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方晓梅是在医院值班室那张旧沙发上看见他的。
那天她刚值完一个大夜班,急诊科下来的,腿肿了一圈,脑子嗡嗡响。值班室靠窗的椅子上堆着一摞旧报纸,是护士长攒了打算卖废品的。她随手抽了一张垫在膝盖上,打算歇一会儿再回家。抽出来的是三个多月前的《参考消息》,边角皱巴巴的,第四版和第五版中间有一张黑白配图,一群穿军装的人站在简易讲台前面,像素糙得人脸都糊成一片。
她的目光滑过去,又滑回来。
第二排最右边那个人,侧着脸,正看着讲台上的人说话。军帽压得很低,帽檐的阴影遮住了眉毛,但露出来的下颌线条,和嘴角那道微微往下压的弧度——她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方晓梅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值班室的门开着,走廊里有人在推治疗车,轮子碾过地砖咕噜咕噜响。护士站的电话响了两声被人接了。所有这些声音都跟她隔着一层膜。她的手指捏着报纸边缘,纸在她指间微微发颤。
她把那页报纸撕下来了。沿着装订线,很整齐,放进白大褂口袋里,露出一小截纸边。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把报纸重新展开对着光看。窗外是医院后院,几棵老樟树遮天蔽日,光线被叶子滤成绿蒙蒙的。她把脸凑近纸面,那个人的下颌线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跟二十三年前某天早上她在自家阳台上看到的那张侧脸,重合了。
一
方晓梅的丈夫叫周国平,失踪那年三十九岁,在东海舰队下属的一个技术单位做翻译。他会三门外语——俄语、英语、越南语。大学学的东南亚语言,毕业分配到了部队,后来跟着援越专家组出去过几次。回来之后总说还要再去一趟,那边有老朋友。
方晓梅那时候在上海第三人民医院做护士,俩人结婚十一年,儿子刚上小学。周国平每年都有出差任务,短则一周,长则两个月。她习惯了在台历上画圈,等他回来。
最后一次出差是1979年春天。走之前那天晚上他站在阳台上刷牙,白衬衫领子没翻好,一半翘着。他一边刷一边看着楼下的早点摊说“豆浆油条加个茶叶蛋”,牙膏沫从嘴角溢出来,拿手背擦了,蹭了她胳膊一下,凉的。
那是她记得的最后一个动作。
两个月后,单位来人通知她:周国平在越南北部一个山区执行任务时遇到意外,同行两人伤重不治,他下落不明。按“因公失踪”处理。
她后来回想那天,记得最清楚的是茶几上那杯茶从头到尾没人动过,杯沿上没有唇印,茶水慢慢变凉,颜色比刚开始深了一个色号。
二
之后是漫长的、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等待的“等待”。
没有遗体,没有遗物,没有任何关于他还活着的证据。方晓梅一个人把儿子从小学供到大学。每年除夕她在餐桌上多摆一副碗筷,儿子小时候问过她一回“爸到底去哪了”,她说不知道。语调平平的,像在说食堂今天的红烧肉有点咸。
儿子上了大学之后,她一个人住在那间石库门老房子里。下夜班回家给自己煮一碗清汤面,周末去菜市场买够一周的菜,过年去儿子那儿待两天又回来。她不太想起他的脸了。偶尔半夜醒来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轮廓,她也分不清那是真实的记忆还是二十多年里自己填补的想象。
直到那张报纸贴在她面前。
她把撕下来的那页报纸带回了家,压在五斗柜最底下的抽屉里,跟周国平的旧照片放在一起。她翻出他年轻时候的证件照,一张一张比对。眉骨、下颌、嘴角。照片上的男人老了很多,头发花白,但那道从眉尾斜下去的线条,跟她记忆里的弧度对得上。
方晓梅没跟任何人说。儿子在深圳工作,她打电话过去只聊了几句家常。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想了半天,把报纸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第二天她去了趟区里的退役军人事务局。工作人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听她说完,翻了翻她带去的材料,面露难色:“阿姨,这情况……时间太久了。而且如果人真的在越南,身份、国籍、编制都变了,核查起来非常复杂。您要有心理准备,就算查到了,也不一定能怎么样。”
方晓梅说:“我不求怎么样。我就想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三
核查走了将近两个月。方晓梅照常上班、下班、煮面、睡觉。她没跟儿子提这事,也没跟同事说。值班室那摞旧报纸被她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整摞塞进了垃圾桶。
两个月后,事务局的人给她回了话:照片上的人,越南方面登记的姓名是“阮文平”,籍贯标注为越南义安省,现任某后勤部门副职,履历上写着早年参加过抗法战争,后来在军队系统一路升迁。没有任何“周国平”的记录。
“但是,”工作人员顿了顿,“他的出生年份,跟您丈夫对得上。1950年之前入伍的记录里有一段空白期,越方档案里写的是‘1979年以前的信息缺失’。”
方晓梅坐在事务局那把硬塑料椅子上,手心又开始发凉。
“能不能……让我见他一面?”
工作人员沉默了一会儿:“我们可以通过边贸渠道试着递个话。但对方见不见,我们控制不了。”
四
回话是一个月后来的。
越方那边的答复很简短:阮文平同志身体健康,工作繁忙,不便安排非正式会面。如有公务往来,可通过正式渠道联系。
方晓梅把那张纸条看了三遍。然后她把报纸从抽屉里翻出来,又看了看那张模糊的照片。照片上的人侧着脸,嘴角微微往下压,像是在听谁说话。她想起他当年在阳台上刷牙的样子,想起他拿手背擦牙膏沫然后蹭她胳膊那个动作。
她把报纸叠好,放回抽屉里。
儿子过年回来的时候,她做了一桌子菜。吃完饭儿子洗碗,她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儿子从厨房探出头来问:“妈,你最近咋样?”
“挺好。”
“没啥事吧?”
“没啥事。”
儿子把碗放进橱柜,擦了擦手,走过来坐在她旁边。电视里在放新闻,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妈,你要是有什么事瞒着我,现在说也行。”
方晓梅看了他一眼。儿子三十多了,眉眼像他爸,下颌也像。
“没有。”她说,“就是年纪大了,有时候想起你爸。”
儿子没再问。
五
那年夏天,方晓梅请了年假,一个人去了趟广西。她没跟儿子说,也没跟单位说,就买了张火车票,坐了一天一夜到了南宁,又从南宁坐大巴到了凭祥。
凭祥是个边境小城,街上到处是越南特产店和红木家具店,游客来来往往,热闹得很。方晓梅找了个小旅馆住下,第二天去了友谊关。关口排着长队,有做边贸生意的商人,有去越南旅游的游客,还有几个扛着大包小包的越南边民。
方晓梅站在关口外面,看着对面的越南地界,站了一下午。她没过去,她知道自己过不去——没有签证,没有正当理由,就算过去了,也不知道去哪儿找那个人。
傍晚她回了旅馆,坐在房间里给儿子打了个电话。儿子问她去哪儿了,她说去广西旅游。儿子说“你一个人?”她说“一个人”。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方晓梅坐在床边,把那张报纸从包里翻出来,对着窗外的夕阳又看了一遍。照片上的人还是那个样子,侧着脸,嘴角微微往下压。
她看了一会儿,把报纸叠好,塞回包里。
第二天她坐大巴回了南宁,从南宁坐火车回了上海。
六
回上海之后,方晓梅办了退休。她把石库门老房子租了出去,搬到苏州一个老小区住,一室一厅,带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几棵月季,养了一只橘猫。
那张报纸她没带过来。走之前她把五斗柜最底下那个抽屉清空了,旧照片装进一个牛皮纸袋,报纸团了团扔进了垃圾桶。下楼的时候她站在垃圾桶旁边愣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今年春天,她以前的一个老同事去越南旅游,回来给她带了盒咖啡。老同事说在河内一家宾馆大堂看见一个中国人模样的老头,穿便装,头发全白了,坐在那儿看报纸。老同事多看了一眼,觉得有点像周国平,但没敢认,也没敢搭话。
方晓梅接过咖啡,说了声谢谢。
老同事走了之后,她把咖啡拆开泡了一杯,坐在院子里喝。橘猫蹲在她脚边打盹。月季开了一朵,红的。
她喝了两口,把杯子放下,跟猫说了一句:“你爸那人,以前不爱喝咖啡。嫌苦。”
猫没理她。
七
今年夏天,儿子从深圳回来看她。娘俩坐在院子里吃饭,儿子忽然问她:“妈,去年你是不是去广西了?”
方晓梅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我查了你的火车票记录。你买了去凭祥的票。”
方晓梅没说话。儿子把筷子放下,看着她:“妈,你是不是有我爸的消息了?”
方晓梅想了想,说:“有。但不确实。报纸上看见个人,像他。我去问了,人家说查不着。”
“那你去凭祥干啥?”
“想去看看。没过去。”
儿子沉默了半天,说:“妈,你要是想去,我陪你去。咱办个签证,正正经经过关,找那边的人问问。”
方晓梅看了儿子一眼:“你愿意去?”
“愿意。我也想看看,他到底是不是我爸。”
八
今年秋天,方晓梅和儿子办了签证,从凭祥过了关,到了越南谅山。他们找了个当地翻译,拿着那张报纸和照片,去了谅山省的一个军队后勤单位。接待他们的是一个中校,看了材料之后说:“阮文平同志已经退休了,不住在谅山,住在河内。我帮你们联系一下。”
等了三天,中校回话说:“阮文平同志说,他不认识照片上的人,也不认识你们。他身体不好,不方便见客。”
方晓梅把那张报纸展开,指着照片上的侧脸说:“你再跟他说一遍。就说,上海来的方晓梅,问他1979年春天在阳台上刷牙的时候,白衬衫领子有没有翻好。”
中校把话传了过去。这回等了五天。
第六天,中校来了,说:“阮文平同志同意见你们。但他有个条件——只见方晓梅一个人。儿子在外面等。”
九
方晓梅一个人进了那间屋子。
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胡志明的像。一个老头坐在桌子后面,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穿一件灰色便装。他看见方晓梅进来,没站起来,也没说话。
方晓梅站在门口,看了他半天。然后她走过去,坐在他对面,把那张报纸搁在桌上。
“周国平,”她说,“你领子翻好没有?”
老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把报纸拿起来,看了看那张照片,又放下。
“晓梅,”他说,声音哑得厉害,“我对不起你。”
方晓梅没接话。她坐在那儿,看着他,看了很久。后来她说:“你活着就好。我回去了。”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一句:“你当年说豆浆油条加个茶叶蛋。我到现在也没学会吃茶叶蛋。”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尾声
方晓梅跟儿子回了上海。儿子问她:“妈,他是我爸不?”
方晓梅说:“是。”
“那他为啥不回来?”
“他有他的难处。咱不问了。”
儿子没再问。
今年冬天,方晓梅在院子里又种了几棵月季。橘猫蹲在墙头上晒太阳。她坐在院子里喝茶,手机响了一声,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就几个字:“领子翻好了。”
方晓梅看了半天,把手机放下,跟猫说:“你爸那人,一辈子不会说话。”
猫伸了个懒腰,跳下墙头,蹭了蹭她的裤腿。
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作者:听阿珠讲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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