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天晚上,她蹲在自家单元楼门口,脚上两只鞋都是左脚的,白衬衫扣子从第三颗就开始错位,脖子上那道印子拿手搓了半天愣是没搓掉。五月的夜风一吹,她打了个哆嗦,脑子却比什么时候都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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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儿得从半个月前说起。老陈,她丈夫,一个闷葫芦似的中年男人,在饭桌上破天荒地主动开口,说五月十二号那天定了江边那家旋转餐厅,靠窗的位子,让她把结婚时候穿的那条红裙子翻出来。林薇当时嘴里嚼着饭,心里还犯嘀咕——这老东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结婚十年,他连情人节都没送过一朵花,今年倒是上心了。她嘴上应着,转头就把这话忘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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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饱暖思淫欲”,这话搁林薇身上一点不冤。日子过得太四平八稳了,老陈每天按部就班地上班下班,周末在家不是修水龙头就是换灯泡,连句俏皮话都不会说。林薇觉得这日子像碗白粥,稀汤寡水的,没滋没味。这时候周明出现了,她那个所谓的“男闺蜜”,嘴皮子利索,会哄人,动不动就发消息说“新买了套音响你来听听”“新换了沙发你来坐坐”。林薇心里那点小火苗被他三言两语就点着了,从偶尔吃个饭,到三天两头往他家跑,最后干脆把结婚纪念日这茬儿抛到了九霄云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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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二号下午,周明一条消息发过来:“我家水管爆了,你帮我看看。”林薇到了他家,水管好端端的,沙发倒是挺软和。两个人从沙发上折腾到天黑,等林薇猛地想起手机一看,七点四十三分,脑子里跟被人敲了一闷棍似的——完蛋,今晚八点,旋转餐厅,红裙子还躺在办公室抽屉里。周明靠在门框上还嬉皮笑脸呢,林薇连包都顾不上拿稳,撒腿就往楼下冲。出租车上一看,鞋穿错了,两只都是左脚的,她也顾不上了,光脚蜷在后座上,司机从后视镜里打量她好几眼,愣是没吭声。
车到小区门口八点零六分,她一路小跑往家奔,心里盘算着换好裙子再打车去餐厅,顶多迟到半个钟头,到时候就说单位临时开会,老陈那人好糊弄。结果跑到单元楼下,脚底下跟钉了钉子似的——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那儿,车身上印着“天平律师事务所”,旁边站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手里拎着牛皮纸袋,旁边还杵着个拿相机的。眼镜男见她过来,客客气气迎上来两步,说陈国安先生委托他送份文件。
林薇接过牛皮纸袋一瞅,离婚协议书五个大字印得明明白白。她嗓子眼儿里像塞了团棉花,还没等她问出口,眼镜男又从袋子里抽出一张照片——她和周明一前一后从楼道里出来的画面,时间戳标得清清楚楚,就是今天下午。眼镜男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说陈先生交代了,这照片就不往协议里附了,给您留个面子。林薇腿一软,扶着墙才没坐地上。
这时候她才回过味来,老陈这盘棋下了多久了。上个月他冷不丁问了一句“周明最近还找你修电脑不”,她正刷手机呢,随口敷衍过去了。还有一回半夜她起来喝水,看见书房灯亮着,推门进去老陈“啪”地把笔记本合上了,说看报表。最绝的是上礼拜,老陈主动提纪念日订餐厅的事,她当时还纳闷,现在想想,人家那是把坑挖好了,就等她往里跳呢。有道是“纸包不住火”,老陈心里那本账,比她清楚多了。
林薇蹲在单元楼门口,光着脚,攥着那张照片,指甲盖都快掐进肉里了。她哆哆嗦嗦给老陈打电话,关机。发微信,红色感叹号——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再打开那个牛皮纸袋,里头还夹着一份体检报告,老陈的,日期上个月,诊断栏写着“疑似肝部占位,建议进一步检查”。林薇脑子“轰”一声炸了,翻到协议最后一页,老陈已经签好字了,旁边铅笔写了一行小字:薇薇,我先去治病了,治好了你后悔还来得及,治不好房子存款都归你,就一条,别带周明住进去,那沙发我挑的,他配不上。
她攥着那张纸,哭得直不起腰来。结婚十年,老陈没跟她大声说过一句话。她嫌他闷,嫌他无趣,嫌他周末就知道在家拧螺丝,周明嘴甜会来事儿,带她吃香喝辣,她觉得那才叫生活。现在她才琢磨明白,老陈把日子过成了白开水,她嫌没味儿,非要出去喝别人递的甜饮料,喝完才知道瓶底全是沉淀。
哭够了,她抹了把脸,给周明发了条“以后别联系了”,秒回一个“???老陈发现了?我早说让你离婚跟我过”,她直接拉黑,动作利索得连自己都意外。然后翻出老陈铁哥们老赵的电话拨过去,问老陈那个肝到底什么情况。老赵沉默了半天,叹口气说:“嫂子,老陈半个月前就查出来了,自己跑医院做的穿刺,昨天出的结果——良性。”林薇愣住,老赵接着说:“他昨晚喝大了,又哭又笑,说什么老天爷让他再活一回他就换个活法。还有,你跟周明那事儿,老陈三个月前就知道了,他说等纪念日过了再说,结果昨天跟我说纪念日不过了,让我帮他找律师。”
林薇握着手机蹲在水泥地上,晚风一吹浑身冰凉,问老陈现在在哪儿。老赵说江边那家旋转餐厅,正请他们几个吃饭呢,庆祝新生。林薇站起来光脚往小区外头跑,跑两步又折回来,冲进单元门按电梯回家,翻出那条红裙子,洗脸梳头涂口红。出门照镜子,五十岁的人了,眼角纹遮不住,但裙子确实好看。打车到餐厅九点多,隔着玻璃看见靠窗那桌,老陈坐正中间,穿了件她没见过的深蓝衬衫,头发刚剪过,精神得不像话,老赵正给他倒酒呢。她推门进去,老陈抬头愣了一下,老赵识趣地往旁边挪了个位子。
林薇走过去没坐,说老陈我错了,你要打要骂都行,离婚也行,房子存款我一分不要,但这个协议我签不了,你先把肝上的毛病治好了再说。老陈端着酒杯看了她半天,突然笑了,说谁跟你说我肝有毛病?良性的,昨天出的结果,我就是气不过想吓唬吓唬你,律师花两千块请的,站个台。老赵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通红。林薇傻在那儿,穿着红裙子化着精致妆容,活脱脱一个小丑。老陈站起来从旁边椅子上拎起个袋子递给她,说本来打算八点准时送,结果你迟到了。打开一看,一条新红裙子,比身上这条贵得多,小票三千八。老陈说那条旧的腰太紧,你上个月减肥减得半夜胃疼,我听见了,这条大一码穿着舒坦。
林薇眼泪“唰”就下来了。老陈凑她耳边小声说,周明那沙发我昨天让人搬走了,给他换了个硬板的,坐久了硌屁股。林薇“扑哧”一声又哭又笑。老赵举杯招呼,行了行了菜都凉了,嫂子坐,老陈点了一桌子你爱吃的,鹅肝都上两份了。林薇坐下来,脚底下踢到个鞋盒,低头一看是双平底鞋,刚好她的码。老陈头都没抬,说你跑过来肯定穿错鞋了,你那两只左脚我放门口鞋柜上了。林薇咬着嘴唇把鞋换上,大小刚好。窗外江面游船开过去,霓虹灯映得满桌菜都变了颜色。老陈夹了块鹅肝放她盘子里,说吃吧,吃完回家,今晚搬回主卧睡,你那呼噜我录下来了,再嫌我打呼噜我给你循环播放。林薇拿筷子敲他手背,老赵他们哄堂大笑。
你瞧这事儿闹的,林薇兜了一大圈,差点把个闷葫芦丈夫弄丢了,到头来发现人家心里门儿清,连她减肥饿得胃疼都记着。古人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老陈这人不声不响的,办起事来比谁都稳当。日子这东西,有时候看着寡淡,喝惯了才知道最解渴。林薇后来逢人就说,白开水就白开水吧,总比那些花里胡哨的甜饮料强,喝完不闹肚子。不过话说回来,要是老陈那肝上的毛病真不是良性呢?要是律师手里那份协议没留那行铅笔字呢?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要是”等着人后悔去——过日子这事儿,是不是非得等摔个跟头,才知道哪条路走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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