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姑父这个人,怎么说呢,一辈子心气高,总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他年轻时候在镇上开拖拉机,后来攒了点钱,又倒腾过一阵子木材,再后来跟着人去城里搞工程。我姑姑嫁给他那年,家里人都说这小伙子脑子活络,将来肯定有出息。我姑姑也这么信,她这人老实,一辈子就信两件事,一是信命,二是信她男人。
姑父确实有本事。我们老家那片,十里八乡谁家盖房子、修路、搭桥,只要他肯接,就没有干不成的。他脑子转得快,嘴也来得,跟谁都能称兄道弟,酒桌上三杯下去,什么合同都能签下来。那些年,他家的日子确实比旁人家好过。别人家过年才杀一头猪,他家平时就隔三差五地炖肉;别人家孩子穿的是补丁裤子,我那几个表弟表妹,一年到头都有新衣裳。
我姑姑跟着他,也过了几年风光日子。她不爱说话,但逢人就笑,那笑里头带着一种满足,好像这辈子跟对了人似的。
可谁也没想到,姑父飘了。
那应该是零几年的时候,具体哪年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年姑父从城里回来,开了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村口,半个村子的人都围过去看。他下车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皮鞋擦得锃亮,手里夹着个皮包,见人就发烟,那烟是软中华,一包顶人家好几天的菜钱。
我那时候还小,站在人群里,觉得姑父真威风。我奶奶在旁边嘀咕了一句:“这人心气太高了,怕是要栽跟头。”我那时候不懂,只觉得奶奶老糊涂了,人家挣钱还不好吗?
后来我才明白,奶奶说的是什么意思。
姑父有钱之后,整个人就变了。他不再跟村里那些老哥们儿喝酒打牌,嫌人家“层次低”;也不让我姑姑再跟邻居们来往,说那些人“眼皮子浅,见不得人好”。他把家搬到了城里,住进了一栋带电梯的楼房,家里请了保姆,我姑姑连饭都不用做了。
我姑姑那会儿还年轻,四十出头,她不会用城里那些电器,不会坐电梯,出门就迷路。她跟姑父说想回村里住,姑父就嫌她“土”,说她“上不了台面”。我姑姑哭过好几回,但她是那种性子软的人,哭完了,还是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把姑父的衬衫一件件熨平。
姑父在外面应酬多,回来的越来越晚,有时候整宿不回来。我姑姑问他去哪儿了,他就说“谈生意”,再问就发脾气。有一回,我姑姑在他手机里看到一条短信,是个女人的名字,她没敢点开,又把手机放回去了。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什么都没看进去,坐了一整夜。
这些事,她谁都没说。后来是我表妹跟我讲的,说她妈那阵子瘦了一大圈,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去医院查,说是神经衰弱。
姑父挣那四五百万,大概就是那几年的事。他搞工程赶上了好时候,一个项目接一个项目,钱像水一样流进来。他给家里换了更大的房子,给我表弟表妹都买了钢琴,还说要送他们出国念书。村里人提起他,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说他是咱们那片飞出去的金凤凰。
可金凤凰也有落架的时候。
姑父的工程出了事。听说是他一个合伙人卷了钱跑了,留下一个烂尾楼,工人工资发不出来,材料款也欠着。姑父为了把工程撑下去,把自己的积蓄全垫进去了,还借了一屁股外债。可工程还是没保住,甲方不给钱,银行催贷款,法院的传票一张接一张。
那阵子我见过姑父一回,他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似的,眼窝深陷,头发白了一大半,坐在我家的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裤子。
他说:“小军啊,你姑父这辈子,算是完了。”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能坐在旁边陪着他。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说自己这辈子太要强了,挣了钱就觉得自己了不起,谁的话都听不进去。说自己对不起我姑姑,让她跟着自己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又给折腾没了。
他说着说着就哭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我姑姑倒是没哭。她那时候已经搬回了村里,住回了老房子。老房子好几年没人住,屋顶漏雨,墙皮脱落,她一个人收拾了好几天。姑父回去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晾被子,看见他,也没说话,只是把被子翻了个面,继续晾。
姑父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我回来了。”
我姑姑背对着他,肩膀抖了一下,但也没回头,只是说:“饭在锅里,自己盛。”
那顿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姑父吃了两碗饭,放下碗,说:“以后,我不走了。”
我姑姑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泪就掉下来了。
姑父欠的那些债,到现在还没还完。他把城里的房子卖了,车也卖了,还了一部分,剩下的,他说他慢慢还。他现在在镇上给人开车,一个月挣三千多块钱,每个月留五百块生活费,剩下的全拿去还债。
我姑姑也没闲着,她养了一群鸡,种了两亩菜地,逢集的时候挑到镇上去卖。她的手粗了,脸晒黑了,但人反而精神了,不像前几年在城里那样蔫蔫的。
有一回我去看她,她正在地里拔萝卜,看见我,直起腰来笑:“小军来啦,晚上给你炖萝卜排骨汤。”
我说好,蹲下来帮她拔。她一边拔一边说:“你姑父现在老实多了,每天按时回家,也不喝酒了,就是话少了,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
我说:“姑父心里难受。”
我姑姑沉默了一会儿,说:“难受就难受吧,人这一辈子,哪能不栽跟头呢。栽了跟头,爬起来,日子还得过。”
我没想到我姑姑能说出这种话来。她以前是个没主见的女人,什么都听姑父的,现在反倒成了家里的主心骨。
那天晚上,姑父回来,看见我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小军来啦。”他瘦了很多,但精神还行,不像前两年那样颓废。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帮着我姑姑做饭,笨手笨脚地切土豆,切得厚一片薄一片的。
吃饭的时候,我姑姑给他夹了一筷子排骨,说:“多吃点,你最近又瘦了。”
姑父低着头,嗯了一声,眼眶有点红。
我假装没看见,低头喝汤。那汤真鲜,萝卜是地里刚拔的,排骨是自家猪杀的,火候炖得足,一口下去,浑身都暖了。
吃完饭,姑父送我出门。月光下,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黑黢黢的田野,忽然说:“小军,你记住姑父这句话,人有钱,确实别飘。钱这东西,是让人过日子的,不是让人忘本的。我当年就是忘了本,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我点点头,没说话。
他又说:“你姑姑是个好女人,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她。她跟着我享了几年福,又跟着我受了这么多罪,可她一句怨言都没有。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他说完,转身回了屋。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好像又变回了我小时候那个姑父,那个在工地上挥汗如雨、靠本事吃饭的姑父。
后来我听说,姑父最近在跟一个老熟人谈合作,想重新搞个小工程。他说他不求挣大钱,只求能把债还清,让我姑姑过几天松快日子。
我姑姑听了,没说什么,只是把鸡圈里那只最肥的老母鸡杀了,炖了一锅汤。
我不知道姑父这次能不能成,也不知道他们以后的日子会怎么样。但我知道,我姑姑的院子里,鸡还在叫,菜还在长,炊烟每天照常升起。
日子还在过,这就比什么都强。
也许有一天,姑父真的能把债还清,能带着我姑姑去城里逛逛,给她买一身新衣裳。也许他这辈子都还不清,就这么在镇上开一辈子车,我姑姑养一辈子鸡。
但不管怎么样,他们俩还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月亮很亮,照得整个村子都白晃晃的。我回头看了一眼,姑父家的灯还亮着,透过窗户,能看见两个人影在屋里走动,一个在洗碗,一个在擦桌子。
那盏灯,亮得挺暖和的。
我转过身,往家走。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清醒。我想起我姑姑说的那句话:人这一辈子,哪能不栽跟头呢。栽了跟头,爬起来,日子还得过。
是啊,日子还得过。
我走到村口的时候,忽然想,不知道姑父那个老熟人靠不靠谱,不知道他这次能不能翻身。但我也知道,这些事急不来,就像我姑姑种菜,得一颗一颗地浇水,一茬一茬地等,急不得。
我回到家,我爸妈还没睡,问我姑父家怎么样了。我说挺好的,他们俩都在家,还炖了排骨汤。
我妈叹了口气,说:“你姑父那个人,要是早能这样,也不至于……”
她没说完,我也没接话。有些事,说多了没意思。
我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姑父站在月光下说的那句话:人有钱,确实别飘。
这句话,他说给自己听,也说给我听。我记住了。
我不知道姑父那个工程能不能谈成,也不知道他和我姑姑以后的日子会怎么样。但我知道,他们俩还在一起,还在一个锅里吃饭,还在一个屋檐下睡觉,这就比什么都强。
日子还长,路还远,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只要有那盏灯亮着,有人等着,日子就有盼头。
我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虫鸣,慢慢睡着了。
梦里,我好像又看见姑父站在村口,穿着那件旧夹克,冲我笑。他身后,是我姑姑的院子,鸡在叫,菜在长,炊烟升得老高。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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