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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45岁守寡3年,和49岁男邻居相亲当晚就同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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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第三天早上,我醒过来,脚底下是热的。我睡觉爱蹬被子,从三十岁蹬到四十五岁,头一回有人把毛毯给我掖到脚那头,四角还塞得严严实实。

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老式吊灯看了得有十秒,我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我屋。

这是对门,周恒远家。四十九岁,刚搬来半年,小区物业维修班的,我相亲对象。

相亲是前天晚上的事。昨晚上楼上的水管裂了,水从我家天花板缝往下淌,我那屋跟水帘洞似的。周恒远穿着秋裤跑出来看热闹,看了一眼说,你先过来凑合一宿吧,我闺女上大学走了,她那屋空着。我就在这儿凑合了两宿。今天是第三天。

我坐起来找拖鞋,听见厨房有响动。周恒远起得比我早,在灶台前头搅粥,勺子碰锅沿,叮叮当当的。

“醒了?”他扭头看了我一眼,“你那啥——昨晚是不是把我电水壶底座给擦了?”

脸一下子热了。

“我昨天搁那水垢,拿清洁球蹭了半天。今早想烧水,底座上那个接头让我怼半天怼不进去。你给装反了。”

“我——”我张嘴,又合上,嗓子眼里堵了块热年糕,“我看脏得不像样了,顺手。”

“顺得挺彻底。”他拿勺子在锅沿上又敲了一下,嘴角咧着,“把我擦脚布也顺手洗了,晾得倍儿直,我早上满厕所找。”

我脸烧得能煎蛋。

那壶水垢真心厚,顶上那层都发黄发硬了。我洗碗的时候瞧见了,寻思这光棍儿住着,日子过得真凑合。擦完顺手把底座擦了,顺手插回去——可不就顺手反了。这双手,它不听我使唤。

“吃饭。”他把粥端上来,咸菜切成细丝码在小碟里,滴了两滴香油。我低头喝粥,不敢抬眼。他坐对面,筷子在碗沿上顿了顿。

“你别多想。”他说,“我就是……好些日子没人给我顺手了,不习惯。”

我抬头看他。他眼睛没处搁,低头翻粥,拿筷子头扒拉着碗底的米粒。我忽然想笑。这男的,四十九了,说句软话跟扛麻包似的。

可那口粥咽下去,心里又落了块石头。第三天了。我沈明月,四十五岁,守寡三年整,在相亲对象家住了两宿。传出去,我那布艺店门口那些老街坊能把门框给我嚼烂。

我飞快把粥喝完,站起来收碗。

“干啥?”

“洗碗。洗完回去了。”

“你墙干了?”

我手停在半空。没干。昨晚上我过去看了,那面墙阴着大半截,手掌贴上去冰凉,腻子一按一个指头印。床也潮,被褥卷起来堆在椅子上,地上水渍拖了七八遍还有印子。

“我去店里待着。”我说,“店里也能歇。”

“行。”他把碗从我手里接过去,“那你把这条毯子带上,晚上店里冷。我闺女那屋还有条旧羊毛的,我找出来你拿上。”

“不用——”

“先别不用。你那店四面透风,门缝底下能塞进个手指头,我上回打那儿路过看见了。”

我没话说了。

这就是周恒远。你跟他推,他不在嘴上跟你掰扯,他直接把你退的那条路用砖砌上。

我在他闺女房间叠被子。枕头底下压着一本高中物理册子,翻开中间夹了张照片,他闺女,二十出头,圆脸,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跟他一个模子倒的。床头柜上收着个铁皮盒子,里头是针线,还有几颗掉了的扣子,拿小塑料袋分装好,注了字:“大衣的”“裤子上的”。我拈了一颗看了看,心里忽然不是滋味。

这男人,一个人过了不少日子了。

正愣着,他推门探进半个脑袋:“哎,你那个——”

“我哪个?”

“就你那个针线盒,有没有那种……不用的碎布头?”

“干啥?”

“沙发那儿有个靠垫开线了,我想缝上,弄了两回都跟长了个疤瘌似的。你手巧,帮个忙,晚上给你多煎个鸡蛋。”

我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收住。

“拿来吧。”

他把靠垫从门缝里递进来,又缩回去了。我翻过来看,开线的地方让他拿白线绞了一通,针脚大的大小的小,有一处扎透了棉花,白乎乎一团露外边。我拆了他那些线,从自己包里摸出针线卷,换了藏青色的线,沿着原来的针眼走,缝完把线头藏进夹层。

靠垫给他递出去。

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抬头盯着我。

“沈明月。”

“嗯?”

“你这手,缝东西跟长眼睛似的。”

“缝了二十多年窗帘,瞎子也练出来了。”

他咽了口唾沫,把靠垫往沙发上一搁。

“我前头那个,走的时候啥也没留下。家里这些个零碎,坏了我自己瞎补。你是头一个——”他顿了顿,手在裤兜里掏了掏,掏出个东西搁茶几上,推过来,“这是楼下老刘昨儿塞给我的。说让我给你看看。”

茶几上放着把钥匙。铜色的,磨得锃亮,拴着个塑料牌,上头手写了一个“周”字。

“我家钥匙。老刘的意思是——”

“老刘意思是让你相完亲给人家女方配一把?”我截住他话头。

他咧嘴:“老刘原话是,‘人家在你那住两宿了,左邻右舍都瞅着呢,你别把人晾着’。”

我脸上又烧起来。

“我说的是,这两天你那墙没干,来回跑不方便。钥匙你拿着,想什么时候过来热口饭吃,自己开门。我没别的意思。”

我拿起那把钥匙看了两秒,搁回茶几上。

“先放你这。墙干了我就回去。”

他点点头,没再让。

我回屋收拾东西,从枕头底下把那本物理册子抽出来放回床头柜,照片塞回原处。窗台上有盆绿萝,叶子蔫卷着,我顺手浇了半杯水。水壶是拿他电水壶烧的。这次我没碰底座。

拎着包走到门口,他叫住我:“哎。”

“咋?”

“你店门锁,是不是也老卡?我那天路过试了一下,锁舌头涩得很。回头我给你上点油。”

我没回头,手捏着包带子,指关节泛白。

“周恒远。”

“嗯?”

“你少在别人家店门口转悠。”

听见他在身后笑了一声。

我拉开门走出去。楼道里飘着隔壁炒菜的葱花味,三楼小孩在练琴,走调走得理直气壮。我站在自己店门口掏钥匙,掏了半天,锁舌头真卡了。拧了三下才开。

进了店,一屁股坐在布堆上。店里没收拾,裁布案板上横着一卷没裁完的遮光布,粉线画歪了,我抽了根划粉重新画。

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儿子”两个字。我盯着看了三声才接。

“妈,周末回不回来吃饭?”

“看情况。店里忙。”

“你上回说忙,上上回也说忙。”

“那你来店里吃,我给你包饺子。”

“行。对了妈——”那头顿了一下,“我姑说,你处对象了?”

手一抖,划粉在布上拉出半尺长一道白印子。

“你姑听谁胡吣?”

“她说是楼下老刘说的。老刘总不会瞎编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划粉捏在手里,指甲盖掐着。

“你姑还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就说让我问你要是有合适的,领回来她给掌掌眼。”

我盯着布上那道白印子,心里堵得跟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似的。

“跟你姑说,先掌好自己的眼。”

挂了电话,我把划粉一扔,坐在那儿半天没动弹。老刘那张嘴,跟小区门口的喇叭似的,有电没电都响。这下好,全小区都知道了——沈明月,守了三年,找了个物业维修的,住人家去了。

我把脸埋进遮光布里,那布厚,闷得喘不上气。可我没抬头。

晚上七点多,天擦黑了,我把店门拉下来一半,蹲在地上裁布。门口有脚步停了一下。

“开着呢?”

周恒远拎着个塑料袋站在门缝外头,脚上换了双干净运动鞋,头发显见是刚洗的。

“你怎么又来了?”

“给你送这个。”他把袋子搁在案板上,从里头掏出来一个搪瓷缸,还冒热气,“排骨汤。炖多了,我一个人喝不完。”

“你一个人住,炖什么排骨汤?”

他手停了停。

“我闺女打电话,问我这两天吃啥。我说瞎对付。她把我呲了一顿,让我好好做饭。我就做了。”

“你闺女知道我在这儿?”

“不知道。”他拉了把凳子坐下来,手上没东西可拿,就在膝盖上搓了搓,“我跟她说,有个邻居帮忙收拾了收拾屋子,人家手巧。她说那你得好好谢谢人家。我说谢了,人家不爱听。”

“你闺女没问是哪个邻居?”

“她懒得问。她只要我好好吃饭别凑合就行。”

我捧着搪瓷缸喝了一口。汤炖得火候足,骨头都酥了,撂嘴里就脱。盐搁得少,正好。

“你前妻,”我把缸子搁下来,“走多久了?”

“七年了。”他低头看手指头,“跟一个跑运输的走了。走之前跟我说,周恒远你这人,啥都好,就是太闷了。跟你过日子跟坐长途大巴似的,稳是稳,可窗外景儿从来不换。”

我没接话。

“我知道她说我啥意思。”他搓了把脸,“我这人不会说话。心里想十句,嘴上能出来两句。她走了以后,我有时候一个人在家,对着电视说两句闲话,说完自己都嫌傻。”

“那你跟我相亲那晚上,话不少啊。”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又合上,抓了抓后脖子。

“跟你说话,我不用想。想到哪儿说哪儿。说完也不怕你笑话。”

我拿勺子在搪瓷缸沿上磕了一下,想起他早上说“不习惯”的时候那个样,跟眼前这个也差不多。我忽然有点明白他前妻说的“稳”是什么了。稳过头了,人就觉不出你还活着。

“行了,汤我喝了。”我把缸子往他那一推,“明天早上还你。”

“不急。”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那个,你儿子是不是周末来?”

“你怎么知道?”

“老刘说的。”他赶紧补了一句,“老刘说你儿子每周末来店里吃饭,风雨无阻。我就瞎问问。”

“嗯。来。”

“那我周末不过来了。”

“为啥?”

“你儿子来,我算干啥的。杵着不像话。”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想来就来。多双筷子的事。”

他张了张嘴。

“那我带点卤味过来。我卤的牛肉,物业那帮人吃了都说好。”

“行。”

他走了。我收拾案板的时候,发现他刚才坐的凳子旁边落了个东西。捡起来一看,是半截硬纸片,像是从什么盒子上撕下来的。上头印着几行字,磨得快看不清了,只能认出“明月布艺”几个字,旁边还有我的地址和电话。纸片边角起毛,像在兜里揣了很久,反复摸来摸去摸成这样的。

我翻过来看背面。圆珠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问:窗帘多宽的能做整面墙?答:看您想遮严实还是透光。周六上午去问。”

没写日期。

我盯着这张纸片,脑子里转了三四个弯。周六上午。相亲那天也是周六。他上我店里来过?什么时候?买什么窗帘?我对他一点印象没有。

我把纸片搁进抽屉,没扔。也没问他。

晚上回到店里后面那间小隔间,铺他给的那条羊毛毯子。毯子旧,中间磨得薄了,可洗得干干净净,有股肥皂味。我躺下来,盯着隔间顶上那盏日光灯,管头有些发黑,闪了两下才稳。

手机亮了一下。他发来的短信,就一行字:“毯子要是扎人,我明天拿柔顺剂泡泡。”

我没回。

过了五分钟,又一条:“你那个锁,明天我给你上油。工具我带着。”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翻身朝里。毯子角掖在脚底下,跟早上那个掖法差不多。

第二天上午,我正给一个老太太裁裤脚边儿,店里来了个人。五十来岁,烫着小卷,穿一件枣红灯芯绒外套,胳膊上挎着个买菜袋子。进门就东看西看,把架子上那些布头翻了个遍。

“你就是沈老板?”

“是。”

“我老听老刘说你手艺好。”她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跟你打听个事。修锁那个老周,是不是住你对门?”

我手里的剪子停了。

“咋了?”

“没咋没咋。就问问。我有个表妹,四十六,也是一个人过。老刘说老周人不错,我寻思——哎,你跟老周熟不熟?”

我把剪子往案板上一搁,声音不大,但老太太缩了一下脖子。

“大姐,我这裁裤脚呢。您要裁多长,量好了告诉我。别的我这儿不提供。”

老太太讪讪地量了裤脚,交完活走了。我坐那儿,手摁在布料上,指头尖发凉。这才第三天。第三天就有人上门打听“那个老周”了。过两天是不是得来一沓子说媒的?

中午周恒远真来了,拎着工具包,蹲门口给我的锁上油。我坐店里头,隔着玻璃门看他。后脑勺有一撮头发翘着,工作服袖口磨得起毛边了。

他上完油站起来,推拉了两下门,冲我比了个“好了”的手势。我拉开门。

“周恒远。”

“嗯?”

“你那把钥匙,给我。”

他愣了一拍,手在裤兜里掏了三四下才摸出来,放我手心里。

“我就说说——你真拿啊?”

“不是你说的,让我想什么时候过去热口饭就过去?”

他嘴咧到耳根子。

“那你晚上过来吃,我焖米饭。”

“我看看再说。”

我把钥匙揣兜里,转身进门,把门拉上。玻璃反光里看他站在那儿搓了半天手,然后一蹦一蹦地走了,蹦了两步又赶紧放平了步子。

晚上我真去了。总不能让人家焖一锅米饭搁着。我炒了两个菜端过去。他焖的米饭水搁多了,黏糊糊的。

“下回少搁半指水。”我说。

“下回你搁。”

“我凭什么给你搁?”

“那你教我。你站边上说,我搁。”

我拿筷子敲了他手背一下。他嘿嘿笑。

吃着饭,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接了。

“闺女——啊,吃着呢。跟谁?就那个——那个阿姨。楼下开窗帘店的,手巧那个。嗯。吃啥?米饭,炒俩菜。不是外卖。真不是。你别叨叨了——”

他看了我一眼,把手机递过来。

“我闺女非得跟你说一句。你接一下?”

我接过来。那头是个脆亮的女声:“阿姨好!我爸是不是又焖了一锅黏米饭?您多担待。他这辈子就这个水平,改不了了。您爱吃啥您自己炒,别迁就他。”

我笑了。

“还行,能吃。”

“阿姨,您多管着他点。他这人不会照顾自己,凑合起来没边儿。”

“我尽量。”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还给他。他低着头扒饭,耳朵尖红的。

“你闺女管你叫‘爸’,管我叫‘阿姨’。”我说,“听着跟两代人似的。”

他抬了抬眼皮:“那你想让她叫啥?”

我把筷子一搁,站起来收碗。

“先叫阿姨吧。别的以后再说。”

他把碗递给我,手指头碰了一下我的手腕。没缩回去。

“沈明月。”他叫了我一声。

“嗯。”

“你那个窗帘店门口挂的样品,有一幅蓝底白花的,挂了快半年了,日晒雨淋都褪色了。你要是不打算卖那幅,我拿回去洗洗,挂我家阳台上。我那儿阳台空着。”

我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开得老大。

“那幅不卖。你要就摘走。”

擦桌子的时候,我把他搁在茶几上那个靠垫拿起来看了看。我缝过的那个。藏青色的线,针脚走得密密的,开线的地方已经看不出来了。他这两天准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有一处线头被他手指头捻毛了。

我把靠垫放回去,拍了拍。

周六,儿子来了。在店里支了张折叠桌,我和面包饺子。儿子进门第一句话:“妈,你最近气色不错。”

“少贫。”

“真的。脸圆了。”

“你才圆了。”

包到一半,有人敲门。儿子去开的。门口站着周恒远,左手一塑料袋卤牛肉,右手一兜子橘子。

“你是——”儿子回头看我。

“对门的。”我说,“叫周叔。”

“周叔。”

“哎。”周恒远把东西往桌上一搁,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搓了两下,在裤子上蹭了蹭,“我那个——路过,给你们添俩菜。”

儿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笑了。

“周叔坐,一块儿包。”

那天下午三个人包了两盖帘饺子。周恒远包的饺子个个躺得东倒西歪,儿子逮着笑话了他半天。他也不恼,捏一个倒一个,倒一个乐一回。

临走,儿子趁周恒远去洗手,凑过来低声说:“妈,这叔行。实在。”

“你才见人家一面。”

“见一面够了。他包饺子那个笨样儿,装不出来。”

儿子走了以后,周恒远帮我收拾案板。我扫地,他擦桌子。扫到凳子底下,扫出半截硬纸片——又是那种从盒子上撕下来的硬纸板,上面还是我那店铺的名头,背面圆珠笔写着一行字:“问:能定做沙发套不?答:能,得量。”

没有日期。

我手里攥着这半截硬纸片,站那儿没动。这是第二张了。第一张在他兜里揣着,这一张掉在我店里。那他到底来过多少回?

“咋了?”他端着盆从厨房出来。

“没事。”我把硬纸片往围裙兜里一揣,“你这桌子没擦干净,角上还有面。”

“哪儿?我重擦。”

他弯腰去够桌角,后脖颈露出来一截晒黑的皮,衣领边磨得起毛。

我站在他身后,围裙兜里那半截硬纸片硌着胯骨。他来过不止一次。一次问窗帘,一次问沙发套。可他从来没跟我说过。相亲那天晚上,他坐我对面,跟头一回见我似的,端茶倒水,问一句答一句,规规矩矩的。

他认识我。他早认识我。我对他没印象,他对我有。

那天晚上我躺在隔间里翻来覆去。毯子还是那条,肥皂味淡了,多了我自己的味儿。我把围裙兜里那半截硬纸片摸出来,举在日光灯底下看。正面是印刷体“明月布艺”,背面他写的字,问沙发套能不能定做。答:能,得量。

“得量。”

他到底什么时候来量的?我一点不记得。我店里每天进进出出的人不少,附近小区来换拉链的、改裤脚的、买个现成帘子的,我很少抬头看人。有阵子我忙得连来客是男是女都记不清,光盯着缝纫机上的针走直线。

可他记得我。记得“明月布艺”,记得我地址,记得周六上午去问。他把这些都写在硬纸片背面,揣兜里摸着。摸了多久?纸片边角都起毛了,圆珠笔字都快磨没了。

我翻了个身,把纸片压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烧了壶水,拎着去敲他门。敲了三下,里头拖鞋声由远及近。门开了,他还穿着秋衣秋裤,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

“给你烧了壶水。省得你怼半天怼不进去。”

他接过去,愣愣地看着我。

“沈明月。”

“嗯。”

“你那壶——底座方向是对的。”

“知道。这回我看了。”

他咧嘴笑,露出两排牙。

我转身往回走,走到自己店门口掏钥匙——锁舌头一拧就开了,滑溜得很。进门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拎着那把壶,秋裤腿一高一低。

“周恒远。”

“哎。”

“下回你要来我店里问什么,进门问,别在纸上写。”

他手一抖,壶差点掉地上。

“你——你知道了?”

“我又不瞎。”

他站那儿,秋衣下摆没塞好,鼓囊囊一坨。挠了半天后脑勺,憋出一句:

“我那不是——怕你笑话嘛。头一回进去,你问我要多宽的帘子,我说我还没量。你说那你量好了再来。我出来在门口转了三圈,没好意思再进去。”

“后来呢?”

“后来我又去了。你正给一个老太太改棉袄,头都没抬。我站了十分钟,你也没看见我。”

“那你不会出声?”

“我看你干活那个样,就——算了,不说了。”

“说。”

“就看着想着,这女的干活真利索。手快,不抬头。我在那儿站着,心里头呱嗒呱嗒的。待了十分钟,趁你转身拿划粉,跑了。”

我站在店门口,太阳照在后背上,暖烘烘的。

“周恒远,你四十九了。”

“我知道。”

“跟个高中生似的。”

“我闺女也这么说。”

我拉开门进店,把钥匙往桌上一扔。外头脚步响,他没走,在门口站着。

“那个蓝底白花的窗帘,我今天摘啊。”

“摘吧。”

“洗干净挂我阳台上。”

“随你。”

他走了两步又回来,从门框外探进半个脑袋。

“沈明月。”

“又咋?”

“你那天给我擦水壶底座,是不是也顺手?”

我把手里的划粉朝他弹了一下,他缩头跑了。划粉在门框上留下个白点。

那天下午我把隔间里的被褥搬回自己屋。墙干了,腻子刮过了,摸着硬邦邦的。床靠墙摆好,我把周恒远那条羊毛毯子叠得方方正正,拎着去还他。

敲门。他开的,手里拿着个鸡毛掸子,正扫沙发底下。

“毯子还你。”

“这就搬回去了?”

“墙干了。”

他接过去,抱着毯子站那儿,嘴张了张。

“那你晚上——还过来吃吗?”

“看情况。”

“那我焖米饭,少搁半指水。”

“随你。”

我往回走。走到自己门口,钥匙已经插进锁眼了,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

“沈明月。”

“你一天要叫我多少回?”

“下回你来,我提前把底座擦干净,方向摆对。”

我背对着他笑了,没让他看见。

晚上我还是过去了。他焖的米饭这回水搁得正好。炒菜的时候我站边上看着,他放盐的手哆嗦了一下,我伸手把盐罐子接过来。

“我来。”

“哦。”

他站在旁边没走,胳膊贴着我的胳膊。厨房窄,两个人在里头转不开。油烟往上窜,抽油烟机嗡嗡的。我炒着菜,他在边上一声不吭,就偶尔递个酱油瓶子。

“你那两张硬纸片,”我一边翻勺一边说,“第一张上写‘周六上午去问’——你周六上午还真去了?”

“去了。你忙得脚不沾地,我排了四十分钟队。轮到我的时候你把帘子价目表往我面前一推,说‘先看,看完再问’。我看完了,你也走了,进屋接电话去了。”

“那你第二趟呢?”

“隔了俩礼拜。我问沙发套。你说能定做,得量。我问你什么时候方便,你说随时。我说那我下回来。下回我又不好意思进了。”

“你这人——”

“我知道。闷。”

“谁跟你说闷了。我是说——你倒是会挑时候。我忙得四脚朝天的时候来。”

“你闲下来的时候,我更不敢去了。”

我把菜盛出来,搁灶台上。

“周恒远。”

“嗯?”

“明天早上我过来烧水。你把暖壶搁桌上就行。”

他看了我一眼,从碗柜里摸出个干净杯子,带把儿的,搁我手边。

“你用这个。我那个把儿磕掉了一块,怕剌你嘴。”

我拿起杯子看了看。搪瓷的,白底蓝边,跟他那个是一对。

“你什么时候买的?”

“去年。超市搞特价,买一送一。”

“另一个呢?”

“磕坏了,扔了。就剩这一个。”

“那给我用了,你用啥?”

“我拿碗喝。不碍事。”

我拿杯子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明天我拿个新的来。我店里搁着好些样品,没用过的。”

“那你别拿太好的。我粗手粗脚的。”

“知道。给你拿个铁的。”

他乐了,拿抹布擦灶台,擦了两下,忽然说:“沈明月。”

“又咋?”

“你那墙上,窗帘该换了。你店里挂的那幅蓝底白花的我洗干净挂阳台上了,看着心里头亮堂。你自己屋那幅灰不溜秋的,看久了不闷得慌?”

我端着杯子看他。他认真擦灶台,耳朵尖又红了。

“我店里样品多的是,明天挑一幅。”

“我帮你挂。”

“你会挂?”

“物业维修班的,挂个窗帘还能不会?”

“那行。明天挂了窗帘,顺带把阳台那盆绿萝换个大盆。根都从底下钻出来了。”

“行。”

他擦完灶台,把抹布洗了晾好。我端着杯子回自己屋。楼道里灯坏了一盏,半明半暗的。他的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灯光从里头漏出来,在楼道地上拉了一长条。

我掏钥匙的时候,摸到兜里那把铜钥匙,磨得锃亮的,拴着“周”字塑料牌。我把它掏出来看了看,又揣回去了。

第二天他没来挂窗帘。物业来电话,说三号楼水管爆了,全员抢修。我从店里抬头,看见他推着工具车从门口跑过去,工作服拉链都没拉好。跑过去两步又折回来,扒着门框冲我喊了一句:“窗帘明天挂!我记着呢!”

“你赶紧走!”

他跑了。

我在店里裁了一上午布,中午给自己煮了碗面。吃到一半,手机响了。他发的短信,就一行:“三号楼水小点了。下午过去挂。”

我没回。

过了十分钟又一条:“你中午吃的啥?”

“面。”

“我也吃的面。物业食堂。难吃。”

“凑合吃。”

“晚上我好好做。你过来。”

“看情况。”

晚上我过去的时候,他正跟阳台上捯饬那盆绿萝。大盆换好了,土是新买的,袋子搁在边上。他手上脸上都是泥,看见我来了,拿胳膊擦了一下额头,擦上去一道泥印子。

“你先坐,我洗个手。”

“不急。”

我站在阳台上看那幅蓝底白花的窗帘。洗干净了,褪色的地方反而显出一种发白的蓝,挺好看。风从窗户缝进来,帘子轻轻晃。

“好看。”我说。

“嗯。我闺女说,这帘子挂上以后,阳台看着像有人住的样儿了。”

“你闺女又打电话了?”

“打了。我跟她说了。说对门阿姨帮挑的帘子。”

“她怎么说?”

“她说,爸,你终于开窍了。”

我笑了一声。

他在厨房里炒菜,这回没叫我进去。我坐沙发上,把他那茶几上的零碎归置了归置。针线盒搁回抽屉里,扣子袋分门别类捋齐了,遥控器套了个干净套子——那套子是我前天从店里拿过来的,剩的零头布缝的,搁那儿没吭声。

他端菜出来,看了一眼茶几。

“你整的?”

“嗯。”

“跟新的一样。”

“你少夸。坐下吃。”

吃完饭我收碗,他站在水池边上不走。我把碗搁水池里,他伸手把水龙头拧开,挤了洗洁精,十根手指头搅着碗。

“周恒远。”

“嗯。”

“明天早上我不过来了。”

他手停在水里。

“啊。”

“我儿子说这周末还来,想上你家吃一顿。我说你那个厨房小,坐不开。他说那就在店里吃,把你叫过来。”

他手指头在水里搅了两下。

“那我带点啥?卤牛肉我上周做过了,要不我弄个肘子?”

“别弄肘子。太腻。”

“那弄个鸡。”

“你看着办。”

“行。”

他把碗洗完,拿干布擦了手,转过身来。

“沈明月,你儿子是不是——是不是对我有啥看法?”

“他能有啥看法。”

“那你姑呢?”

“我姑那边我去说。你甭管。”

“我不是管。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

他抓了抓后脖子。

“我就是觉得,你这头亲戚多,街坊多,儿子姑都在跟前。我要是哪儿做得不到位,你跟我说,别自己憋着。”

我把碗摞好放进碗柜。

“周恒远,你听好了。我四十五了,守了三年。这三年里,媒人给我介绍了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有退休老师,有开出租的,有一个自己开小超市的。我一个都没见。”

“为啥?”

“我嫌麻烦。多一个人,多一堆事。吃饭要迁就口味,出门要打招呼,逢年过节还得琢磨对方家里那摊子。”

“那你怎么跟我——”

“你是自己送上门的。我没费劲。”

他愣了两秒,咧嘴笑了。

“那你也甭费劲。以后你吃饭还吃你的口味,出门打你的招呼。我就加一双筷子加一个碗的事。”

我拿抹布擦碗柜门,没回头。

“明天早上,还是我过来烧水。”

“你不是说不过来?”

“我改主意了。你这人水壶都能怼反了,我不来,你早上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他没说话。过了半天,我听见身后有动静,扭头一看,他蹲在地上开始掏橱柜最底下那层,杂物往出扒拉。

“你找啥?”

“找暖壶。你说早上过来烧水,我把暖壶搁外头桌上。省得你进来还得开柜门。”

我看着他撅着屁股扒拉暖壶的背影,手里攥着抹布,忽然就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多麻烦。

周末那天店里热闹。儿子来了,我姑也来了——不请自来,拎着一兜子苹果,进门就东张西望。周恒远在店后面支了个折叠桌,正剁鸡块。我姑一见他,先上下打量了一圈,然后坐我旁边,嘴贴着耳朵说:“瞅着挺实诚。”

“你小点声。”

“咋?我说实的还不行?”

吃饭的时候,我姑一个劲儿给周恒远夹菜,问东问西。问他物业干多少年了,问他闺女学的什么专业,问他老家哪儿的。周恒远老老实实答,问一句答一句,不多说一个字。我姑后来自己泄了劲:“你这人问一句说一句,我也不好再问了。”

周恒远笑:“姑,您想问啥直接问。我不怕问。”

“那好。你跟我侄女这事儿,你打算怎么弄?”

我拿筷子敲碗边:“姑——”

“你别拦。姑给你问呢。”

周恒远搁下筷子,坐直了。

“姑,我这个人不会说漂亮的。房子有,八十来平,老小区,不值什么钱。工资不高,够吃够喝。闺女上完大学找着工作了,不用我贴补。我没啥大本事,就会修修补补。沈明月要是愿意,我就好好待她。她要是嫌我闷,我也改不了太多,尽量多说话。”

我姑看了我一眼。我低头啃鸡脖子。

“行了,吃饭。”我说。

我姑没再问。临走的时候,她把我拽到一边。

“这人行。傻实在,不藏着掖着。”

“你先前不是还嫌人家是物业的?”

“我什么时候嫌了?我就问问。你姑我是那种眼皮子浅的人?”

我把她推走了。

晚上收拾完,周恒远坐在店里那张折叠凳上,手里攥着个橘子,半天没剥开。我过去把他手里的橘子拿过来,替他剥了,掰了一半递回去。

“你姑那关,算过了?”

“过了。”

“你儿子呢?”

“他早过了。他包饺子那天就看上你了。”

“那你呢?”

我把另一半橘子塞嘴里,嚼完了才说:“我要没看上你,能让你在我店里剁鸡?”

他嘿嘿笑,橘子塞嘴里,嚼了两口又赶紧停住。

“沈明月。”

“说。”

“我明天早上还是老时间过来烧水?”

“随你。”

“那我带两个暖壶。一个搁你这儿,一个搁我那儿。”

“你家到底有几个暖壶?”

“我找找看。闺女上大学前好像还留了一个。”

“你慢慢找。找着了再说。”

他站起来,把橘子皮收进垃圾袋里,拎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

“明天降温。你店里那门缝,我拿密封条给你封上。”

“你会?”

“物业维修班的。”

“行。那你明早过来的时候带上。”

他走了。我把折叠凳收起来,靠在墙根上。店里还飘着炖鸡的味儿,混着裁布案板上那种布料的浆洗气。我站在门口往外看,他刚好推开自家门,回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摆了摆手。

我也摆了摆手。

拉下卷帘门的时候,兜里那把铜钥匙硌了一下胯骨。我掏出来看了看,“周”字塑料牌磨得有点花了。想了想,我没把它摘下来,又揣回去了。

过了两天,我在店里翻布料,从一匹遮光布里抖出个东西——半截硬纸片,还是那种从盒子上撕下来的。正面印着“明月布艺”,背面圆珠笔写:“问:窗帘杆子歪了能修不?答:能,啥时候歪的啥时候修。”

没日期。

我捏着这张纸片站了好一会儿。这第三张了。头一张他揣兜里磨起毛,第二张掉我凳子底下,这一张卷在布料里——他到底什么时候塞进来的?修窗帘杆子这话,他从来没当面问过。我店里窗帘杆子歪没歪,我自己都没注意过。

我把纸片翻过来看了看,搁进抽屉。抽屉里已经搁了两张了。

晚上我过去吃饭,特意抬头看了看他客厅的窗帘杆。笔直一条,两端螺丝拧得死死的,一点不歪。

“周恒远。”

“嗯?”

“你上回是不是问我窗帘杆子歪了能不能修?”

他盛饭的手顿了一下。

“你看见了?”

“第三张纸片了。”

他搁下饭勺,搓了搓手指头。

“那个——我是想说来着。后来看了看你店里那根杆子,还没歪。就没提。”

“那你还写纸上?”

“写纸上踏实。省得忘了。”

“你写三回纸片,一回都没好意思当面开口?”

他挠了挠头。

“我怕你觉得我事儿多。”

“你事儿本来就多。修水壶底座,修锁,封门缝,换绿萝盆——哪样不是你事儿多?”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那些是给你干活。问你窗帘杆子歪不歪——那是打探你店里的事。我怕你觉着你刚跟我处上,我就想管你。”

我端着碗看了他一会儿。这人,连关心都分成三六九等,怕越了界。他前妻说他“闷”,我看不是闷。他是把什么都搁心里头拿尺子量,量了又量,生怕多出一寸。

“周恒远,你听着。”

“嗯。”

“下回我店里什么东西坏了,你直接说。别写。”

“那你嫌不嫌我事儿多?”

“嫌。”

他张了张嘴。

“但我事儿也不少。扯平了。”

他端着碗愣在那,嘴角慢慢往上跑,跑到一半又压回去,憋着笑扒了两口饭。

吃完饭我洗碗,他在边上看。我把他那两个暖壶灌满,一个搁他桌上,一个拎着往自己店里走。

“明天早上不用过来了。”我说。

“咋?”

“我过来。我烧水,你焖米饭。”

“行。水搁半壶就行,多了喝不完。”

“知道了。”

我拎着暖壶往自己店里走。楼道里那盏坏灯不知什么时候修好了,亮堂堂的。钥匙插进锁眼,一拧就开。进了门,我把暖壶搁在裁布案板旁边,找了张干净硬纸片——比他那半截盒子撕下来的齐整多了——翻过来,圆珠笔写:“明天早上焖米饭,水搁半指。”

写了又觉得傻,团了扔垃圾桶里。

洗了手躺下来,毯子角掖在脚底下,还是那个掖法。

第二天早上我拎着壶过去,他门已经开了条缝,米饭焖上了,锅盖边沿冒白气。我进去把壶搁桌上,他正切咸菜丝,刀工比上回强点了。

“咸菜少切点。就俩人吃。”

“哦。”

他切了两刀又停下来。

“沈明月。”

“嗯。”

“我昨天翻了翻,窗帘杆子那个——你要是哪天觉得它有点歪,跟我说一声就行。不用写纸片。”

“知道了。”

“那我今天开始,有点啥事都直接说。”

“说呗。”

他放下刀,转过身,认认真真看着我。

“你今天气色挺好。”

我拿筷子敲了他手背一下。

“这个不用说。”

他嘿嘿笑,转头接着切咸菜,刀碰砧板,噔噔噔。

那天早上我们坐在那张窄条桌前喝粥。他忽然伸手,把我碗边的搪瓷杯往里推了推,怕我碰下去。

“你那个杯子,搁我这儿的时候,我天天晚上拿热水烫一遍。”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低头扒粥,“怕你嫌不干净。”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以后不用天天烫。我也不是什么讲究人。”

“哦。”他顿了顿,“那两天烫一回?”

“随你。”

他扒了两口粥,又停住。

“沈明月。”

“说。”

“你明天过来的时候,我搁桌上就行。你甭敲门了。我听着你脚步就给你开。”

我低头喝粥,粥有点烫,烫得我眼眶子发酸。

“行。”

后来我确实没再敲过门。每天早上端着壶过去,他门已经开了,米饭焖上了,咸菜切好了。我进门把壶搁桌上,他接过壶给我倒水,杯子还是那个带把儿的搪瓷杯。

有一天早上我走到门口,发现门缝底下塞着个东西——半截硬纸片,从盒子上撕的。上头写着:“问:今天降温,你那店门缝真封了啊。答:封了。风进不来。”

我蹲下捡起来,翻过来看正面。这回印的不是“明月布艺”了,是他物业维修班的单子,上头写着“报修人:周恒远。内容:对门布艺店,门缝密封条检查。”

下面还盖了个红戳,戳上四个字:“已处理”。

我把纸片揣进围裙兜里,端着壶推开门。他站在灶台前头,听见响动转过头。

“今天冷,多给你搁了半勺米。”

我把纸片掏出来拍在桌上。

“周恒远,这第四张了。”

他看了一眼,咧嘴笑。

“这张不一样。这张有戳。”

“有戳你也是写纸片。”

“习惯了。改不了了。”

“那就写吧。”

他愣了一下:“啊?”

“我说,那就写吧。反正你那些纸片我收着,也不占地方。”

他站在灶台前头,围裙带子系歪了,一边高一边低。他伸手正了正,正了两下没正过来。

“你过来,我给你重系。”我说。

他走过来,背对着我。我把围裙带子解开,重新穿好,打了个活扣。

“行了。”

他转过身,低头看了看,抬头说了句:“这扣打得比我好。”

“缝了二十多年窗帘,系个围裙还能不会?”

他乐了,回灶台前头接着翻锅铲。我坐桌边喝粥,窗外天刚蒙蒙亮,对面楼有几家灯已经亮了。

过了些日子,我收拾抽屉,把那几张硬纸片翻出来排成一排。第一张,问窗帘多宽能做整面墙,答看您想遮严实还是透光,周六上午去问。第二张,问沙发套能不能定做,答能得量。第三张,问窗帘杆子歪了能修不,答能啥时候歪的啥时候修。第四张有戳,已处理。

三张没日期的,一张有日期的。

我把它们夹进一本旧杂志里,塞回抽屉。杂志是前年的家居刊物,我本来留着剪图样的,现在派了新用场。

那天晚上我过去吃饭,他炖了排骨。我端碗的时候,他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搁我面前。半截硬纸片。

“这又是什么?”我拿起来看。

正面印着“报修单”,背面写:“问:阳台窗帘洗完了挂回去,还是你重新挑一幅?答:洗完挂回去就行,不用挑。”

“你写这个是给我答的?”

“嗯。你答完了我在底下写个‘已办’。”

“那你这单子是不是还得盖个戳?”

“我私章没带。下回。”

我把纸片收进围裙兜里,夹排骨咬了一口。

“周恒远。”

“嗯。”

“下回别用这种盒子撕下来的纸片了。我店里有的是裁剩下的硬衬布,比这结实。”

“硬衬布写不上字。”

“那你用纸。”

“纸片软,搁兜里揉揉就烂。”

“那就别搁兜里。搁桌上。我每天早上过来看。”

他嚼着排骨想了想。

“行。那我搁桌上。你早上过来看,看完记得给我放回去,我晚上还得翻。”

“翻什么?”

“翻你哪条底下写了‘已办’。”

我拿骨头敲了他碗沿一下。

那天晚上回屋,我把抽屉里那本旧杂志翻出来,在夹纸片的那页后面空行处写了几个字:“明天的排骨少搁点酱油,上回色太深。”

第二天早上过去,桌上搁着张裁得方方正正的硬纸片,是他从什么包装箱上裁的,边儿拿砂纸磨过了,不剌手。正面写:“问:排骨酱油搁多少?答:。”后面空着。

我拿笔填进去:“比上回少一半。”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拿过去在底下写:“已办。”

我拿筷子敲他手:“你还没做呢就写已办。”

“写完就去做。马上。”

他转身开冰箱拿排骨。我坐桌边喝粥,外头天光大亮了,阳台上他闺女那盆绿萝分了新枝,我插的那根竹签还搁在里头撑着。

日子就这么往前挪。每天早上我端着壶过去,他门开着,米饭焖上了。桌上搁着新裁的硬纸片,有时候写问题,有时候写“今日菜谱:白菜炖豆腐”或者“下雨,带伞”。我回一条,他底下写“已办”。本子攒了厚厚一沓,搁在桌角拿个铁夹子夹着。

有一天我翻到最底下那张,忽然想起来——他最早写的那张纸片,问窗帘多宽能做整面墙的那张,没在里头。那张我搁旧杂志里了。翻了翻杂志,还在。纸片边角磨得起毛,背面他那行字都快看不清了。

我把它抽出来,搁进那沓纸片最上面。他晚上回来看见了,拿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这张你还留着?”

“兜里揣起毛那张是你自己搁的。掉地上这张是我捡的。都给你收着呢。”

他捏着那张纸片站了好一会儿,忽然折起来揣兜里了。

“哎,那张归我了。”

“本来就是你的。”

“不一样。这张是我头一回进你店问的。我留着当个念想。”

“随你。”

他把那张纸片揣好,进厨房端菜。我坐桌边,看见他围裙带子又系歪了,忍了忍没吭声。

反正他改不了,我也改不了。日子就这么过吧。

过了些天,我早起扫店门口的落叶,扫到对门那截台阶,看见他蹲在那儿拿铲刀刮地上的老胶印。抬头看见我,铲刀往地上一戳:“我想着今儿把台阶边沿修一修,回头你搬布进出不得劲。”我拿扫帚扫了他鞋帮子一下,说你先把我这店门口那盏灯换了,昨晚闪了一宿,闪得我裁布老跑偏。他说行,铲完这把就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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