:谎言迟早会露馅,做人还是得真实、真诚。
促使我写下这些事的,是农场生活中一段段真实的经历。它们成了一生的财富,取之不尽,往后遇到什么难处,总能从中借到一点力量。
也许我们这代人的青春不够完美,有缺憾。但就像吃崇明蟹那样,值得一遍遍地品,慢慢地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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