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不突厥的突厥”：土耳其 （中土网友大战系列之一）

兔主席 | tuzhuxi 20261028

要点：

1. 近期，中国和土耳其网友在外网上爆发大规模的跨国口水战，双方围绕从突厥相关的历史话题展开，进行了激烈交锋，网络梗无数，引发全球关注。本篇旨在探讨相关的历史文化问题。

2.今天的土耳其人讲的是乌古斯支的突厥语，但人口主体是安纳托利亚本地土著，当年乌古斯突厥部落带来的东北亚草原血统占比极低。土耳其的情况是，只出现了语言替换，没有人口替换。

3.安纳托利亚的“突厥化”始于11世纪乌古斯突厥部落的征服，历经数百年才完成了语言转换，但本地人口始终占主导。

4.追溯历史，以阿史那氏为核心的东北亚古突厥直系正统（诸突厥汗国）已被唐朝灭亡，其后。各突厥语族群都是西迁过程中与沿途土著不断混合的分支和衍生。

5. 以基因上的东北亚草原成分为标准，今天的图瓦人、阿尔泰人最接近古突厥人，吉尔吉斯（柯尔克孜）、哈萨克次之，维吾尔、乌兹别克、土库曼居中，阿塞拜疆与土耳其最末，土耳其处于突厥文化影响的最西端、边陲、“世界的终点”，是“最不突厥的突厥”

6.今天的土耳其人，本质是讲突厥语、被伊斯兰化的希腊人、库尔德人、亚美尼亚人和波斯人。

7.土耳其强调“突厥叙事”，主要出于政治需要：对内强化国家认同，对外借助突厥语纽带影响中亚，在突厥语国家中以国力优势寻求主导地位。

8.由于土耳其在国际上讲突厥故事从来都是有政治目的的，且涉及到中国的许多突厥语系民族。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当然要警惕他们的话语，需要有针对性地进行历史分析及解构。

本系列分上下，上篇讲突厥，下篇讲游牧民族vs农耕民族。

正文开始：

最近，一场中国网民与土耳其网民的大战在外网的X（原推特）上爆发，引来多国网友围观参战。争论的起点，是10月中旬一个土耳其网民在X上向一位维吾尔族女孩发问：你的母语是中文吗？你觉得你是‘突厥人’吗？女孩回答，我是中国人……土耳其网民随即劝她“回归突厥本源”，遭到当场回绝。该网民把聊天记录发到了网上，话题开始传播。

燃点是一名土耳其网友发了一个帖子，“中国人在用Twitter”，配了一幅戴草帽、带刻板印象特征的猫图……

中国网友随即反击，用《海绵宝宝》里的派大星（Patrick Star）与土耳其国旗比较。这条帖子获得了约1,700万浏览、17万点赞，是整场骂战最标志性的“破防”事件，并全面点燃了这场跨国网络口水战。

话题迅速被拓展到了突厥文明、谁才是“突厥正宗”，土耳其文化、中国文化，以及各种相关及衍生的历史文化话题。土耳其网友提出了“长城是为了防我们（土耳其）的祖先而建”“中国菜大多源于土耳其”“新疆属于突厥世界”等说法；中国网民则以基因研究、史书记载、地理常识进行集中反击。

这场论战被称为史上首次大规模的跨国网络口水战。一切还要“归功于”马斯克——X的自动的翻译功能让跨国的跨语言交流变得全无障碍。关于这场论战的来龙去脉，已经有很多人讨论分享，不再赘述。作为历史爱好者，笔者感兴趣的还是话题本身：语言从哪里来，人口从哪里来，文化如何形成，国家认同如何形成，牵扯到整整一万年的人类历史……

撰写这篇短文，旨在进一步说明这些争论背后的事实与逻辑。

1.今天的土耳其人：被“突厥化”的当地人（安纳托利亚人）

今天的土耳其人，是历史上被“突厥化”的本地人。他们讲的确实是突厥语（属于乌古斯语支），但人口主体是安纳托利亚土著。这是有充分的遗传学证据的。从基因看：

1）土耳其的人口底层结构是安纳托利亚新石器农夫，加上高加索地区的狩猎采集者，以及青铜时代的本地人群（即希腊、亚美尼亚等古安纳托利亚定居人群），这些占到了土耳其人基因的75–85%，属于西亚、地中海、伊朗高原相关祖源。这些人群，其实就是突厥语到来之前本地和周边的原住民。

2）由中亚乌古斯突厥部落带来的原始东北亚草原血统占比很低，在人口基因里大约7~15%，且集中在安纳托利亚中部、东部。在爱琴海沿海、伊斯坦布尔，只有个位数的占比。

3）此外，奥斯曼数百年扩张带来了大量人口交换，这些人口在基因池里占比5~10%，包含了巴尔干斯拉夫、高加索（格鲁吉亚、切尔克斯）、黎凡特阿拉伯等成分。

4）如果只看父系遗传的话，占大头的是西亚、地中海、高加索区域自古就有的类型（J2、R1b、G、E）。而和草原突厥人关联比较大的C、Q两类，加起来只占3%–5%。

我在土耳其旅行的时候，就留意到当地其实有种族概念的，他们认为安纳托利亚本地人皮肤偏白，类似于白人，享有较高的社会地位。这些人其实就是希腊人——包括古代的，以及后来皈依伊斯兰教的。他们看不上库尔德人，这些人来自东部，肤色黑、个头小。他们认为维吾尔族是东亚、南亚、西亚的混血产物。

而土耳其的“白人”，外观上很难和希腊和地中海人群分别出来。稍微研读一下历史就发现，他们其实就是“本地人”。后来我和一个与我们交流的历史教授说，搞了半天，土耳其人是突厥化的安纳托利亚人。教授表示认同。

而他就是希腊裔的……说白了，就是讲突厥语的希腊人。

所以，一句话：土耳其的语言是乌古斯突厥语，但绝大多数血统是本地农耕时代的“土著”，再加上后来数百上千年的人口融合与交流。

突厥政权替换了当地的语言，但没有取代当地的人口，而逐渐被稀释干净。（而这个突厥部落本身也是历史融合的结果，从一开始就不算东北亚的始祖突厥人）。

2.土耳其（安纳托利亚）：一千多年前开始突厥化，但人口仍然本地化

今土耳其的突厥化始于约一千年前。1037年，属于中亚草原大型突厥语部落联盟“乌古斯突厥”一支、信奉逊尼派伊斯兰教的塞尔柱家族，在波斯地区建立了大塞尔柱帝国。1071年，塞尔柱帝国击败了拜占庭军队，使得拜占庭对安纳托利亚东部的控制迅速崩溃。大约1077年，塞尔柱王朝的一个分支在原拜占庭领土上建立起政权，称“鲁姆苏丹国”，以科尼亚（位于安纳托利亚中部，今土耳其中部城市）为中心。这是第一个在安纳托利亚长期立足的突厥语穆斯林政权，带入了突厥语，并使得大量乌古斯突厥部落开始从东边进入安纳托利亚定居。

但安纳托利亚从希腊-拜占庭语言向突厥语言的转变，不是靠一两场战役或一个政权变更就完成的，而是经历了几个世纪的人口迁移、定居、融合与同化。到11世纪后期，突厥语还只是新来移民的语言，大多数本地人仍讲希腊语、亚美尼亚语、库尔德语等；沿海地区、大城市及基督徒社区基本不换语言，突厥语只在高原内陆、游牧定居点占优。之后，从塞尔柱的瓦解，突厥部落国并存，到奥斯曼阶段，及至近代，经过几百年持续的移民、人口交换、语言政策、宗教政策，到19~20世纪，以今土耳其语（乌古斯突厥语分支）为主体的语言格局才定型。

尽管讲的是突厥语，但当地人口构成基本是安纳托利亚当地及周边地区的人种。

这样的例子，在人类迁移史上大量存在。欧洲的近似例子是匈牙利——讲的是发端自乌拉尔山脉的乌拉尔语系的分支语言，不属于印欧语，但人口构成完全和周边的中欧国家一样。

更普遍的例子，所有讲着欧洲殖民语言的非洲人及拉美印第安人。

3. 由土耳其向前追溯，“突厥正宗”已经被灭。

土耳其的突厥语，是由乌古斯部落带进来的，引入的方向是今天位处中亚的土库曼斯坦——这一批留在老家，没有进一步西进的乌古斯后裔，构成了今天的土库曼人。

所以，如果要追溯突厥血统的话，土库曼显然在土耳其的上游，比土耳其更“纯正”。

但这也是“相对”而言。

古突厥兴起于东北亚蒙古高原至贝加尔湖一带，6世纪中叶，以阿史那氏为核心王族建立了突厥汗国。所谓“阿史那突厥”，就是特指由阿史那氏世袭可汗、以该氏族为统治主干的突厥汗国政治共同体，也是古突厥体系里具备“原生法统”的核心主干。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正宗。之后，突厥各部逐步向南、向西迁徙、扩张，持续与周边的政权发生冲突——自6世纪起，就和中原爆发冲突，其中最为中国人熟知的，是唐朝与突厥汗国的长期较量。在7至8 世纪一百多年间，唐朝先后攻灭了东突厥汗国、西突厥汗国，又联合回纥、葛逻禄等部消灭了复国的后突厥汗国。随着后突厥灭亡，阿史那氏主导的、继承突厥汗国的法统，隶属“正统谱系”的古突厥核心政权就彻底退出历史舞台了。

（注：中国古代记载的匈奴，以及西方记载的Huns，是否为突厥，没有定论，相反有很大争议，本文不予讨论。）

今天所能看到的欧亚大陆广泛分布的各种突厥语族群，都是古突厥部落不断西迁，在沿途不断和本地土著人群融合、语言向外扩散之后形成的分支，不再由阿史那王族统领。

而说到古代突厥的历史，早期历史的可靠记录，主要留存于《周书》《隋书》《旧唐书》《新唐书》等汉文正史文献当中。土耳其人要对突厥历史溯源，必须先学中文。

再回到来自今土库曼，对土耳其进行“突厥化”的乌古斯部落。8~10世纪左右，乌古斯部落联盟主要在中亚草原一带活动——他们正是突厥部落在漠北丧失舞台、不断西迁的结果。在此过程中，突厥部落和当地的伊朗语人群（粟特、波斯等）发生了长期接触和混合，基因上主要变成了西亚/中亚成分。到11世纪塞尔柱崛起时，这些乌古斯部落充其量是混血，留下的东北亚成分非常少。

4. 谁才是“正宗”的突厥

现代的基因可以解释一切。看是否接近“古突厥”正宗，主要看人口里东北亚草原基因的占比。说白了，就是看面相是不是东亚人、蒙古人、黄种人。

以下，我们基于主流研究，把主要民族按最“纯正”到“最不纯正”开始排名。百分比为古东北亚草原成分，不含东亚农耕成分。其中，阿史那部落的DNA为古样本，其他为现代人。

1）阿史那王朝及其部落，古东北亚草原成分98~100%。这一支已被大唐灭亡。

2）图瓦人，60~80%。今天生活在俄罗斯的图瓦共和国。穿着、风俗、外貌看上去都很像蒙古人，以草原音乐闻名。

3）阿尔泰人，55~75%，今天生活在俄罗斯的阿尔泰共和国（就在新疆阿勒泰的东北方向）。

4）吉尔吉斯/柯尔克孜：45~65%。底层来自古代东北亚草原人群，只是后来在天山吸纳了钦察草原人群），但主体基因是东北亚，因此看上去就是黄种人。

5）哈萨克：40~60%。底层是钦察、康里、乌孙等中亚西部草原土著，但仍有近一半东北亚草原基因，因此哈族看上去基本是蒙古人、黄种人。

6）乌兹别克：15~35%。剔除俄语和中文等语言影响后，乌兹别克和维吾尔语言上高度互通，区别主要在人种：乌兹别克以中亚/西亚为主，维吾尔族携带了很多南亚及东亚基因，混合程度更高。

7）维吾尔族：25~30%。我们会发现维吾尔族长相差异很大，有的像东亚人，有的像白种人，有的有点像南亚人，正是因为他们的基因构成极为复杂，除了东北亚草原血统外，还包括塔里木盆地的古绿洲土著（吐火罗、粟特等来自西亚的印欧语族），占25%~35%，东亚人（中原、河西农耕人群，占30%~40%）、南亚人（沿帕米尔、昆仑山北麓进入南疆的古印度河谷人群），占10~20%。维吾尔族是草原游牧人群和绿洲定居人群及周边迁入人口长期融合形成的产物。

8）土库曼：10~25%。根源是一千年前活跃于中亚的乌古斯突厥，携带东北亚草原基因有限，且由于很早就来到中亚南部，靠近伊朗高原，大量融入伊朗、西亚土著。

9）阿塞拜疆：3~10%。底层人口是南高加索土著和北伊朗的农耕人群，乌古斯突厥占比很低。

10）土耳其：2~8%。乌古斯突厥只是历史上的少量迁入人群（同时乌古斯突厥本身主要就是中亚/西亚血统）。现代土耳其人大多数基因来自安纳托利亚本地、地中海周边、波斯等。追溯到东北亚草原成分，只有个位数。

尤文图斯的两位土耳其主力——Zeki Çelik和Kenan Yıldız。

土耳其球迷。

在这个“突厥正宗”的排位里，土耳其和阿塞拜疆一样，处于垫底位置。今天土耳其的主体人口，其实是说突厥语、被伊斯兰化的希腊人（占40%）、库尔德人（占25%）、亚美尼亚人（占15%）及伊朗人（占10%）。

土耳其说自己是“突厥正宗”，本质上就和塞内加尔说自己代表法国，或者牙买加人说自己代表英伦一样不靠谱。

5. 突厥的人口迁徙：从蒙古草原人，变成了地中海欧洲人和波斯人。

上图是全球突厥语族的分布。从中，可以依稀看到古代突厥的发端——即今蒙古西北、贝加尔湖以西、俄罗斯图瓦共和国与阿尔泰共和国的地方——刚好也是人口基因构成最接近古突厥人的地方。

在此基础上，突厥部落不断向西迁徙、融合，终点是土耳其。土耳其是历史留存的突厥影响最西端，也是“最不突厥”的“突厥”。土耳其由东向西，到了伊斯坦布尔，就是“突厥世界的尽头”。

这里可以做一小结。

1）古代阿史那部落及其直系已经不复存在。大唐灭诸突厥汗国是历史上的关键。

2）图瓦人和阿尔泰人是上述民族最接近“东北亚草原古突厥人”基因特征的现代群体。

3）吉尔吉斯/柯尔克孜人、哈萨克人保留了较高的东北亚草原成分。

4）乌兹别克人、维吾尔人、土库曼人都是不同程度的中间段。基本上，越往西、东北亚及东亚的成分越低。

5）到最西边的土耳其和阿塞拜疆，东北亚成分已经极其有限，他们本身就是由中亚突厥部落征服的，这些突厥部落留存的东北亚基因已经有限。同时这些中亚突厥给当地提供的基因输入非常有限。因此人口主体是当地原住民，只语言替换，没有人口替换。

喜欢旅行的朋友，只需总结一个经验——你遇到这些说突厥语的民族，他们的长相越接近或等同于黄种人、东亚人、蒙古人，就说明他们越接近突厥“正宗”。

（“正宗”的突厥人——图瓦人）

（突厥化的地中海人和波斯人——土耳其人）

6. 为什么土耳其热衷于讲“突厥”故事

可以看出，土耳其人本质是被“突厥化”的当地人。他们是历史突厥迁徙与征服留下来的“文化边陲”与“世界尽头”，除了表层的语言外，从人口到文化，都是突厥世界里“突厥”程度最低的。

有趣的是，这些被外来中亚突厥部落征服、并不怎么“突厥”的当地人，已经忘记了自己的祖源，误认为自己是突厥的正宗，并在国内的民族叙事、国家认同、历史研究、青少年教育乃至外交政策上深耕突厥。

这就好比被法国人长期殖民的撒哈拉以南非洲的法国殖民地黑人突然认为自己是法国正宗，要在全球发扬并唤醒法国文明，甚至整个印欧文明……

还是聚焦土耳其。为什么土耳其这么喜欢打造自己的突厥历史，讲述自己的突厥故事呢？

原因非常简单，出于政治需要——通过这个带有一点传奇和浪漫色彩的历史叙事，对内帮助构建国家认同、历史认同、文化认同，对外则作为与中亚国家、社群、人口沟通的桥梁，寄望于把突厥的历史联系作为地缘政治手段、杠杆、桥梁、资源，构建某种地缘政治与经济联盟。

毕竟，在六个说突厥语的国家里，土耳其虽然“最不突厥”，但国力最强，占据了其中的半数人口及70%以上的GDP……

土耳其在“突厥世界”里当老大，比在“伊斯兰世界”或其他的跨国平台里当老大要容易得多。

由于土耳其在国际上讲突厥故事从来都是有政治目的的，而且涉及到中国的许多突厥语系民族。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当然要警惕他们的话语，需要有针对性地进行历史分析及解构。

下篇文章，我们将讨论一个同样有趣的话题，即游牧民族对农耕民族的语言征服与同化。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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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不突厥的突厥”：土耳其 （中土网友大战系列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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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点：

1. 近期，中国和土耳其网友在外网上爆发大规模的跨国口水战，双方围绕从突厥相关的历史话题展开，进行了激烈交锋，网络梗无数，引发全球关注。本篇旨在探讨相关的历史文化问题。

2.今天的土耳其人讲的是乌古斯支的突厥语，但人口主体是安纳托利亚本地土著，当年乌古斯突厥部落带来的东北亚草原血统占比极低。土耳其的情况是，只出现了语言替换，没有人口替换。

3.安纳托利亚的“突厥化”始于11世纪乌古斯突厥部落的征服，历经数百年才完成了语言转换，但本地人口始终占主导。

4.追溯历史，以阿史那氏为核心的东北亚古突厥直系正统（诸突厥汗国）已被唐朝灭亡，其后。各突厥语族群都是西迁过程中与沿途土著不断混合的分支和衍生。

5. 以基因上的东北亚草原成分为标准，今天的图瓦人、阿尔泰人最接近古突厥人，吉尔吉斯（柯尔克孜）、哈萨克次之，维吾尔、乌兹别克、土库曼居中，阿塞拜疆与土耳其最末，土耳其处于突厥文化影响的最西端、边陲、“世界的终点”，是“最不突厥的突厥”

6.今天的土耳其人，本质是讲突厥语、被伊斯兰化的希腊人、库尔德人、亚美尼亚人和波斯人。

7.土耳其强调“突厥叙事”，主要出于政治需要：对内强化国家认同，对外借助突厥语纽带影响中亚，在突厥语国家中以国力优势寻求主导地位。

8.由于土耳其在国际上讲突厥故事从来都是有政治目的的，且涉及到中国的许多突厥语系民族。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当然要警惕他们的话语，需要有针对性地进行历史分析及解构。

本系列分上下，上篇讲突厥，下篇讲游牧民族vs农耕民族。

正文开始：

最近，一场中国网民与土耳其网民的大战在外网的X（原推特）上爆发，引来多国网友围观参战。争论的起点，是10月中旬一个土耳其网民在X上向一位维吾尔族女孩发问：你的母语是中文吗？你觉得你是‘突厥人’吗？女孩回答，我是中国人……土耳其网民随即劝她“回归突厥本源”，遭到当场回绝。该网民把聊天记录发到了网上，话题开始传播。

燃点是一名土耳其网友发了一个帖子，“中国人在用Twitter”，配了一幅戴草帽、带刻板印象特征的猫图……

中国网友随即反击，用《海绵宝宝》里的派大星（Patrick Star）与土耳其国旗比较。这条帖子获得了约1,700万浏览、17万点赞，是整场骂战最标志性的“破防”事件，并全面点燃了这场跨国网络口水战。

话题迅速被拓展到了突厥文明、谁才是“突厥正宗”，土耳其文化、中国文化，以及各种相关及衍生的历史文化话题。土耳其网友提出了“长城是为了防我们（土耳其）的祖先而建”“中国菜大多源于土耳其”“新疆属于突厥世界”等说法；中国网民则以基因研究、史书记载、地理常识进行集中反击。

这场论战被称为史上首次大规模的跨国网络口水战。一切还要“归功于”马斯克——X的自动的翻译功能让跨国的跨语言交流变得全无障碍。关于这场论战的来龙去脉，已经有很多人讨论分享，不再赘述。作为历史爱好者，笔者感兴趣的还是话题本身：语言从哪里来，人口从哪里来，文化如何形成，国家认同如何形成，牵扯到整整一万年的人类历史……

撰写这篇短文，旨在进一步说明这些争论背后的事实与逻辑。

1.今天的土耳其人：被“突厥化”的当地人（安纳托利亚人）

今天的土耳其人，是历史上被“突厥化”的本地人。他们讲的确实是突厥语（属于乌古斯语支），但人口主体是安纳托利亚土著。这是有充分的遗传学证据的。从基因看：

1）土耳其的人口底层结构是安纳托利亚新石器农夫，加上高加索地区的狩猎采集者，以及青铜时代的本地人群（即希腊、亚美尼亚等古安纳托利亚定居人群），这些占到了土耳其人基因的75–85%，属于西亚、地中海、伊朗高原相关祖源。这些人群，其实就是突厥语到来之前本地和周边的原住民。

2）由中亚乌古斯突厥部落带来的原始东北亚草原血统占比很低，在人口基因里大约7~15%，且集中在安纳托利亚中部、东部。在爱琴海沿海、伊斯坦布尔，只有个位数的占比。

3）此外，奥斯曼数百年扩张带来了大量人口交换，这些人口在基因池里占比5~10%，包含了巴尔干斯拉夫、高加索（格鲁吉亚、切尔克斯）、黎凡特阿拉伯等成分。

4）如果只看父系遗传的话，占大头的是西亚、地中海、高加索区域自古就有的类型（J2、R1b、G、E）。而和草原突厥人关联比较大的C、Q两类，加起来只占3%–5%。

我在土耳其旅行的时候，就留意到当地其实有种族概念的，他们认为安纳托利亚本地人皮肤偏白，类似于白人，享有较高的社会地位。这些人其实就是希腊人——包括古代的，以及后来皈依伊斯兰教的。他们看不上库尔德人，这些人来自东部，肤色黑、个头小。他们认为维吾尔族是东亚、南亚、西亚的混血产物。

而土耳其的“白人”，外观上很难和希腊和地中海人群分别出来。稍微研读一下历史就发现，他们其实就是“本地人”。后来我和一个与我们交流的历史教授说，搞了半天，土耳其人是突厥化的安纳托利亚人。教授表示认同。

而他就是希腊裔的……说白了，就是讲突厥语的希腊人。

所以，一句话：土耳其的语言是乌古斯突厥语，但绝大多数血统是本地农耕时代的“土著”，再加上后来数百上千年的人口融合与交流。

突厥政权替换了当地的语言，但没有取代当地的人口，而逐渐被稀释干净。（而这个突厥部落本身也是历史融合的结果，从一开始就不算东北亚的始祖突厥人）。

2.土耳其（安纳托利亚）：一千多年前开始突厥化，但人口仍然本地化

今土耳其的突厥化始于约一千年前。1037年，属于中亚草原大型突厥语部落联盟“乌古斯突厥”一支、信奉逊尼派伊斯兰教的塞尔柱家族，在波斯地区建立了大塞尔柱帝国。1071年，塞尔柱帝国击败了拜占庭军队，使得拜占庭对安纳托利亚东部的控制迅速崩溃。大约1077年，塞尔柱王朝的一个分支在原拜占庭领土上建立起政权，称“鲁姆苏丹国”，以科尼亚（位于安纳托利亚中部，今土耳其中部城市）为中心。这是第一个在安纳托利亚长期立足的突厥语穆斯林政权，带入了突厥语，并使得大量乌古斯突厥部落开始从东边进入安纳托利亚定居。

但安纳托利亚从希腊-拜占庭语言向突厥语言的转变，不是靠一两场战役或一个政权变更就完成的，而是经历了几个世纪的人口迁移、定居、融合与同化。到11世纪后期，突厥语还只是新来移民的语言，大多数本地人仍讲希腊语、亚美尼亚语、库尔德语等；沿海地区、大城市及基督徒社区基本不换语言，突厥语只在高原内陆、游牧定居点占优。之后，从塞尔柱的瓦解，突厥部落国并存，到奥斯曼阶段，及至近代，经过几百年持续的移民、人口交换、语言政策、宗教政策，到19~20世纪，以今土耳其语（乌古斯突厥语分支）为主体的语言格局才定型。

尽管讲的是突厥语，但当地人口构成基本是安纳托利亚当地及周边地区的人种。

这样的例子，在人类迁移史上大量存在。欧洲的近似例子是匈牙利——讲的是发端自乌拉尔山脉的乌拉尔语系的分支语言，不属于印欧语，但人口构成完全和周边的中欧国家一样。

更普遍的例子，所有讲着欧洲殖民语言的非洲人及拉美印第安人。

3. 由土耳其向前追溯，“突厥正宗”已经被灭。

土耳其的突厥语，是由乌古斯部落带进来的，引入的方向是今天位处中亚的土库曼斯坦——这一批留在老家，没有进一步西进的乌古斯后裔，构成了今天的土库曼人。

所以，如果要追溯突厥血统的话，土库曼显然在土耳其的上游，比土耳其更“纯正”。

但这也是“相对”而言。

古突厥兴起于东北亚蒙古高原至贝加尔湖一带，6世纪中叶，以阿史那氏为核心王族建立了突厥汗国。所谓“阿史那突厥”，就是特指由阿史那氏世袭可汗、以该氏族为统治主干的突厥汗国政治共同体，也是古突厥体系里具备“原生法统”的核心主干。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正宗。之后，突厥各部逐步向南、向西迁徙、扩张，持续与周边的政权发生冲突——自6世纪起，就和中原爆发冲突，其中最为中国人熟知的，是唐朝与突厥汗国的长期较量。在7至8 世纪一百多年间，唐朝先后攻灭了东突厥汗国、西突厥汗国，又联合回纥、葛逻禄等部消灭了复国的后突厥汗国。随着后突厥灭亡，阿史那氏主导的、继承突厥汗国的法统，隶属“正统谱系”的古突厥核心政权就彻底退出历史舞台了。

（注：中国古代记载的匈奴，以及西方记载的Huns，是否为突厥，没有定论，相反有很大争议，本文不予讨论。）

今天所能看到的欧亚大陆广泛分布的各种突厥语族群，都是古突厥部落不断西迁，在沿途不断和本地土著人群融合、语言向外扩散之后形成的分支，不再由阿史那王族统领。

而说到古代突厥的历史，早期历史的可靠记录，主要留存于《周书》《隋书》《旧唐书》《新唐书》等汉文正史文献当中。土耳其人要对突厥历史溯源，必须先学中文。

再回到来自今土库曼，对土耳其进行“突厥化”的乌古斯部落。8~10世纪左右，乌古斯部落联盟主要在中亚草原一带活动——他们正是突厥部落在漠北丧失舞台、不断西迁的结果。在此过程中，突厥部落和当地的伊朗语人群（粟特、波斯等）发生了长期接触和混合，基因上主要变成了西亚/中亚成分。到11世纪塞尔柱崛起时，这些乌古斯部落充其量是混血，留下的东北亚成分非常少。

4. 谁才是“正宗”的突厥

现代的基因可以解释一切。看是否接近“古突厥”正宗，主要看人口里东北亚草原基因的占比。说白了，就是看面相是不是东亚人、蒙古人、黄种人。

以下，我们基于主流研究，把主要民族按最“纯正”到“最不纯正”开始排名。百分比为古东北亚草原成分，不含东亚农耕成分。其中，阿史那部落的DNA为古样本，其他为现代人。

1）阿史那王朝及其部落，古东北亚草原成分98~100%。这一支已被大唐灭亡。

2）图瓦人，60~80%。今天生活在俄罗斯的图瓦共和国。穿着、风俗、外貌看上去都很像蒙古人，以草原音乐闻名。

3）阿尔泰人，55~75%，今天生活在俄罗斯的阿尔泰共和国（就在新疆阿勒泰的东北方向）。

4）吉尔吉斯/柯尔克孜：45~65%。底层来自古代东北亚草原人群，只是后来在天山吸纳了钦察草原人群），但主体基因是东北亚，因此看上去就是黄种人。

5）哈萨克：40~60%。底层是钦察、康里、乌孙等中亚西部草原土著，但仍有近一半东北亚草原基因，因此哈族看上去基本是蒙古人、黄种人。

6）乌兹别克：15~35%。剔除俄语和中文等语言影响后，乌兹别克和维吾尔语言上高度互通，区别主要在人种：乌兹别克以中亚/西亚为主，维吾尔族携带了很多南亚及东亚基因，混合程度更高。

7）维吾尔族：25~30%。我们会发现维吾尔族长相差异很大，有的像东亚人，有的像白种人，有的有点像南亚人，正是因为他们的基因构成极为复杂，除了东北亚草原血统外，还包括塔里木盆地的古绿洲土著（吐火罗、粟特等来自西亚的印欧语族），占25%~35%，东亚人（中原、河西农耕人群，占30%~40%）、南亚人（沿帕米尔、昆仑山北麓进入南疆的古印度河谷人群），占10~20%。维吾尔族是草原游牧人群和绿洲定居人群及周边迁入人口长期融合形成的产物。

8）土库曼：10~25%。根源是一千年前活跃于中亚的乌古斯突厥，携带东北亚草原基因有限，且由于很早就来到中亚南部，靠近伊朗高原，大量融入伊朗、西亚土著。

9）阿塞拜疆：3~10%。底层人口是南高加索土著和北伊朗的农耕人群，乌古斯突厥占比很低。

10）土耳其：2~8%。乌古斯突厥只是历史上的少量迁入人群（同时乌古斯突厥本身主要就是中亚/西亚血统）。现代土耳其人大多数基因来自安纳托利亚本地、地中海周边、波斯等。追溯到东北亚草原成分，只有个位数。

尤文图斯的两位土耳其主力——Zeki Çelik和Kenan Yıldız。

土耳其球迷。

在这个“突厥正宗”的排位里，土耳其和阿塞拜疆一样，处于垫底位置。今天土耳其的主体人口，其实是说突厥语、被伊斯兰化的希腊人（占40%）、库尔德人（占25%）、亚美尼亚人（占15%）及伊朗人（占10%）。

土耳其说自己是“突厥正宗”，本质上就和塞内加尔说自己代表法国，或者牙买加人说自己代表英伦一样不靠谱。

5. 突厥的人口迁徙：从蒙古草原人，变成了地中海欧洲人和波斯人。

上图是全球突厥语族的分布。从中，可以依稀看到古代突厥的发端——即今蒙古西北、贝加尔湖以西、俄罗斯图瓦共和国与阿尔泰共和国的地方——刚好也是人口基因构成最接近古突厥人的地方。

在此基础上，突厥部落不断向西迁徙、融合，终点是土耳其。土耳其是历史留存的突厥影响最西端，也是“最不突厥”的“突厥”。土耳其由东向西，到了伊斯坦布尔，就是“突厥世界的尽头”。

这里可以做一小结。

1）古代阿史那部落及其直系已经不复存在。大唐灭诸突厥汗国是历史上的关键。

2）图瓦人和阿尔泰人是上述民族最接近“东北亚草原古突厥人”基因特征的现代群体。

3）吉尔吉斯/柯尔克孜人、哈萨克人保留了较高的东北亚草原成分。

4）乌兹别克人、维吾尔人、土库曼人都是不同程度的中间段。基本上，越往西、东北亚及东亚的成分越低。

5）到最西边的土耳其和阿塞拜疆，东北亚成分已经极其有限，他们本身就是由中亚突厥部落征服的，这些突厥部落留存的东北亚基因已经有限。同时这些中亚突厥给当地提供的基因输入非常有限。因此人口主体是当地原住民，只语言替换，没有人口替换。

喜欢旅行的朋友，只需总结一个经验——你遇到这些说突厥语的民族，他们的长相越接近或等同于黄种人、东亚人、蒙古人，就说明他们越接近突厥“正宗”。

（“正宗”的突厥人——图瓦人）

（突厥化的地中海人和波斯人——土耳其人）

6. 为什么土耳其热衷于讲“突厥”故事

可以看出，土耳其人本质是被“突厥化”的当地人。他们是历史突厥迁徙与征服留下来的“文化边陲”与“世界尽头”，除了表层的语言外，从人口到文化，都是突厥世界里“突厥”程度最低的。

有趣的是，这些被外来中亚突厥部落征服、并不怎么“突厥”的当地人，已经忘记了自己的祖源，误认为自己是突厥的正宗，并在国内的民族叙事、国家认同、历史研究、青少年教育乃至外交政策上深耕突厥。

这就好比被法国人长期殖民的撒哈拉以南非洲的法国殖民地黑人突然认为自己是法国正宗，要在全球发扬并唤醒法国文明，甚至整个印欧文明……

还是聚焦土耳其。为什么土耳其这么喜欢打造自己的突厥历史，讲述自己的突厥故事呢？

原因非常简单，出于政治需要——通过这个带有一点传奇和浪漫色彩的历史叙事，对内帮助构建国家认同、历史认同、文化认同，对外则作为与中亚国家、社群、人口沟通的桥梁，寄望于把突厥的历史联系作为地缘政治手段、杠杆、桥梁、资源，构建某种地缘政治与经济联盟。

毕竟，在六个说突厥语的国家里，土耳其虽然“最不突厥”，但国力最强，占据了其中的半数人口及70%以上的GDP……

土耳其在“突厥世界”里当老大，比在“伊斯兰世界”或其他的跨国平台里当老大要容易得多。

由于土耳其在国际上讲突厥故事从来都是有政治目的的，而且涉及到中国的许多突厥语系民族。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当然要警惕他们的话语，需要有针对性地进行历史分析及解构。

下篇文章，我们将讨论一个同样有趣的话题，即游牧民族对农耕民族的语言征服与同化。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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