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冰城的雨下得格外勤。进乡街这一带地势低洼,早年修排水的时候就没下什么功夫,雨水落到地上,一半渗进土里,一半淤在路面。雨小的时候,出门要蹚着没过脚面的水;雨一大,积水便直往小腿上漫,白亮亮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这条街上没什么高楼,放眼望去,全是成片的平房。灰瓦红砖,密密匝匝挤在一起,墙根长着青苔,铁皮烟囱从房顶斜伸出来,被雨水浇得发黑。九十年代的冰城,别处已经立起了一片片新楼,唯有进乡街还守着旧模样,像是被时代忘在角落里的地方。这天午后,天又阴了下来。云层压得极低,铅灰的颜色,沉甸甸挂在房顶上。闷了大半天,将近两点钟的时候,雨终于落下来了。那雨点又急又密,砸在铁皮棚顶上噼啪作响,像撒豆子一样,越下越紧。没多久,屋檐就挂起水帘子,街上腾起一层白雾。白伯涛站在赌局门口,双手叉着腰,仰头望着阴沉沉的天,骂了一句:“这鬼天气,雨下个没完,实在烦人。”他的“赌局”,就设在进乡街中段的一间大平房里。从外头看,这处场子是最破旧的——窗户钉着铁皮,门脸灰扑扑,墙上的旧标语早让雨水冲得斑驳。可推门进去,里头挤挤挨挨全是人,三溜赌桌摆得满满当当,烟味呛人,牌响得没个停。这一处,是白伯涛手里好几个赌局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偏偏进项最可观。离火车站近,三教九流都往这里钻,输赢快,抽水也狠。雨越下越大。白伯涛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见积水已经漫过台阶,正往门里灌,回头朝院里喊:“二强,你们几个快点,把雨衣穿上,把雨水井盖子撬开!”院墙根下,二强带着两个兄弟正泡在水里。雨水井的盖子已经掀到一边,露出黑乎乎的井口,水面上打着旋,漂着烂树叶和塑料袋。二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回头冲他喊:“涛哥,穿雨衣也没用!雨这么大,浑水一泡,从里到外全湿透了,裤衩子都保不住。”“别废话,抓紧干活!再不疏通,水漫过门槛灌进屋,一屋子机器加人全泡汤,麻烦就大了!”二强几个人弯着腰,站在齐半条腿深的积水里,伸手往井里掏。下水道被淤泥、杂草、树枝、塑料袋、烂编织袋堵得严严实实,雨水流不下去,全淤在路上。几个人冻得直打哆嗦,指甲缝里塞满黑泥,一趟一趟往外拽。一个兄弟使劲扯出一团淤泥,“噗嗤”一声,脏泥混着污水直接泼了他一脸。黑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还灌进嘴里,他“呸呸”吐了两口,气得连声骂娘。白伯涛在一旁看着,连忙提醒:“小心点,慢着点,别呛着,嘴闭紧点。还有你,二强,别抽烟了,水里哪能点得着!”紧跟着他又吩咐:“等水退下去一点,找几块砖头,在下水井四周围一圈,省得后面再冲来杂物堵住,回头又得返工,白费力气。”二强应了一声:“涛哥放心,你进屋歇着,我们在这儿盯着。”白伯涛刚转身要进屋,就听见一阵刹车声。一辆车停到场子门口,车轮碾过积水,荡开一圈圈水纹。他转头一看,眼睛一下子亮了,顾不上拿伞,快步朝车子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喊:“南哥,这么大的雨,你怎么跑我这儿来了?”焦元南和子龙从车上下来,身上早被雨水打湿了。白伯涛上前一把拉住二人的胳膊:“快进屋说话,外头雨太大,再淋下去人就浇透了。”几步路的功夫,几人的头发全都往下淌水,足见雨势多猛。二强一行人看见焦元南,纷纷打招呼:“南哥。”焦元南看着他们浑身湿透,皱起眉头:“这么大的雨还在外头忙活什么?事情不差这一会儿,先躲躲雨。”二强回道:“南哥,不敢歇。下水道堵死了,水马上要灌进屋,必须赶紧疏通,不然损失太大。再掏一会儿,差不多就能通开。”焦元南摆了摆手:“先别弄了,进屋喝杯热茶暖暖身子。浑身湿透,当心着凉。”说着,跟着白伯涛进了办公室落座。小弟很快端上热茶。捧着温热的茶杯,几个人才算缓过来。焦元南喝了一口茶,白伯涛看向他,开口问道:“南哥,大雨天跑过来,是有什么事吧?”焦元南咧嘴一笑,摆了摆手:“没啥大事。上午华三找我办事,我俩去了一趟星河路。出门的时候天还好好的,谁知道下午下起瓢泼大雨,路上积水太深,车开不回去,就想着来你这儿坐一会儿,等雨小了再走。不耽误你吧?”白伯涛连忙说:“南哥说这话就见外了。你能过来,我白伯涛高兴还来不及,哪谈得上耽误。”焦元南往门外瞟了一眼:“雨下这么大,你这局子里人倒是不少,没耽误你挣钱。”白伯涛朝外望了一眼,屋里赌客挤得满满当当,笑着说:“南哥你算是说到点子上了。这帮耍钱的,别说下大雨,就算天上往下下刀子,裹个洗脸盆都得往里面钻,赌瘾大得没边。”这话一出,两人相视大笑。正聊着,焦元南的大哥大突然响了。他接起电话:“哥,怎么了?”电话那头是焦元东:“元南,你在哪呢?大春去办公室找你了。”焦元南一愣:“大春找我?有什么事?”“他说有事跟你商量,咱们关系近,我也没多细问。”焦元南笑了笑:“哥,让他接电话。我现在在白伯涛这儿,让他直接跟我说。”不多时,听筒换到了大春手里。“南哥。”“大春,什么事?你说。”大春犹豫片刻:“南哥,我哥给我介绍了一个活,但是我手里资金周转不开,能不能先在你这儿串点钱?”
那年夏天,冰城的雨下得格外勤。
进乡街这一带地势低洼,早年修排水的时候就没下什么功夫,雨水落到地上,一半渗进土里,一半淤在路面。雨小的时候,出门要蹚着没过脚面的水;雨一大,积水便直往小腿上漫,白亮亮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
这条街上没什么高楼,放眼望去,全是成片的平房。灰瓦红砖,密密匝匝挤在一起,墙根长着青苔,铁皮烟囱从房顶斜伸出来,被雨水浇得发黑。九十年代的冰城,别处已经立起了一片片新楼,唯有进乡街还守着旧模样,像是被时代忘在角落里的地方。
这天午后,天又阴了下来。
云层压得极低,铅灰的颜色,沉甸甸挂在房顶上。闷了大半天,将近两点钟的时候,雨终于落下来了。那雨点又急又密,砸在铁皮棚顶上噼啪作响,像撒豆子一样,越下越紧。没多久,屋檐就挂起水帘子,街上腾起一层白雾。
白伯涛站在赌局门口,双手叉着腰,仰头望着阴沉沉的天,骂了一句:“这鬼天气,雨下个没完,实在烦人。”
他的“赌局”,就设在进乡街中段的一间大平房里。从外头看,这处场子是最破旧的——窗户钉着铁皮,门脸灰扑扑,墙上的旧标语早让雨水冲得斑驳。可推门进去,里头挤挤挨挨全是人,三溜赌桌摆得满满当当,烟味呛人,牌响得没个停。这一处,是白伯涛手里好几个赌局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偏偏进项最可观。离火车站近,三教九流都往这里钻,输赢快,抽水也狠。
雨越下越大。白伯涛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见积水已经漫过台阶,正往门里灌,回头朝院里喊:“二强,你们几个快点,把雨衣穿上,把雨水井盖子撬开!”
院墙根下,二强带着两个兄弟正泡在水里。雨水井的盖子已经掀到一边,露出黑乎乎的井口,水面上打着旋,漂着烂树叶和塑料袋。二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回头冲他喊:“涛哥,穿雨衣也没用!雨这么大,浑水一泡,从里到外全湿透了,裤衩子都保不住。”
“别废话,抓紧干活!再不疏通,水漫过门槛灌进屋,一屋子机器加人全泡汤,麻烦就大了!”
二强几个人弯着腰,站在齐半条腿深的积水里,伸手往井里掏。下水道被淤泥、杂草、树枝、塑料袋、烂编织袋堵得严严实实,雨水流不下去,全淤在路上。几个人冻得直打哆嗦,指甲缝里塞满黑泥,一趟一趟往外拽。
一个兄弟使劲扯出一团淤泥,“噗嗤”一声,脏泥混着污水直接泼了他一脸。黑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还灌进嘴里,他“呸呸”吐了两口,气得连声骂娘。
白伯涛在一旁看着,连忙提醒:“小心点,慢着点,别呛着,嘴闭紧点。还有你,二强,别抽烟了,水里哪能点得着!”
紧跟着他又吩咐:“等水退下去一点,找几块砖头,在下水井四周围一圈,省得后面再冲来杂物堵住,回头又得返工,白费力气。”
二强应了一声:“涛哥放心,你进屋歇着,我们在这儿盯着。”
白伯涛刚转身要进屋,就听见一阵刹车声。一辆车停到场子门口,车轮碾过积水,荡开一圈圈水纹。他转头一看,眼睛一下子亮了,顾不上拿伞,快步朝车子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喊:“南哥,这么大的雨,你怎么跑我这儿来了?”
焦元南和子龙从车上下来,身上早被雨水打湿了。白伯涛上前一把拉住二人的胳膊:“快进屋说话,外头雨太大,再淋下去人就浇透了。”
几步路的功夫,几人的头发全都往下淌水,足见雨势多猛。二强一行人看见焦元南,纷纷打招呼:“南哥。”
焦元南看着他们浑身湿透,皱起眉头:“这么大的雨还在外头忙活什么?事情不差这一会儿,先躲躲雨。”
二强回道:“南哥,不敢歇。下水道堵死了,水马上要灌进屋,必须赶紧疏通,不然损失太大。再掏一会儿,差不多就能通开。”
焦元南摆了摆手:“先别弄了,进屋喝杯热茶暖暖身子。浑身湿透,当心着凉。”
说着,跟着白伯涛进了办公室落座。小弟很快端上热茶。捧着温热的茶杯,几个人才算缓过来。焦元南喝了一口茶,白伯涛看向他,开口问道:“南哥,大雨天跑过来,是有什么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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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元南咧嘴一笑,摆了摆手:“没啥大事。上午华三找我办事,我俩去了一趟星河路。出门的时候天还好好的,谁知道下午下起瓢泼大雨,路上积水太深,车开不回去,就想着来你这儿坐一会儿,等雨小了再走。不耽误你吧?”
白伯涛连忙说:“南哥说这话就见外了。你能过来,我白伯涛高兴还来不及,哪谈得上耽误。”
焦元南往门外瞟了一眼:“雨下这么大,你这局子里人倒是不少,没耽误你挣钱。”
白伯涛朝外望了一眼,屋里赌客挤得满满当当,笑着说:“南哥你算是说到点子上了。这帮耍钱的,别说下大雨,就算天上往下下刀子,裹个洗脸盆都得往里面钻,赌瘾大得没边。”
这话一出,两人相视大笑。
正聊着,焦元南的大哥大突然响了。他接起电话:“哥,怎么了?”
电话那头是焦元东:“元南,你在哪呢?大春去办公室找你了。”
焦元南一愣:“大春找我?有什么事?”
“他说有事跟你商量,咱们关系近,我也没多细问。”
焦元南笑了笑:“哥,让他接电话。我现在在白伯涛这儿,让他直接跟我说。”
不多时,听筒换到了大春手里。“南哥。”
“大春,什么事?你说。”
大春犹豫片刻:“南哥,我哥给我介绍了一个活,但是我手里资金周转不开,能不能先在你这儿串点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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