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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644年三月,北京城内国库存银八万两,李自成大军距京城不过两百里。
同一座城里,住着大明朝最有权势、最有钱、最聪明的一群人——他们知道国家要完了吗吗?是早就知道了,还是兵临城下才感到岌岌可危呢?
他们不仅先知先觉,甚至连账都替朝廷算好了!
一 、心照不宣的逃跑
崇祯十七年,为了凑齐调吴三桂回京的一百万两军费,皇帝放下天子的身段,挨家挨户求皇亲国戚和大臣们捐钱。
结果内阁首辅魏藻德捐出五百两;崇祯的老丈人周奎在女儿周皇后塞给他五千两的情况下,还偷偷克扣两千两入自己腰包,最终交出一万三千两。
满朝上下一共凑出二十万两,还不够辽东边防数日的开支。
一个月后大顺军的刘宗敏连夜赶制五千副夹棍,按官阶明码标价,内阁大学士十万两,部院京堂五万到七万,勋戚之家不设上限,人财两尽为止。
周奎被追出五十三万两;魏藻德被夹断十指折磨五天五夜,脑裂而死,家人交出黄金一万三千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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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初史书《平寇志》留下一组触目惊心的数字:追赃所得约七千万两,侯门占三成、宦官占三成、百官占两成、商贾占两成。七千万两,抵得上崇祯十七年三饷加派总收入的近四倍。
同一批人在皇帝面前哭穷、在夹棍之下吐血、交出巨额财富。他们不是不知道大明要亡,他们是在赌,赌崇祯先倒、赌改朝换代之后自己还能接着做官。
明末十六年里换了五十位内阁首辅,皇帝杀了七位总督、十一位巡抚,君臣之间早已毫无信任可言。捐出巨款等于自曝家产,局势一旦好转,第一个被清算的也许就是自己——因为皇帝一旦回味起来,会发现你实在太有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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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最理性的选择,是袖手旁观,是提前准备降表,而他们真的提前准备了。
1645年五月南京城破,东林党领袖、礼部尚书钱谦益带着数百名明朝官员跪在尘土里迎接清军入城。此前传为笑谈的那句话,水太凉、不可跳,就出自这位文坛盟主之口。
此刻的北京国库存银仅剩两千三百两,而据经济史学者推算,江南士绅窖藏的白银可能高达六亿到七亿两,相当于明朝三十年的财政总收入。
更荒诞的对比在数字背后,嘉靖朝首辅(严嵩倒台后)徐阶家族占地二十四万亩,年收租米四十八万石,却只纳税两万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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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贡献了全国约七成的经济产出,承担的税负却不到三成;陕西的农民每亩税负高达收成的一半以上。
崇祯年间朝廷想对江南工商加税,被东林党为代表的士绅集团以与民争利为由硬生生顶了回去,转而把辽饷、剿饷、练饷全部压向北方饥寒交迫的农民。于是北边逼出李自成,南边藏起了七亿两。
这不是亡国之象,这是亡国之账。每个精英都在心里默默记下一件事:这条船沉了,不要紧,我可以跳到另一条船上,我的银子在地窖里,谁也拿不走。结果地窖里的银子,最终被新主人踩着精英的尸体然后一箱箱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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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清末的逃跑:不是怕死,而是被踢出了牌桌
两百多年后,清朝的精英面临的是截然不同的剧本。
他们同样看得见结局,从1908年起,全国立宪派先后发起三次大规模的国会请愿运动,各省谘议局代表集体北上,跪在资政院门前哭诉,只求朝廷提前开国会、设责任内阁。
这些人是各省士绅、商人、实业家,是张謇、汤化龙、谭延闿、蒲殿俊等等,是清廷统治两百年来最忠实的同盟军,他们要的不是推翻皇帝,而是能够继续分享权力、共渡难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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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謇】
1911年5月8日清廷给出答复,愿意成立第一届责任内阁。只不过十三名阁员中,满族占了九席,其中皇族七人、汉族仅四人,史称皇族内阁。立宪派连续上折抗议,得到的答复只有一句:黜陟百司,系皇上大权,议员不得妄加干涉。
三十一天之后的5月9日,清廷颁布铁路干线国有上谕;5月20日,邮传部大臣盛宣怀代表清政府与英法德美四国银行团签订合同,借英金六百万镑,把原本由四川、湖南、湖北、广东四省士绅和百姓集资修建的川汉、粤汉铁路,连同路权一起抵押了出去。
川汉铁路的股本,很多来自四川普通农户按田亩摊派的血汗钱!于是,士绅精英们连同普通百姓们最后一根稻草,也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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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保路同志会在成都成立,立宪派领袖蒲殿俊、罗纶喊出的口号是文明争路,一切都在法律框架之内。9月7日,四川总督赵尔丰诱捕蒲殿俊、罗纶等人,在督院街向请愿民众开枪,当场打死数十人,酿成成都血案。
原本的和平请愿在一夜之间转向武装对抗,清廷急调湖北新军准备入川镇压,武汉城防空虚,为武昌起义送上了千载难逢的机会。
武昌城头枪声一响,真正决定清朝命运的,不是同盟会,而是立宪派的集体倒戈。湖北谘议局议长汤化龙通电全国,直言清廷伪为九年之约,实无改革之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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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谘议局议长谭延闿出任湖南都督。江苏士绅张謇说动了江苏巡抚程德全,苏州光复时,让人挑落巡抚衙门顶上的几片瓦,史称挑瓦革命,江苏几乎没有流血便宣告独立——四十天之内,至少十八个省市相继易帜独立。
这些精英不是不知道大清要亡,他们比谁都先知先觉,比谁都算得清楚账。但他们请愿被申斥,上书被驳回,救国被当成贼来防。当和平改良的全部通道被一堵一堵焊死,他们只剩下一个选择:不再手捧落日,改扶崭新的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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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看得见和救得了,中间隔着巨大鸿沟
把明末和清末并排放在一起,一个的事实浮出水面:精英的清醒,从来救不了帝国。
明末的精英看得见但选择用袖手旁观来对冲风险。清末的精英看得见,而且真心想救,却被最高统治者亲手推到了对立面。两条路径殊途同归,最终通向同一个结局。
早在明朝灭亡前的几十年,思想家黄宗羲就已经把病灶写得明明白白,他提出天下为主,君为客,提出设相分权,提出学校议政,提出工商皆本,是一套完整的体制改革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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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早在十七世纪,中国最有脑子的那批人就已经把问题看得透透的。可他们的书,要等到两百多年后的戊戌变法,才被梁启超们偷偷翻印作为思想武器。而那时的清廷,已经在皇族内阁的闹剧里把最后的改革窗口亲手关上了。
症结不在于精英看不看得见,而在于制度是否给看得见的人留了一条活路。崇祯对大臣的思路是,活我来定、锅你来背;载沣对士绅的思路是,权我来收、命你去卖。
两个朝廷,用同一种傲慢把最想救自己的人们,推到了掘墓人的队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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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崩塌从来不是一夜之间
把两段历史拉在一起通看,规律冷得刺骨,王朝的死,从来不始于敌人打进城门,而始于精英开始在账本上给自己留后路。
当守规矩的人发现自己活不下去,当捐钱的人发现捐出去的钱换不来忠诚,当请愿的人发现上书只会换来申斥,所有人就只剩下一个念头——自保!
所以1644年三月北京城内朱门紧闭,没有一个士绅愿意为一个打补丁的皇帝掏银子。所以1911年秋天,十八个省份的谘议局,一纸通电便与两百多年的爱新觉罗家割袍断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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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从不死于看得见的敌人,只死于精英们看不见、说不出的自私和自保。
崇祯临终留下遗言,朕非亡国之君,臣皆亡国之臣。他到死都没想明白一件事,那些在他面前哭穷、转头向新主子递降表的聪明人,不是天生的卖国贼和胆小鬼,是大明两百多年的制度,亲手把他们培养成了最精密的利己计算机。
历史最大的冷笑话在于一个王朝崩溃之前,先崩溃的往往是精英对它的耐心和忠诚。而当所有的聪明人都在同时计算退路的时候,这个王朝其实已经亡了,只是尸体的温度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凉透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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