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明知言情小说“虚假”，我们仍然需要它？

一本书读懂

日常文化背后的隐秘逻辑

我们每天都在追剧、刷短视频，也在不知不觉中形成判断、表达立场。

一些看似私人的喜好，真的是独立作出的选择吗？那些突然走红的文化现象，折射出怎样的社会观念与权力关系？

正是对这些日常问题的追问，让约翰·斯道雷的《文化理论与大众文化导论》长销三十余年，成为广受欢迎的文化研究入门书。

它从电影、电视、流行音乐、广告等熟悉事物出发，串联起马克思主义、结构主义、女性主义与后现代主义等理论，帮助我们拆解习以为常的文化生活，并重新理解：我们如何创造流行，又如何被流行塑造。

精神分析

研究人类心理活动的内在机制和潜意识对人的行为和思想的影响。

弗洛伊德

精神分析学家

拉康

精神分析学家

齐泽克

作家、理论家

西方马克思主义

马克思主义是一个艰深复杂的体系，不仅仅是一套革命理论。

阿多诺

社会学家

阿尔都塞

哲学家

葛兰西

思想家

结构主义与后结构主义

结构主义主张通过分析文化和社会现象的底层结构来理解其意义和功能，后结构主义强调意义的不稳定性、文本的开放性以及读者在解读过程中的主动作用。

索绪尔

语言学家

斯特劳斯

人类学家

罗兰·巴尔特

批评家

德里达

解构主义

福柯

思想家

后现代主义

后现代质疑绝对真理和宏大叙事，突出文本的解构和多重解读。

利奥塔

哲学家

鲍德里亚

哲学家

詹明信

批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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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首歌走红以后

为什么反而显得“不高级”了？

什么是高雅文化，什么又是大众文化？我们很容易以为，二者之间存在一条清晰而稳定的界线：歌剧属于艺术，流行歌曲只是娱乐；文学经典值得反复研读，畅销小说则难登大雅之堂。

但斯道雷提醒我们，这条界线不仅会移动，而且往往与作品本身的品质无关。莎士比亚的戏剧曾经是面向大众的流行演出，黑色电影也经历了从通俗类型片到学院研究对象的身份变化。

19世纪版画《莎士比亚在伊丽莎白女王及其宫廷面前演出》。今天的经典，曾存在于街角巷陌。

书中举了一个颇有意思的例子。帕瓦罗蒂演唱的《今夜无人入睡》原本属于歌剧经典，后来因成为世界杯转播主题音乐而登上英国流行音乐排行榜。一位学生竟因此不愿再播放它，担心别人以为自己只是追随流行。

这里真正发生变化的，不是作品的旋律，而是它失去了原有的稀缺性：当更多人能够欣赏它时，它反而不再适合用来证明欣赏者的独特品味。

约1910年代，歌剧名家恩里科·卡鲁索与留声机。声音复制技术让歌剧走出剧院，也使高雅与流行的界线发生移动。

布尔迪厄对此有一句著名判断：“品味在将不同事物进行分类的同时，也将不同的人进行了分类。”我们评价一部电影“俗气”、一家餐厅“有格调”、一种穿着“高级”时，不只是在判断事物，也在展示自己希望属于哪一类人。更隐蔽的是，经由家庭环境、教育机会和社会交往习得的“文化资本”，常被说成天生的审美能力。

于是，社会差异被转译成品味差异，品味又反过来证明某些人似乎更有修养。所谓高雅与通俗，因而不只是艺术问题，也是一种区分“我们”与“他们”的社会方式。

02

为什么“爆款”越来越相似

成功却依然无法复制？

一部甜宠剧走红之后，类似的人设和情节接连出现；一档综艺获得成功，其他节目很快便复制它的赛制、嘉宾组合和叙事节奏；一首歌曲成为热门，市场上随即涌现大量相似旋律。

这种熟悉的现象，很容易让人想到法兰克福学派提出的“文化工业”：电影、广播、杂志和流行音乐不再只是艺术表达，也进入了追求稳定回报的工业生产体系。已经被市场验证的模式会被反复使用，作品因而表现出同质化和可预测性。

1913年的福特汽车装配线。标准化生产的流水线，为理解“文化工业”提供了直观参照。

阿多诺把这种机制称为“标准化”。一首流行歌曲刚响起几个音符，熟悉规则的听众似乎就能猜到它接下来会怎样发展。与此同时，文化工业又需要让重复显得新鲜，于是通过更换人物、包装和局部细节制造差异。这便是“伪个性化”：每一件产品都声称自己独一无二，实际上却可能只是同一套结构的不同版本。

用这套理论看今天的热搜榜和平台推荐，我们很容易认为，消费者不过是在被动接受安排。但斯道雷并没有停在这种悲观判断上。他指出，大量歌曲、电影和文化商品即使经过宣传，最终仍无法获得成功。

如果文化工业真的能够随意操纵大众，它就不必如此频繁地面对失败。葛兰西的“霸权”理论因而提供了另一种视角：流行文化既不是完全由上而下灌输的，也不是纯粹由普通人自发创造的，而是“抵抗”与“收编”不断交锋的场域。

生产者提供材料，观众却会选择、误读、改写和挪用；一种反叛风格也可能很快被商业吸收，变成新的商品。爆款可以复制外形，却不能预先决定人们会怎样使用它、赋予它什么意义。

观众通过表情包、恶搞海报和二次创作，把一部原本乏人问津的影片重新制造成公共文化事件；而当影院与商家迅速跟进，《牛来》又被重新纳入商业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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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广告卖给我们的

从来不只是一件商品

一则护肤品广告展示光洁无瑕的面孔，一则汽车广告让车辆独自驶过无边公路，一杯咖啡总与阳光、书本和安静的下午同时出现……

表面上，广告只是在介绍商品；实际上，它还在商品与美丽、自由、成功、松弛之间建立联系。久而久之，我们甚至会觉得，这些联系原本就存在：某种肤色天然代表健康，驾驶某种汽车便意味着独立，拥有某件商品就更接近一种理想生活。

约1890年的Pears香皂广告。广告借助人物、环境和文案，把商品与理想化的生活方式连接起来。

罗兰·巴特研究摔跤、洗衣粉、玩具、牛排、旅游等日常事物，目的正是追问那些“虚假地显而易见”的东西。在他看来，一个符号至少存在两个意义层次。第一层是“外延”：我们看见一辆汽车、一张面孔或一杯咖啡。第二层是“内涵”：汽车意味着自由，面孔意味着自律，咖啡意味着从容。

巴特所说的“神话”，就产生在第二层。它把某个群体的价值观和生活方式包装成普遍、自然、不言自明的常识，让人为制造的意义看起来仿佛来自事物本身。

此外，图片旁边的文字在这一过程中格外重要。同一张人物照片，配上“成功者的选择”或“疲惫生活中的片刻喘息”，会引导人们读出截然不同的意义。巴特把这种用文字限制图像解释空间的作用称为“锚定”。

因此，广告让一套特定的想象悄悄成为理解世界的默认方式。当我们开始追问“为什么美必须是这个样子”“为什么成功需要由这些物品证明”时，神话制造的自然而然就会发生松动。

04

为什么明知言情小说“虚假”

我们仍然需要它？

面对言情小说，人们常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解释：故事千篇一律，爱情过于理想化，读者只是用幻想逃避生活。女性读者尤其容易被描述成被动的受骗者，仿佛她们一打开小说，就会全盘接受其中的性别观念。

斯道雷介绍的几项研究却没有急于判断作品“好不好”，而是把问题换成：人们究竟为什么阅读？阅读这一行为在她们的日常生活中起到了什么作用？

塔尼娅·莫德莱斯基指出，面向女性的通俗叙事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它们触及了女性生活中真实存在的问题与矛盾。小说给出的解决方式未必令人满意，但不能因此把作品的流行简单归咎于读者缺乏判断力。与其谴责言情小说，不如考察“使它们成为必需品的社会环境”。

以最近的热播剧《早春晴朗》为例，尚之桃与上司栾念之间不对等的感情，既提供了强烈的情感幻想，也触及女性在职场和亲密关系中真实面对的权力差异。

詹妮丝·莱德威对一群言情小说读者的研究则进一步发现，“逃避”包含双重意义：读者既进入了故事所提供的想象世界，也通过阅读这一行为，暂时拒绝现实对自己的要求。

约翰逊《阅读的女人》，约1874年。阅读既通向想象世界，也是一段由读者支配的私人时间。

即使这种自由十分短暂，它带来的轻松和愉悦仍然是真实的。读者甚至会提前翻看结局、舍弃不能满足自身期待的故事，这说明她们并非任由文本摆布，而是在主动选择自己需要的情感体验。

值得关注的地方还有：文本的意识形态与读者的实际使用不能被简单画上等号。同一部小说可能在故事层面维护传统关系，却在阅读实践中为读者提供喘息、安慰乃至对私人时间的夺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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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们怀念的是过去

还是“过去的样子”？

老歌重新登上榜单，经典电影不断翻拍，旧式服装与家居风格轮番流行，今天的文化似乎格外迷恋过去。

然而，我们重新遇见的通常不是原封不动的历史，而是被电影、音乐、广告和商品重新制作过的“过去的样子”。有时候，人们甚至先从影视作品中学会某个年代应该是什么样，随后才按照这些影像去辨认真实的遗迹。

鲍德里亚用“拟像”描述一种“没有原件的相同复制品”。电影和唱片并不存在一个可供普通观众接触的绝对“原版”：不同城市的观众看到的是同一套复制与播放的结果，却都可以拥有同样真实的体验。当这种逻辑扩大到日常生活，形象便不再只是现实的副本，它也可能反过来成为衡量现实的标准。

书中提到，一位游客赞叹英国湖区的美丽时说，它“就像迪士尼乐园”。不是景观证明了影像多么逼真，而是人们借助一个人工制造的世界，来确认现实世界是否足够真实。

迪士尼乐园夜景。当人们从复制品辨认旧日生活，复制品也由此成为想象历史的标准。

英国湖区安布尔赛德与格拉斯米尔之间的景观。当人们用“像迪士尼乐园”赞美自然时，人工形象反而成了判断真实的尺度。

詹明信对这种怀旧文化较为悲观。在他看来，过去的风格被抽离原有历史背景，成为可以任意拼贴的表面符号，文化因而陷入不断复制旧形式的“永恒当下”。

但斯道雷也介绍了另一种理解：观众并不一定只是被动接受怀旧商品，他们还可能是“知情的拼贴者”，从辨认引用、重组记忆和戏仿惯例中获得乐趣。

旧的文化材料被重新使用时，也可能激活一代人的共同感受，生成新的表达。因此，翻拍和复古既可能意味着想象力枯竭，也可能成为一次重新书写。关键不在于它是否使用了过去，而在于它让过去在当下说出了什么。

06

同一瓶可乐

到哪里都是一样的吗？

一种商品遍布世界，是否意味着世界各地的人也接受了同一种生活方式？全球品牌常被视为文化同质化的证据。

但斯道雷提醒我们，商品在物质形态上的一致，并不等于它在不同地方拥有完全相同的意义。商品可以被全球生产和销售，意义却总要在具体的社会实践中生成。

书中以可口可乐为例。它喜欢把自己描述成一种超越差异的全球语言。然而在不同语境中，可口可乐既可能象征美国文化与资本主义现代生活，也可能只是日常饮品；它还可以与生姜一起煮，成为缓解感冒不适的热饮。饮料的物质成分没有发生根本变化，它被使用的方式以及承载的文化意义却已经改变。

19世纪末的可口可乐广告。全球品牌努力赋予商品统一形象，但商品进入不同社会后仍会产生新的用途与意义。

这正是书中反复强调的“意义、物质性与社会实践的纠缠”。物品不会自动说出自己的意义，人们在具体生活中使用它、谈论它、改造它，才使它成为文化的一部分。因此，看到一家跨国品牌进入某地，并不能直接断言当地文化已被完全同化。经济上的成功不必然等于文化上的征服，生产者也无法彻底预先规定商品会被如何理解。

文化工业提供了商品，却不能垄断商品的使用价值。人们可能接受品牌希望传递的意义，也可能对它进行本土化改造，甚至赋予它生产者从未预料到的用途。全球流行文化并不是一套意义从中心向外扩散的简单过程，而是商品不断移动、意义不断被重新协商的过程。

《文化理论与大众文化导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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