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一男子注射42万的抗癌新药后，不到2个月，体内肿瘤缩小了

老方是我在肿瘤医院门口认识的。那天我陪亲戚拿报告，他蹲在花坛边上抽烟，脚底下搁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张CT片子。他抬头问我借个火，我递过去，他点着了深吸一口，说：“兄弟，你说这报告上写‘较前缩小’，到底是缩了多少？”我凑过去看了一眼，肺上那块东西从四厘米出头变成了三厘米出头，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部分缓解。

老方五十一，上海本地人，在宝山那边开了一家做门窗的小铺子。确诊是前年秋天的事，咳嗽咳了两个月不好，以为是抽烟抽的，后来痰里带了血丝才去的医院。查出来是非小细胞肺癌，基因检测做了，靶向药匹配不上，化疗做了四期，人瘦了十八斤，头发掉光了，复查片子上的肿瘤纹丝没动。他老婆在诊室外面哭了一回，老方说他自己倒没哭，就是蹲在医院后门的台阶上抽了半包红双喜，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铺子的租金下个月还得交。

后来主治医生跟他提了一嘴，说现在有个新的细胞治疗在做临床扩展，针对实体瘤的，前头几例数据看着还行，但费用不便宜，整套下来自费四十二万，不进医保。医生把话说得很清楚，不是神药，有效率有，但不是对每个人都有效，而且副反应不小。老方回家跟他老婆算了一夜的账，铺子里压着八万多的货，存折上有十九万，把开了六年的那辆面包车卖了能凑四万，还差十一万。他老婆第二天回了一趟崇明娘家，回来的时候包里揣着她爸给的一张存单，老头儿把定期提前取了，利息损失了三千多块。

采集那天我正好去医院看亲戚，在血液科那层的走廊里碰见老方。他躺在采血椅上，两只胳膊各插一根管子，血从一边出来进机器，再从另一边回去，机器嗡嗡地转。他看见我，咧了咧嘴说：“跟献血差不多，就是时间长点，躺得腰酸。”采集完了那袋细胞要送去实验室改造，他回家等了二十三天。这二十三天里他把铺子里的活儿交代给了小舅子，自己每天在小区里走圈，走两圈歇一趟，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回输是十一月初的事。我后来听他老婆讲，那袋细胞输进去的时候是透明的，看着跟盐水没两样，输完护士让他在床上平躺了六个小时，连小便都不让下床。当天晚上没什么动静，第二天下午开始发烧，三十八度七，人打寒战，盖两床被子还抖。医生说是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CRS，用上了托珠单抗，体温压下去又弹上来，反复了三天。老方后来跟我形容那几天，说骨头缝里往外冒酸水，浑身上下没一处不难受，连指甲盖都疼，“比化疗那会儿还遭罪，化疗是慢慢熬，这个是拿火烤”。

烧退下去是回输第十天。出院的时候医生嘱咐，二十八天内不能离开医院两小时车程，每周回来抽血查一次。老方在家窝着，他老婆把烧菜的活儿全包了，不让他进厨房闻油烟。他闲不住，偷偷去铺子里坐了一下午，被小舅子一个电话告到他老婆那里，回来挨了一顿骂。

复查是十二月底做的。那天我正好在医院碰见他老婆，她手里攥着一沓单子，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懂，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那口气还悬在半截没落下来。她说片子出来了，肿瘤从四厘米二缩到了三厘米一，医生说叫“部分缓解”，但报告上还有一行字：瘤体内部密度不均，考虑坏死可能。老方站在旁边，把片子举到灯底下看，其实他也看不懂，就是对着那块灰白色的影子盯了半天，说了一句：“小了就行。”

但事情没有停在“小了”这里。主治医生把他叫进诊室，关上门聊了将近四十分钟。医生的话很直：缩小是好事，说明这个药对他管用，但“部分缓解”跟“清除”是两码事，影像上看不见的微小病灶可能还在，后续是继续观察还是接别的治疗，得看下一次复查。医生还提了一嘴，说有个病友跟他前后脚做的治疗，用药后肿瘤也缩了，但第四个月复查的时候指标又开始往上走，后来换了方案。老方从诊室出来没说话，走到电梯口才冒出一句：“四十多万花出去，买的是‘再看看’。”

上个月我在宝山那边办事，顺路去他铺子里坐了坐。老方正在给一扇防盗窗打玻璃胶，手上的活儿没停，气色比在医院那会儿好了不少，脸上有肉了，说话也不喘了。他跟我说，现在每三个月复查一次，上个月刚查过，肿瘤没长，也没再缩，就停在那儿了。医生说不着急动，先盯着。他把那辆卖掉的五菱面包换成了一辆二手的电三轮，照样送货，就是跑不远，最远到顾村。

他老婆从里屋端了杯茶出来，跟我说了句实话：“那四十二万里头有二十多万是借的，他弟五万，我弟八万，他老头子拿了九万，剩下的是我几个小姐妹凑的。现在每个月还五千，还了快一年了，还有得还。”老方在旁边听见了，头也不抬地说：“慢慢还呗，人在，就能还。”

走的时候老方送我到门口，把烟掏出来又塞回去了，说戒了，医生不让。他指了指铺子里面那台旧电脑，屏幕上开着复查的预约页面，下一次是四月中旬。“到时候看看还缩不缩，”他说，“不缩就不缩了，能带着瘤子把日子过下去，也行。”

我骑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方蹲在门口，跟那天在医院花坛边上一样的姿势，只是脚底下没了装片子的塑料袋。铺子卷帘门半拉着，上面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四个字：照常营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