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84岁的英国老教授，被中国年轻人追着提问

84岁的艾伦·麦克法兰，没想到自己会在中国被年轻人追捧。

10月21日，当他在上海结束活动后走出会场，人们朝他涌来，只为了跟他打招呼：“Hi，Professor Alan。”围观的人太多，工作人员得护在他身旁，为他隔出一条通道。

“（这场景）简直像披头士乐队一样。”

事后，他在接受时代周报记者专访时提到这一幕，不由得感叹道。这位研究人类学的剑桥大学教授，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受到大家欢迎。

2025年5月7日，麦克法兰发布了第一条视频，内容是介绍他的新书《宇宙观与现代世界》中译本，当时并没有收到太多关注。有人在评论区留言，“剑桥教授也没有流量”“可能需要跳段舞才能有人关注”。

麦克法兰 图源：视频截图

此后530多天，他的账号发布了47条视频，没有跳舞，也没有复杂的拍摄剪辑，只是用一句中文“你好”开场，念出年轻人的提问，再给出自己的回答。

现在，麦克法兰的账号粉丝超过260万，几乎每个视频都有年轻人留下困惑：有人为催婚而烦恼，有人对未来感到迷茫，也有人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死亡。被问得最多的就是：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为什么是他？一个年过八旬的英国教授，究竟戳中了中国年轻人什么心事？

年长不意味着更懂人生

这位教授原本过着近乎清教徒的生活。

每天早上8点30分至45分之间，他会出现在家附近的谷仓，工作两小时后，与妻子喝咖啡聊天，再继续工作。午饭是一块棕色全麦面包，饭后小睡半小时，下午接着读书、写作。晚上，他会吃自己提前做好的咖喱，和妻子一起看半小时新闻，再看一部电影。睡前，他还会读上半小时的书。

这样的生活，麦克法兰维持了很多年。研究、写作、阅读构成了他大部分的日常，偶尔也会走出家门，和朋友聚餐，或者去大学做一场讲座。

他大概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人群簇拥着向前走，身边有工作人员的保护，为他专门隔开通道。

在中国社交媒体上的走红，正在改变麦克法兰的生活。现在，他每天会特意腾出一小时，从评论区留言里找出七八个问题，录制视频来回复。

受邀参加的活动随之变多，尤其在中国。他笑言，去年来中国还没人认识：“一个人类学家，很难想象会被大家追捧，除了项飙，我很难想到第二个人。”

这一次，麦克法兰得在中国待两三周，参加一系列活动：结束上海行程后，他和妻子立马又飞去了深圳。

他并不觉得这是工作。对他而言，出门与人交流让他摆脱了伏案的单调枯燥。“你要知道，到了这个年纪，如果只是坐在家里一直工作，很容易变得自我封闭。”

与人交谈本就是人类学家理解这个世界的方式。不过，现在来找他的不只是同行和学生，还有很多通过社交媒体认识他的中国年轻人。

1941年，麦克法兰出生于印度西隆。5岁时，他跟随父母回到英国。在牛津大学接受历史学教育后，攻读了多个人类学相关博士学位，成为剑桥大学人类学教授。

他最早研究巫术与尼泊尔，在喜马拉雅山下的古龙族村庄里做田野调查，和当地人同吃同住，每次都待上大半年。

他把自己称作“刺猬型”学者，与兴趣广泛的“狐狸型”学者不同的是，他一生试图只钻研两三个宏大的问题：现代世界从何而来、本质是什么？生而为人，意味着什么？

直到现在，麦克法兰还在研究这些问题。不同的是，除了学术会议、高校讲座，他还有了新的观察窗口：中国社交媒体。与不同文化背景的年轻人交谈，直面他们的困惑，听他们说自己的生活。

他不认为自己的走红是因为运气。“如果没有团队出色的管理，我肯定不可能成功。”他承认了传播和运营的作用，但也觉得自己对中国的认知同样很关键。

从1996年开始，麦克法兰把研究重点放在中国，几乎每年都来一次，在不同大学担任访问教授，也通过旅行和阅读持续观察和理解中国社会发展。

与中国年轻人交流，他发现很多人都提到相似的现象：成长过程中，他们经常被父母、师长认为不懂事、不够成熟，却很少有机会与一个年长者平等地交谈。

他尤其在意年轻人提到的“爹味”。麦克法兰不认为，一个人因为接受更好的教育，或者拥有更多人生经验，就比别人优越，就能拥有替别人判断人生的资格。

他小时候就读牛津龙校，那是英国一所有名的私立小学，校内学生大多出身世家。那样的经历让麦克法兰发现，尽管家庭条件让他获得很好的教育，但不意味着自己就比那些出身没那么优越的孩子更出色。

“我不比印度、非洲或者中国的任何人强，我只是幸运。”

理解比答案更重要

在麦克法兰的账号评论区，年轻人频繁提出的问题，很难有标准答案。

比如，有网友留言说，面对越来越不确定的未来，自己感到焦虑、沮丧，但身边的人似乎在这样的环境中过得如鱼得水。他想知道：活在不确定之中，是一种本事，还是一种无奈？

麦克法兰没有给出一个非此即彼的答案。“与不确定性共处，既是一种需要修炼的本事，也是无法回避的现实。正因为躲不开，你才必须练就应对它的办法。”

麦克法兰的视频评论区内，有网友提出疑问 图源：视频截图

他的回答没有停留在“要勇敢”“要坚持”的劝慰，而是把问题放进更长的时间维度里解释。

麦克法兰说，活在不确定性里，不是现在年轻人才有的经历。六七十年前，他经历过冷战、社会剧变和传统规范的瓦解。在更早的传统社会里，一次歉收、一次外族入侵，都可能让一个家庭陷入绝境。人类从来没有真正生活在一个一切都有把握的世界里。

但这不是说，当下的焦虑不值得被理解。

麦克法兰发现，在中国经济高速发展的那些年，年轻人就像是乘上了一架高速自动扶梯，只要肯努力，就有机会获得好工作，从而实现财富积累。

可如今，上升通道不再那么牢靠：读书未必能兑现预期的好生活，过去被视为“铁饭碗”的工作变得不那么牢靠，父母对子女的人生安排，越来越难被视为理所当然。

他说，这现象并非中国独有。在英国、法国和美国，同样有很多人对未来感到焦虑。但中国年轻人的困惑，有特殊的历史背景。过去一个世纪，中国社会经历了连续而剧烈的变化，那些曾经支撑大家的预期正在接受现实的考验。

在麦克法兰看来，让中国年轻人无所适从的是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了。简而言之，过去的经验正在失效，代际差异也加大。

几年前，一位二十来岁的中国朋友跟他说：“我不理解比我小两岁的人。他们的世界和我完全不同，我无法跟他们聊天。”

他用一个形象的比喻来描述这种变化：人们以为自己正沿着梯子向上攀登，现在突然发现，梯子上的横木正在消失。

面对这样的困境，麦克法兰的建议是，让年轻人与更多朋友交流，阅读哲学家的著作，从中摸索建立自己的生活准则。

“你就像一条在大海里颠簸的小船。但只要船造得足够结实，也就是你的内在有了稳固的结构，你就能熬过风浪，最终抵达旅途尽头那个平静的港湾。”

有网友特意从他的回答中圈出了这段话，作为给自己的勉励之词。

这些话当然不能直接解决年轻人的就业、收入或人生选择上的难题。但对那些感到迷茫的人来说，它至少提供了另一种理解困境的方式：风浪并不意味着自己做错了什么，暂时看不清前路，也不意味着自己已经落后。

麦克法兰说自己80多岁了，长期生活在英国，他知道自己所经历的社会与今天中国年轻人面对的环境完全不相同，无法替中国年轻人找到答案。

但他依然愿意把问题当作问题来对待，而不是急着把问题归结为年轻人自己做得不够好。

不急着找到答案

被年轻人追着提问后，麦克法兰注意到一个新问题：年轻人似乎越来越擅长为困境贴标签。

比如优绩主义、MBTI等概念和标签在社交媒体上流行，不少年轻人用它们解释自己的处境，也借此理解自己遇到的问题。

麦克法兰说，当年轻人不断用这些标签解释自己，并在相似的观点和经验中反复确认时，标签就不再只是解释困境的工具，而是让人难以跳出原有的认知，再看到其他的可能性。他进一步解释，标签的作用，只是给那些正处于极度迷茫、不确定或痛苦中的人，带来心理上的安慰。

“因为当他们发现居然有一个词能准确形容自己时，会感觉到自己被理解。”

实际上，这些心理安慰并不能解决问题。所以，年轻人想不明白面前的问题时，怎么办？

麦克法兰给出了一个很简单的方法：“与其寻求安慰，不如喝一杯茶。”

他说，在英国，遇到坏消息或者面对难题时，递上一杯热茶是常见的做法。麦克法兰说，喝茶是最好的自我安抚方式：比起沉浸在社交媒体上，一杯热茶能让人回到自己真实的生活中。

与时代周报记者谈及这个话题时，麦克法兰没有继续讲什么复杂的道理，而是回忆起自己年轻时骑自行车上学的经历。路上有一段陡坡，每次骑到那里，他都得费力往上蹬。他告诉自己，不要老想着前面还有多难，只管继续骑。

时至今日，他依旧记得这段上坡路，“所有的困难和痛苦都是真实的，但一切都是过程”。

现在，每天挑选年轻人的问题、录制视频，已经成了麦克法兰生活的一部分。那些关于工作、感情和未来的困惑，他不一定有切身体会，却还是愿意花时间听一听，再讲讲自己的经历。

本文源自：时代周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