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制度还未退场,新秩序已在暗处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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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落下,1996年的黄河风裹着黄泥汤的水汽,吹过菜地、滩涂、批发市场混杂交织的雁滩,亚欧商厦的霓虹刚在西关亮了两年。
“大辫子”公交缓慢在城中穿行,红砖楼和筒子楼泛着熟悉的煤炉子和潮墙味,腰间别着BB机的兰州人往热闹处聚,脚步都带着新鲜劲儿。
这是一个充满张力的年代,也是“九五”计划开局之年。中国钢产量突破1亿吨,位居世界第一,中央首次定调,要让住宅建设成为经济的新增长点。
彼时的兰州,没有灯火通明的售楼处,也没有铺天盖地的楼盘广告,商品房并不是一个热络的词汇,规模也并不大。
彼时,手里攥着三四百块月薪的普通兰州人,日子不算阔绰,但也算有秩序。“预售证”“房贷”“网签”这些词汇还带着陌生。
大部分人还将自己住房的命运,寄托在一张薄薄的工龄分房表里。可房改的落地,彻底打破了低租金分房的老规矩。
10月,兰州房地产交易中心正式经市编委核准成立。一个相对集中、规范的房产交易场所,就这样为楼市装上了一个助推器。
敏锐嗅觉的投资者已然入市。那一年,兰州的房地产开发公司突破百家,亚太集团、天力地产等本土企业相继诞生,大搞开发的种子就此埋下。
1998年如期而至。住房实物分配正式叫停,住房商品化全面落地,延续了几十年的福利分房时代,就此画上句号。
一句“鼓励职工购房”,让不少兰州人回过神来:熬资历、托关系也等不到分配了,要住好房子,得自己掏腰包买!
那年,全国商品住宅均价约1854元/㎡,一平米不到两千块;而兰州商品房参考价约为1770元/㎡,大部分人的工资也有少量上涨。
于是,一部分住房紧张、家里人口多或是做生意的兰州人,选择拿出攒了半辈子的积蓄,全款买下七八十平、总价八九万的房子,咬咬牙买下。
他们未必懂宏观经济,也不知道房价未来的走向,只是相信:房子在变好,生活也要变好。
更何况,面对兰州第一个基本成型的商品房小区——金港城,这种“有花园、有配套、成规模”的小区,相比筒子楼老房子,花钱买下,本就是一种体面的象征。
也正是这批人,被时代推到了潮头,成了最早踩中地产风口红利的人。
没人能提前预知,一条改变几代人命运的财富赛道,一个属于商品房时代的前夜,才刚刚拉开大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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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入2003年,整个社会像一辆刚刚提速的列车,载着兰州普通人对未来的向往,驶向一个尚未展开的时代。
那一年,GDP约11.67万亿元,增长9.1%,人均GDP首次突破1000美元,而兰州职工的工资已达到七八百元,甚至略高于全国平均。
神舟五号划破长空,淘宝网悄然上线,西部大开发的文件从北京传到兰州。47公里的滨河路破土动工,逐渐有了轮廓,兰州大学榆中校区获批筹建,城市骨架第一次向东大幅伸展。
上层一纸18号文,正式将房地产确立为国民经济支柱产业,那拦不住洪流的楼市闸门,在这一年被彻底打开。
兰州人看着雁滩方向拔地而起的塔吊,看着黄河两岸新铺的柏油路,也看着售楼处玻璃门后,那个叫“商品房”的新世界。
彼时,投资12亿元、占地50多公顷、号称兰州乃至西北最大、能居住约6万人的雁滩“新港城”刚刚建成一部分,平层、跃式、复式,新颖的居住理念,让兰州人叹为观止。
地价已经涨到70万/亩,而房价仍停留在1500—2000元/㎡的区间。用这个价格,买下兰州人心中向往的“富人区”,住进有花园、有配套、成规模的小区——这笔账,怎么算都值。
叠加城镇化的红利,城镇化浪潮席卷全国,人口不断涌入兰州带来的刚需,开始集中释放。
大概到了2005年,兰州一些区域的房价已经升至2500元以上。两年后,房价明显跳涨,城区主力楼盘从年初约3000元/㎡,半年内普遍涨超15%—20%,年底多数已接近4000元/㎡。
直至2009年,兰州的房价在三年内近乎翻了一番,从每平方米三四千元涨至七八千元,涨幅已超过22%。
原本还可以观望的价格,忽然不再等人。兰州人的心态,也在这一轮上涨里悄然改变。
有人为了婚房开始攒首付,有人把父母多年的积蓄凑在一起,有人第一次走进售楼处,对着沙盘上的花园、喷泉和户型图,认真地算起月供。
按揭贷款走进更多兰州普通人的生活:首付两成、贷款二三十年,原本遥不可及的房子,变成了一张可以签下的合同。
房价,似乎走上了一条根本不会下跌的回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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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伊始,中国GDP超过日本,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上海世博会、广州亚运会、嫦娥二号、“天河一号”、高铁里程世界第一集中亮相。
兰州,也不约而同地迎来了高速发展的浪潮。房价在上涨,工资在上涨,消费也在跟着涨。
高楼鳞次栉比,街区的霓虹灯比往年更亮,国芳百货的橱窗换了新装,私家车开始涌入街头,商场人均消费从几十块涨到上百块。
那一年,“再造兰州”战略首次提出,兰州也真正意义上跳出河谷盆地,不甘拘泥于现状,向着更广阔的空间伸展。
外来房企逐鹿兰州,中国房企排行榜上的大鳄纷至沓来,百亿级房企开始涌现。恒大、碧桂园、绿地、万达、保利相继进入。
他们带着资本的野心,像潮水一样涌进这座河谷城市,更高品质的产品,也不可避免地推升着兰州房价的天花板。
此后三年,兰州房价迎来一次快速上涨,从2010年的约5000元/平方米,快速攀升至2013年底的超7500元/平方米,甚至不乏出现一部分房价破万的楼盘。
2014年,在央行“认贷不认房”的背景下,兰州将执行了三年多的“万元限价令”隐退,这一剂“超出预期的兴奋剂”,也让市场的成交量与供应量迅速放大。
投资者纷纷开始入场,不少人抱着“西北兰州房价洼地必补涨”的心态,一场堪称豪赌的跟风置业,席卷而来。
跨入2015年,国务院正式批复兰州第四版总规,“北上、东进、西固、南屏”全面铺开。九州的山坡被削平,安宁的荒地插上围挡,榆中的远郊挂起巨幅广告牌。
富人饭桌上聊的话题,从“哪里好吃好玩”变成“哪里要涨”,每个板块都被反复掂量。
可那几年,兰州在岗职工月平均工资约三四千元,很多普通人的月薪还停在2000到3000元之间。他们一边抱怨着房价的上涨,一边担忧着:今天不买,明天会不会更贵?
售楼处红地毯从门口铺到签到台,礼炮声震耳欲聋,人群挤在选房区,手里攥着号码牌,有人摇号中签,欢呼雀跃;有人落选,垂头丧气。
那是一种近乎奢靡的繁荣。开发商用各种方式制造狂欢,赚得盆满钵满;购房者用各种方式涌入这场盛宴,所有兰州人的欲望,都被点燃到了最高点。
钱似乎不再是问题,贷款似乎也不是负担,只要签下一个名字,就能拥有一套房子、一个家、一个被许诺的未来。
楼市一燥热,早几年买房的兰州人,转手就是几十万利润。赚到第一套房的人,开始买第二套、第三套,他们不再自己住,而是出租、等升值。
到了2016年到2017年,兰州就已经进入房价明显偏高的城市行列。直至2020年,兰州房价均价已破万元。
时代,固化了很多兰州人“房价永远涨”的执念。无人察觉,一场楼市盛宴快要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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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楼市的狂热不会突然退烧,可造化弄人。
2021年,是“十四五”开局之年,兰州提出重振“兰州制造”,奥体中心主体结构验收,万达城、文旅项目热度不减,城市更新持续推进,表面依旧蓬勃。
可进入下半年,“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逝世,举国悼念;10月,一场疫情席卷兰州,全城进入防控状态。
全国新房销售规模见顶,三道红线落地,房企高杠杆、高周转模式被按下暂停键,恒大等部分房企债务风险集中爆雷,让那个闭眼买房都能赚钱的时代,戛然而止。
城镇化速度放缓,人口结构变化,居民杠杆率升高,住房供给也不再像过去那样短缺。
兰州人美好预期的巨轮,也在现实的裂缝中,一寸寸瓦解。对许多兰州人而言,这一年像一场突然泼来的冷水。
工地上的塔吊停了,围挡锈了,杂草长高了,沙盘上的一个个“大城”变成了一片沉默的钢筋水泥,曾经畅想的美好生活,也停在了图纸上。
同年12月,兰州新房房价环比下跌0.4%,连续3个月下跌,市场更慌了。
此后两年里,兰州的售楼处,“特价房”“一口价”“送车位”的广告多了起来,清尾盘和各类折扣促销的口径愈发频繁,曾经“开盘即售罄”的盛况不再。
即便如此,很多兰州人仍然看好楼市,毕竟过去二十年,房价也有过多次回调,之后又都会再创新高。
就这样熬到了2023年,台风撕裂沿海,洪水淹没京畿,俄乌战火绵延五百余日,福岛核污水排入太平洋。这一年,世界的裂缝,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深。
兰州各行各业也都不景气,大企业裁员、降薪的现象层出不穷,令人惋惜的消息接踵而至,兰州人对未来生存状况的担忧及恐惧日益加深。
2024年,福源新城、九州、彭家坪、榆中等扩张区域已经有了不少大幅“跳水”的楼盘,眼瞅着有的新房已经快跌破每平米4000元的低价,相比房价最高峰时,近乎跌了40%。
主城房价虽说相对稳定,但单价降幅一两千元的,也是常事。
兰州从业者在等待政策托底,购房者在期待价格回归。唯有一批未购房者,他们嘲笑入局者的焦虑,也庆幸着自己的清醒。
翘首以盼,一年又一年,等来的,却是城市和行业底层逻辑的巨变。
2026年,“十五五”开局、世界变局加速、国内政策重新校准,社保要实缴,房地产不再是那个一呼百应的经济支柱,而是退回了民生底座。
828新政,把预售的闸门收紧,让杠杆的链条断裂,地产行业彻底换了一条发展轨道。
政策只有供给端的库存调整,需求端放开限制、补贴优惠、降低购房门槛,房企仍在收缩供给、拿地转向小而精,市场分化严重,行业整体仍不乐观。
以价换量早就不再是新鲜事,大批二手房和工抵房的入市,直接击穿了房价底线。
兰州曾经动辄上万的商品房,近乎腰斩,4000多元/㎡的房源、单价3000多元/㎡的二手房比比皆是。
高位上车的兰州购房者,首付没了,月供还在,还的几十万房贷,比降价后房子本身价值还高。想卖,挂牌半年无人问津;想换,资金又不够。
有人刚在高点买入,却发现小区挂牌价一路下调;有人想卖房置换,却发现买房的开始观望;有人原本指望房子成为财富的压舱石,最后却变成了沉重的负债和每月雷打不动的支出。
萌芽、起步、上涨、狂欢、调整。没有永远上涨的资产,也没有永远不变的周期。
从1996年交易中心挂牌到2026年,三十年间,兰州房地产完成了一个完整的周期回环——从建立市场,到市场狂飙,再到市场不得不重新定义自己的边界与功能。
从前那种“买了房就能翻身、上了车就能致富”的狂热,已经退得很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慢、更沉、也更真实的日常。
狂飙落幕,坍缩为虚幻的泡沫,但泡沫散去后,生活仍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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