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陪闺蜜去汗蒸 她脱光的瞬间我破防 女人差距不止看脸蛋

进了十一月，天冷得快，暖气还没来，屋里阴嗖嗖的。小雨晚上写作业冻得缩手缩脚，周明远翻出来个旧电暖器搁她脚底下，那玩意儿岁数比小雨都大，一开起来嗡嗡响，跟拖拉机似的。小雨说：“舅舅，这玩意儿不会爆炸吧？”

周明远蹲那儿研究半天，说：“应该不会，这牌子我小时候家里就用。”

我在旁边补了一句：“你小时候用的东西搁现在还能用，说明质量好。但电暖器这种老古董，该换还得换。”

周明远说那买个新的？我说买吧，别省这俩钱。他第二天从网上订了个踢脚线取暖器，三百多，到货之后小雨抱着不撒手，说比那个拖拉机强一万倍。周明远把旧电暖器挂闲鱼上，标价二十，写了句“老物件，能用，就是响”，还真有人拍了。买家上门自提那天，周明远跟人聊了半天，最后白送了人家一个插线板，说“这玩意儿跟电暖器配套用安全”。

我回来听说这事，说他：“你卖二十送个插线板，插线板就值十五，你合着挣五块钱还搭半天工夫。”

他嘿嘿一笑：“人家大老远跑来的，不能让人白跑。”

这事让周明辉知道了，在家庭群里发了个《二手物品交易税费测算表》，说按照成本摊销法，周明远这笔交易实际亏损八块五。周明远回了个“哦”。周明辉又发了一条：“插线板应该单独计价。”周明远回：“哥，你放过我吧。”

十一月下旬，婆婆打电话来，说她腰扭了，躺床上动不了。周明远接了电话就要往那边赶，我说你等等，我跟你一块儿去。小雨放学没人接，周明远给他哥打电话，周明辉说他去接，让我们直接去妈那儿。

到了婆婆家，老太太躺沙发上龇牙咧嘴，嘴上还硬：“没事没事，就闪了一下，过两天就好。”周明远把她扶起来往医院送，拍了个片子，医生说腰椎间盘突出，不严重，但得卧床休息至少两周。

婆婆一听要躺两周，急眼了：“那谁做饭？谁收拾屋子？”

周明远说：“妈，我请假照顾你。”

婆婆说：“你请假扣工资。”

周明辉正好接完小雨赶过来，进门听见这话，说：“我请，我年假还没休。”

婆婆看看大儿子又看看小儿子，最后目光落我身上：“李艳，你请两天行不？让他俩上班去，你伺候我。”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周明远先急了：“妈，李艳刚当上副主任，你让她请假？”

婆婆瞪他：“我还没说啥呢你急什么？我就问问。”

我说行，妈，我请三天假，加上周末能凑五天，后面让明远和明辉轮着来。

婆婆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就这么着，我请了三天假伺候婆婆。头一天早上给她熬了小米粥，端到床边喂她，她吃了一口说：“太稠了，下回多搁点水。”第二天熬稀了，她说：“太稀了，跟喝水似的。”第三天我学乖了，盛了碗粥放她床头柜上，旁边搁一壶开水，说：“妈，您自己兑，稠了加水稀了添米。”

婆婆瞪我半天，噗嗤笑了：“你比你哥媳妇滑头。”

我说妈，我这是跟您儿子学的，您不是说了嘛，明远打小就聪明，我是近墨者黑。

婆婆乐了，笑完叹了口气：“其实我不是挑你，我就是躺着难受，嘴里不念叨两句闲得慌。”

我说我知道，您念叨吧，我左耳进右耳出。

伺候到第三天，周明远下班过来替我，一进门看见他妈正坐床上嗑瓜子看电视，旁边放着我给削的苹果。周明远说：“妈，您这不是能坐起来吗？”

婆婆说：“你媳妇非让我坐起来活动活动，说老躺着不行。”

周明远看我一眼，我冲他使了个眼色。晚上回家他问我咋回事，我说你妈就是躺烦了，有人陪她说话她就不难受了。我白天陪她看了三集电视剧，她一边看一边给我讲剧情，讲得比电视里演的还细。

周明远说：“那你听了三集？”

“听了三集，还陪她骂了两集里的坏媳妇。”

周明远笑得直拍大腿：“我妈这人，看个电视剧能看出深仇大恨来。”

婆婆躺了两周，好了之后逢人就夸我，说“我那儿媳妇伺候得周到，天天给我削苹果”。其实我就削了三天，后头是周明远和周明辉轮着，但婆婆选择性记忆，光记着我那三天了。周明远说妈你这是偏心，婆婆说我就偏心了怎么着，你哥都没给我削苹果。

周明辉在旁边翻白眼：“妈，我给您买了三箱苹果。”

婆婆说：“你买苹果你削了吗？人家李艳一个一个削的。”

周明辉闭嘴了。

十二月一到，事儿扎堆。先是小雨期末考试，周明远天天晚上给她复习，语文背古诗，数学做口算，英语听写单词。周明远英语发音一股子本地味，小雨跟着学，念“apple”念成了“阿婆”。我听着不对劲，把周明远撵走，自己上阵。周明远不服气，说“我好歹过了四级”，我说你过了四级管啥用，你闺女现在学的是自然拼读，你那套哑巴英语别把孩子带沟里。

周明远只好负责数学，结果数学更离谱。一道应用题，小明有五个苹果小红有三个苹果，他给小雨讲了四种解法，最后说“其实还有第五种，用方程”。小雨说舅舅我们没学方程。周明远说没关系提前学。我在客厅听见俩人屋里吵起来了，进去一看，小雨拿橡皮砸他脑袋，说“你讲得太复杂了老师不是这么教的”。

我把他俩分开，让周明远去弄饭，我来辅导。小雨气鼓鼓地说：“妈，舅舅啥都想用方程，上回算鸡兔同笼他非要设X，我说老师让画图，他说画图太笨。”

我乐了：“那你听谁的？”

“听老师的呗，考试又不考舅舅的解法。”

期末考完，小雨数学九十二，语文八十八，英语九十一。周明远拿着成绩单看了半天，说数学没考好，他辅导的那块扣了八分。小雨说：“舅舅，那八分是口算，你天天让我列方程，口算我练少了。”

周明远蔫了，给他哥打电话反省：“哥，我辅导失误，下学期数学还是你来吧。”

周明辉说：“我早说了你那套不行，数学就得练口算，天天刷题。”

周明远说：“那你刷。”

周明辉说：“我刷就我刷，寒假我接过去，每天做一百道口算。”

小雨在旁边听见了，当场腿软：“妈，一百道？我会死的。”

我拍拍她脑袋：“你爸说一百道你就信？他顶多让你做二十道，剩下八十道他自己在Excel里做。”

小雨半信半疑，结果寒假第一天周明辉真发过来一张Excel表，里头一百道口算题，底下备注：前二十道小雨做，后八十道我检查格式。

周明远把截图发给我看，我回了一句：你哥这人，真是把Excel用到了极致。

寒假轮着带，周明辉一周周明远一周。周明辉那周把小雨带去单位，让她在会议室写作业，自己在隔壁办公。小雨回来汇报：“爸单位的打印机我学会用了，爸让我帮他复印材料，说算社会实践。”

周明远那周带小雨去逛了趟科技馆，俩人回来都冻得鼻涕横流。周明远说科技馆暖气坏了，小雨说舅舅非要在门口排队买烤红薯，排了二十分钟。我说你俩图啥，周明远说“闺女想吃了”。

过年之前，周明辉突然打电话来，说单位分了点年货，让我们过去拿。我跟周明远去了，周明辉从后备箱搬出来三箱东西：一箱带鱼、一箱苹果、一箱坚果。周明远说哥你发财了？周明辉说工会发的，我一个人吃不完。

搬回家路上周明远嘀咕：“我哥这回咋这么大方？”

我说你哥年年这样，你忘了前年他分了箱橙子，给咱搬了半箱过来，说“一个人吃不了放坏了可惜”。周明远想想说：“那倒也是，我哥就是嘴上抠，东西上从来不含糊。”

除夕那天在婆婆家过。周明辉掌勺，做了八个菜，周明远打下手，我在旁边包饺子。婆婆坐沙发上看春晚，小雨在她旁边玩手机。八点多的时候婆婆突然说：“你俩别忙活了，过来坐着看节目。”

周明远说还差俩菜。婆婆说：“差俩菜咋了，少俩菜饿着你媳妇了？”

周明远端着锅铲出来：“妈，菜都切好了不炒浪费。”

婆婆摆摆手：“那把切好的端出来，咱当凉菜吃。”

就这么着，八个菜变成了六个热菜俩凉菜。周明辉把凉菜摆桌上，周明远把热菜端上来，我下了饺子。一家人围桌坐定，婆婆举杯：“今年家里添人了，李艳进门头一年，我提一杯。”

周明辉和周明远都举了杯，小雨举着果汁凑热闹。婆婆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说：“明远，你以后别老让李艳操心，她工作忙，你多干点。”

周明远说知道了妈。

婆婆又看周明辉：“你也是，别老拿你那套Excel管人家，李艳有李艳的过法。”

周明辉说：“我没管她。”

婆婆说：“你那合同模板、税费测算表，还不叫管？”

周明辉不吭声了，闷头吃菜。

小雨在旁边补了一刀：“爸，奶奶说你呢。”

周明辉瞪她一眼，小雨缩脖子笑。

吃完饭周明辉掏手机给他弟转账，说“过年红包”。周明远收了，回头给小雨包了个大的。小雨拆开一看：五百。周明远说：“你爸给了一千，咱俩一人一半。”

小雨说：“那舅舅你那份呢？”

周明远说：“我那份给你买草莓了。”

小雨说：“草莓才多少钱？”

周明远说：“还有烤红薯呢。”

小雨想了想，说那算了，烤红薯挺好吃的。

过了初五，周明远他妈又打电话来，说让过去吃饭，这回是周明辉做东，在他家。去了之后发现周明辉把家里收拾得锃光瓦亮，茶几上摆着水果瓜子，电视开着春晚重播。周明远说哥你啥时候这么勤快了？

周明辉说：“妈要来，不收拾能行？”

婆婆进门巡视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坐下之后问周明辉：“你那个对象的事，有眉目没？”

周明辉筷子一顿：“妈，大过年的。”

婆婆说：“大过年的才得问，平时你上班忙，逮不着你。”

周明辉说：“没呢，不着急。”

婆婆转头跟我说：“李艳，你单位有没有合适的？给他介绍一个。”

我憋着笑说：“妈，我单位女同事倒是多，但人家一听周明辉这条件——离异带娃，还得算账——都打退堂鼓。”

周明辉脸黑了：“我条件咋了？我有房有车有稳定工作。”

我说你还有Excel表呢，人家姑娘跟你约会，你回头给人发个《恋爱成本收益分析报告》，谁受得了？

周明远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周明辉瞪他：“你笑啥？”

周明远说：“哥，李艳说得对，你得改改，头回约会别掏计算器。”

周明辉哼了一声：“我掏计算器干啥，我手机里有APP。”

婆婆一拍桌子：“行了行了，吃饭！大过年的别谈这些。”

饭吃到一半，周明辉突然问我：“李艳，你那个代账的活还干着没？”

我说干着呢，每个月多两千。

周明辉说：“签合同了没？”

“签了，按你改的那版签的。”

周明辉点点头：“那就行。”

周明远说：“哥，大过年的你还查合同？”

周明辉说：“我这是关心。”

婆婆敲了敲碗：“吃饭！”

开春之后日子照旧。小雨开学升二年级下学期，周明远继续接送，我继续上班，周明辉继续做表。有天晚上周明远躺床上刷手机，突然说：“李艳，咱俩结婚快半年了吧？”

我说你才想起来算日子？

他说：“不是，我琢磨着，咱俩是不是该请我哥吃顿饭？这半年他帮了不少忙。”

我说行啊，你张罗。

周明远张罗了一桌，就在家附近的小馆子，点了六个菜。周明辉来了之后问：“今天啥日子？”

周明远说：“没啥日子，就是谢谢你。”

周明辉说：“谢我啥？”

周明远掰着手指头数：“帮我管小雨，帮我改合同，帮我盯着我妈，帮我……”

周明辉打断他：“行了行了，一家人说这些干啥。”

周明远举杯：“哥，这杯我敬你。”

周明辉跟他碰了杯，喝完了说：“你那个可乐鸡腿做得咋样了？”

周明远说：“出师了，回头做给你尝尝。”

周明辉说：“那明天吧，明天我过去吃。”

周明远说行，明天我买菜。

第二天周明辉真来了，进门看见周明远在厨房忙活，凑过去看了一眼锅，说：“酱油多了。”

周明远说：“你上回说的是一勺半。”

周明辉说：“一勺半是生抽，你老抽搁了多少？”

周明远愣了一下：“我搁的是生抽啊。”

周明辉拿起瓶子看了看：“这是老抽，你买错了。”

周明远拿着瓶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这俩瓶子长得一样啊。”

周明辉叹了口气，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他弟：“记着，这个颜色的是老抽，浅的是生抽。下回别买错了。”

我在旁边看着这哥俩为了瓶酱油较劲，觉得日子过成这样也挺好。吵吵闹闹，但热热乎乎。

晚上吃完饭，周明辉要走，小雨拉着他不让，说：“爸，你下周末还来呗。”

周明辉蹲下来问她：“咋了？”

小雨说：“你来了舅舅做饭好吃，他平时糊弄我。”

周明远在旁边喊：“我啥时候糊弄你了？”

小雨说：“昨天那个西红柿炒鸡蛋，西红柿切得跟拳头似的。”

周明远辩解：“大块西红柿有营养。”

周明辉站起来拍拍小雨脑袋：“行，下周末爸还来，给你做切得小的西红柿。”

小雨满意了，松手放人。

周明辉走了之后，周明远收拾碗筷，一边洗一边嘟囔：“大块西红柿真有营养，维生素不流失。”

我说你拉倒吧，切小点孩子爱吃。

他说那下回切小点。

日子就这么过着，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都是柴米油盐鸡毛蒜皮。周明远还是那个散财童子的德行，买菜不看价，请客抢着付，每个月五百块“随便花”额度花不到月底就没了，然后腆着脸找我预支下个月的。我还是那个嘴不饶人的脾气，工作上跟人吵架不怵，回家跟周明远拌嘴也不让着。周明辉还是那个Excel精，逢年过节发测算表，大事小情列公式，但谁家有点事他第一个到。婆婆还是那个刀子嘴，嘴上骂着俩儿子，心里疼着俩儿子加上我和小雨。小雨还是那个鬼机灵，两头占便宜，管亲爹要计算器管后爸要烤肠。

有天晚上我加班回来，进门看见周明远和小雨趴在餐桌上，一人面前一张纸，拿彩笔涂涂画画。我凑过去一看，小雨在画全家福，画了六个人：她自己站中间，左边是我，右边是周明远，再右边是周明辉，再右边是奶奶。周明远问她：“你爸旁边那个空位画谁？”

小雨说：“画舅妈。”

周明远说：“你哪来的舅妈？”

小雨说：“爸说的，爸说等他找着对象了就是舅妈。”

周明远笑得直捶桌子：“你爸原话？”

小雨说：“爸原话是‘等我找着人再说’。”

我在旁边听着，觉得周明辉要是真找着对象，头回约会掏出Excel来，对方不跑才怪。但想想又觉得，万一真有个姑娘能看懂他那套账呢？万一人家就吃他这套实在呢？这世上的事，说不准。

周明远画完了画，举起来给我看：“我画得咋样？”

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房子，房顶上站了个人，旁边写着“李艳”。底下画了个火炉子，炉子旁边蹲了个小人，写着“周明远”。再底下写了行字：“吵架不过夜，谁先冷战谁刷碗。”

我看完了说：“你这房子画得跟个蘑菇似的。”

他说：“蘑菇也是房子，蘑菇屋。”

小雨在旁边喊：“那我呢？我住哪儿？”

周明远拿笔在蘑菇屋旁边添了个小蘑菇，写上“小雨”。小雨说：“为啥我是小蘑菇？”

周明远说：“因为你小。”

小雨说：“那我爸呢？”

周明远想了想，在蘑菇屋上头画了朵云，写上“周明辉”。小雨问：“为啥我爸是云？”

周明远一本正经：“因为你爸在天上飘着，脚不沾地。”

我笑得肚子疼。小雨也乐，乐完了拿笔在云旁边添了颗太阳，写上“奶奶”。周明远问她：“太阳是啥意思？”

小雨说：“奶奶天天发光发热骂人。”

后来这张画被周明远贴冰箱上了，周明辉来吃饭看见了，站在冰箱前头看了半天，掏出手机拍了张照，说：“这云画得不对，云底下得有雨。”

小雨说：“那下回你画个带雨的。”

周明辉说行，下回他画。

我看着这冰箱上的蘑菇屋、云、太阳和小蘑菇，觉得这大概就是日子。头婚的时候总想着把日子过成样板间，样样都得齐整，结果过成了Excel表。二婚的时候想着凑合过吧，结果过成了手写账单——字歪歪扭扭，但每条每款都写着“咱俩商量着来”。

那天晚上睡觉前，周明远突然说：“李艳，你说咱俩这算不算先结婚后恋爱？”

我说你电视剧看多了？

他说：“真的，我头回见你的时候你正跟我哥吵架，吵完你出来眼圈红的，还跟我借了二十块钱打车。我那会儿就想，这女的挺有意思，吵架都不耽误借钱。”

我说你借钱给我是因为你傻，换别人谁借给前嫂子钱。

他说：“那我现在傻不傻？”

我关了灯，在黑暗里说：“傻。”

他说：“傻就傻吧，傻人有傻福。”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对了，明天该你刷碗了。”

我说：“今天不是我刷的吗？”

他说：“今天你没跟我冷战，你直接跟我吵的，按规矩不用刷碗。但昨天你半天没理我，算冷战，得补上。”

我说周明远你跟你哥学坏了。

他在被窝里嘿嘿笑：“跟我哥学的，记账清楚。”

我踢了他一脚，他哎哟一声，然后俩人谁也没再说话，就这么睡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周明远已经把碗刷了，灶台上放着煎好的鸡蛋和热好的牛奶。小雨背着书包站门口喊：“舅舅快点，要迟到了！”

周明远叼着面包往外冲，鞋带都没系好。我站在门口看他俩一个跑一个追，电动车嘎嘎叫着拐出小区大门。回来收拾桌子，看见冰箱上那张画，底下不知道谁用铅笔添了一行小字，凑近一看，是周明远的笔迹：

“蘑菇屋里住着一家人，天天打架，天天和好。”

我拿橡皮擦了擦，没擦干净，干脆在旁边添了一句：

“打架归打架，饭得按时吃。”

写完把笔一搁，上班去了。

日子长着呢，慢慢过呗。

开春之后小雨换牙，门牙掉了两颗，说话漏风，管“舅舅”叫“又又”。周明远头回听见愣了半天，说：“你叫我啥？”小雨捂着嘴乐，又喊了一声“又又”。周明远扭头跟我说：“这咋整，我成卖萌的了。”

我说你忍忍，过俩月长出来就好了。周明远不干，天天拿手机拍小雨说话的视频，说要留证据，等她长大了放给她看。小雨追着他抢手机，俩人绕着餐桌跑了三圈，最后小雨一脚踩在周明远脚背上，周明远嗷一嗓子蹦起来，手机飞沙发上，正好砸在周明辉刚发过来的微信消息上。

周明辉发的是个文件，标题叫《小雨换牙期营养补充方案》，里头列了钙片品牌、含氟牙膏型号、还有一张表，标注了“门牙缺失期间食物切块建议尺寸”。周明远看完把手机举给我看：“我哥真是，闺女掉颗牙他整出个项目方案来。”

我说你哥这是关心，你当谁都跟你似的，孩子掉牙了你光知道拍视频笑话。

周明远不服气，说：“我也关心了，我给她煮了俩礼拜鸡蛋羹。”

小雨在旁边插嘴：“又又煮的鸡蛋羹齁咸。”

周明远辩解：“我搁了两回盐，头回忘搁了，二回补上了。”

小雨说：“那叫补吗？那叫咸死人。”

这事儿让周明辉知道了，专门打电话过来，说鸡蛋羹搁盐得用勺量，一勺半就够，拿手指头捏不准。周明远说哥你啥时候学会做饭的？周明辉说“我上网查的”。周明远说那我也上网查。周明辉说“你查的那网页不正宗，我给你发个链接”。

挂了电话周明远真去看了，看完回来跟我说：“我哥发的那个网页是医院营养科出的，里头还有视频教程。”我说那你照着学吧。他学了一礼拜，鸡蛋羹做明白了，小雨说咸淡正好，就是天天吃有点腻。周明远说那明天换肉末蒸蛋。小雨说肉末蒸蛋也是蛋。周明远说那你吃啥？小雨说“我想吃又又做的可乐鸡腿”。周明远乐了，说“行，明天做鸡腿”。

三月初，我单位接了个大活，要搞全市系统的档案数字化，时间紧任务重，我连着加了半个月班。周明远一个人管小雨管得鸡飞狗跳。有天我晚上十点多到家，进门看见小雨趴在沙发上睡着了，作业本摊在茶几上，周明远坐地上给她检查数学题，自己嘴里咬着笔帽，头发跟鸡窝似的。

我把他叫起来问咋回事。他说小雨今天学校搞春游，回来累得不行，写作业写着写着睡着了，他寻思让她睡半小时再叫起来接着写，结果自己也困了，差点跟着睡着。

我说你咋不给我打电话？

他说：“你加班呢，打电话不是添乱吗。”

我蹲下来翻了翻小雨的作业本，数学做了一半，语文还没动。我把小雨抱屋里床上，出来跟周明远说：“数学我检查，语文你看着办，她默写能默多少算多少，明早我跟老师解释。”

周明远说：“那不行，作业得写完。”

我说：“写到几点？十二点？她明天还上不上学了？”

他想了想，不吭声了。第二天早上小雨起晚了，哭着说作业没写完老师要罚站。周明远赶紧说：“我跟老师解释，是舅舅没看好时间。”

他真给方老师发了条微信，说家里大人加班，孩子作业没写完，责任在他，能不能通融一天。方老师回得挺痛快：“没事，小雨平时作业都按时交，特殊情况理解。”

小雨放学回来说老师没罚她，还问她“你舅舅是不是又加班了”。小雨说“是”。老师说“那你回去让舅舅别老加班，对身体不好”。

周明远听说老师这么讲，乐了半天：“这老师挺好，回头家长会我给她送面锦旗。”

我说你消停点吧，别把老师吓着。

三月中旬周明辉那边也有动静，他们单位机构改革，财务科合并了，他手底下多管了俩科室的账。忙是真忙，但好处是工资涨了一级。涨了工资他第一件事就是给小雨的成长基金里多打了五百，备注写“财务科合并补贴”。

周明远在群里看见转账记录，给他哥回了条语音：“哥，你这补贴是不是发错地方了？你应该给你自己买件新衣服，你那羽绒服穿三年了。”

周明辉回：“衣服还能穿，不换。”

周明远说：“那我给你买。”

周明辉说：“你别买，你买的我穿不惯。”

周明远非要买，周末拉着我去商场挑了件深灰色羽绒服，打完折四百多。买回来给周明辉送去，周明辉试了试，大小正好，嘴上说“浪费钱”，第二天就穿上了。他同事问他谁买的，他说“我弟买的”，人家说“你弟对你挺好”，周明辉说“他花我钱买的”。

周明远听说了，打电话问他哥：“啥叫我花你钱买的？那钱是我自己工资。”

周明辉说：“你工资里有没有我给你的钱？上回你妈给你两万，是不是从公共账户走的？”

周明远气得直翻白眼：“哥，一码归一码，那两万是妈给的，不是我工资。”

周明辉说：“反正源头上有我一部分。”

周明远挂了电话跟我说：“我哥这人，你说他抠吧，他给小雨打钱的时候不眨眼。你说他大方吧，一件羽绒服他能溯源到三年前妈给的存折上。”

我说你哥这叫财务思维，啥都得讲究个来源去向。

周明远说那下回我不给他买了。

话虽这么说，过了俩礼拜他妈生日，周明远又给他哥转了两百，说“咱俩凑份子给妈买个按摩仪”。周明辉收了钱，回了个“收到”，过了五分钟又发了一条：“按摩仪我看了，网上比实体店便宜八十，我从网上买。”

周明远回：“那省下的八十呢？”

周明辉回：“存公共账户。”

周明远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你看，我就知道。”

四月初小雨学校组织体检，查出来视力有点下降，左眼零点八，右眼零点九。方老师在群里@周明辉和周明远，说建议带孩子去医院复查。俩人同时回“收到”，然后同时给我发微信。周明辉说“你带她去还是我带她去”，周明远说“我请假带她去”。

我说你俩别争，我周五下午有空，我带她去。

周五去了趟医院，医生说假性近视，不用配眼镜，但得控制看屏幕的时间，每天最多半小时，写作业半小时歇十分钟。回来我传达医嘱，小雨当场哀嚎：“半小时够干啥的？一集动画片都看不完！”

周明远说：“那你看二十分钟，剩下的时间听广播。”

小雨说听广播不如不看。

周明远说那你看书。

小雨说书没意思。

我在旁边拍板：“以后每天放学回来先写作业，写完作业看二十分钟动画片，然后下楼玩半小时。周末看电视不超过一小时，手机不准碰。”

小雨嘟囔了两天，后来发现下楼玩比看动画片有意思，小区里好几个同班同学，天天在楼下跳皮筋扔沙包，玩得一头汗回来，饭都多吃半碗。周明远说这倒好，眼睛保住了，饭量上去了，一个月伙食费多花两百。

我说那也比配眼镜便宜。周明远算了算账，说那倒是，配副眼镜好几百，还得年年换。

四月底婆婆打电话来，说她报名参加了社区老年合唱团，每周二四六下午排练，让我们别在那几天去找她。周明远说妈你咋想起唱歌了？婆婆说“闲着也是闲着，唱唱歌心情好”。周明远说那你唱吧，回头有演出告诉我们，我们去看。

婆婆说：“演出还早呢，先练着。对了，你俩啥时候要孩子？”

周明远被问住了，吭哧半天说：“妈，这事儿不着急。”

婆婆说：“你都三十了还不着急？李艳也三十八了，再不要就高龄了。”

周明远说：“妈，我们有小雨呢。”

婆婆说：“小雨是小雨，你俩得有自己的。”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没接茬。晚上周明远跟我商量：“我妈那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催她的，咱过咱的。”

我说我没往心里去，但有个事儿得跟你说明白。我三十八了，身体不如从前，头两年查出来有个小肌瘤，医生说不大，但怀孕有风险。周明远听完沉默了半天，说：“那咱不要了，有小雨就够了。”

我说你想好了？你妈那边你顶得住？

他说顶得住，我妈那边我去说。

他真去说了，具体怎么说的我不知道，反正婆婆后来再没提过这事儿。有一回我去婆婆家送东西，她拉着我的手说：“明远跟我说了，你身体要紧，孩子的事随缘。妈不催了，你俩把日子过好比啥都强。”

我说谢谢妈。

婆婆摆摆手：“谢啥，我也就是嘴上说说，你们真不要我还能逼你们？”

这事儿过去之后，我跟周明远之间好像松快了不少。以前总觉得二婚得有个共同的孩子才牢靠，现在想想，小雨管他叫舅叫得挺亲，他管小雨管得挺上心，有没有那个血缘关系，日子照样过。

五月中旬周明辉单位组织体检，查出来脂肪肝轻度，医生让少吃油腻多运动。周明辉回来就在家庭群里发了个《健康管理计划》，列了每周运动三次、每次四十分钟、饮食少油少盐的具体条目。周明远回了一句：“哥，你能不能别啥事都整成文件？”

周明辉回：“有计划才能落实。”

周明远说：“那你落实你的，别拉上我们。”

周明辉说：“我这是给全家做的，你们也得注意，李艳你那个代账的活别老熬夜，明远你少点外卖。”

我说你管好你自己吧。

结果过了两天周明远真开始晚上出去跑步了，说是“被我哥念叨得不好意思”。跑了三天腿疼，歇了两天又跑，断断续续坚持了半个月，上秤一称瘦了三斤。他得意地给他哥发消息，周明辉回：“才三斤，继续。”

六月小雨期末考，这回数学考了九十五，语文九十，英语九十三。周明远拿着成绩单看了半天，说：“数学进步了，你爸辅导得好。”

小雨说：“爸辅导的时候天天让我做口算，一开始一百道错三十道，后来错五道。”

周明远说：“那你舅辅导的那块呢？”

小雨说：“舅辅导的应用题全对了。”

周明远满足了，转头给他哥打电话报喜。周明辉在电话里说：“知道了，暑假接着刷口算。”

小雨在旁边听见了，对着电话喊：“爸，暑假能不能少刷点？”

周明辉说：“一天二十道，不能再少了。”

小雨说：“那行吧。”

暑假轮着带，周明辉那周把小雨带去单位，让她在会议室写作业，自己办公。小雨回来说爸办公室有空调，比家里凉快，就是爸老让她帮忙复印材料，复印了一礼拜，她学会用复印机了。周明远那周带小雨去游泳馆学了游泳，报了十节课，小雨学会了蛙泳，回来跟我显摆说能游二十五米。周明远在旁边说“我教的”，小雨说“教练教的，你就在岸上看着”。

七月下旬我那个代账的活出了点岔子，对方公司换了个会计，新来的小姑娘业务不熟，报税的时候把数填错了，税务局打电话来问。我赶紧过去帮着改，折腾了两天才弄好。回来跟周明远说这活干得闹心，不想干了。周明远说不想干就不干，两千块钱不值当生这气。

我说那家里少两千呢。

他说少两千就少花两千，我少买俩游戏皮肤就出来了。

我说你一个月就五百额度，少买俩皮肤管啥用。

他说那我把烟戒了，一个月省三百。

我说你啥时候抽烟了？

他嘿嘿笑：“我说着玩的，我不抽烟。”

后来我还是把那活辞了，跟对方公司说了干到八月底。周明辉听说了，打电话来问咋回事。我说会计换人了，对接不顺。他说那你把账目交接清楚，该签的字签了，别留尾巴。我说知道了。他想了想又说：“你要是还想干，我认识俩小公司，回头帮你问问。”

我说行，你问吧。

八月最后一周，周明远提议出去玩玩，说小雨暑假光上辅导班了，没正经玩过。我说去哪儿？他说近郊有个民宿，带小院子的，能烧烤能钓鱼，一晚上三百多。我说行，你订。

周五下午出发，周明远开车，我坐副驾，小雨坐后排吃零食。到了民宿发现小院儿挺别致，有棵大枣树，树下搁着烧烤架。周明远现学现卖烤串，烤糊了一半，小雨吃了一串说“又又你这手艺还是回家练练吧”。周明远不服气，又烤了一炉，这回没糊，就是咸了。

晚上仨人坐院子里乘凉，小雨数星星，数到二十几个数乱了，重头再来。周明远在旁边给她指北斗七星，说“你看那七颗连起来像勺子”。小雨看了半天说“像铲子”。周明远说“铲子也行”。

我坐旁边刷手机，看见周明辉发了个朋友圈，照片里他办公室窗台上摆了一排多肉，配文“加班有人陪”。我给他点了个赞，他私信我：“你们在哪儿？”

我说近郊民宿，带孩子玩。

他回：“注意安全，那边山路晚上黑。”

我说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回程，周明远绕了段路带我们去摘葡萄。葡萄园里小雨拎着篮子到处跑，专挑紫的摘，摘了满满一篮。老板过秤一称，八十块。周明远掏钱，小雨说“又又你真好”。周明远说“你爸出钱”，小雨说“爸没来”。周明远说“回去找你爸报销”。小雨说“那你跟爸说”。

回去周明远真在群里@周明辉：“葡萄八十，小雨摘的，你报销一半。”

周明辉回：“凭什么我报销一半？”

周明远回：“因为你是她爸。”

周明辉回了四十块钱红包，备注“葡萄分摊”。周明远收了，转头给小雨买了根冰棍，说“你爸请客”。

九月开学小雨升三年级，换了教室换了老师，班主任还是方老师。方老师在群里发通知，说三年级开始有英语笔试了，让家长多关注。周明远一看英语就头大，给他哥发微信：“哥，英语你来吧，我发音不行。”

周明辉回：“我发音也不行。”

周明远说：“那你找个APP，让小雨跟着APP学。”

周明辉找了俩APP对比了半天，发了个《英语学习软件评估报告》过来，结论是“A软件贵但发音准，B软件便宜但口音杂，建议用A”。周明远回：“那就A，钱你出。”

周明辉说：“凭啥我出？”

周明远说：“你评估的你出。”

周明辉骂了他一句，还是把钱转了。

小雨跟着APP学了俩礼拜，回来跟我说：“妈，爸找的那个APP里头有个外国人天天说‘hello’，舅跟着学，说成了‘哈喽’。”

我说你舅那英语就这样，你跟着APP学就行，别跟他学。

周明远在旁边听见了，说：“我好歹能说‘哈喽’，我哥连‘哈喽’都说不利索。”

这话传到他哥耳朵里，周明辉专门发了条语音过来，用极其标准的普通话说：“哈喽，我是周明辉，我英语不好，但我数学好。”

周明远听完笑岔气了：“我哥这‘哈喽’说得跟新闻联播似的。”

九月下旬我新接了个代账的活，比上一个省心，一个月一千五，老板是周明辉介绍的。我跟周明远说这回得好好谢谢你哥，周明远说谢啥，他介绍的他负责售后，回头账目不对让他去跟人吵。

我说你哥介绍的肯定靠谱。

干了俩月，确实靠谱，老板按时打钱，账目清清楚楚。周明辉中间问了一回“那家账好做不”，我说好做。他说“那就行，有事找我”。

十月一国庆放假，周明远提议去他妈那儿住两天，顺便把小雨带过去让奶奶看看。婆婆见了小雨高兴得不行，炖了一桌子菜，还特意做了可乐鸡腿，说是跟周明辉学的。小雨尝了一口说“奶奶做的好吃”，婆婆美得不行，说“那以后常来，奶奶给你做”。

周明辉也在，吃饭的时候婆婆问他：“你那个对象的事到底咋样了？”

周明辉说：“妈，正处着呢。”

桌上几个人同时抬头。周明远说：“哥你啥时候处上的？”

周明辉说：“上个月。”

婆婆说：“干啥的？多大了？咋认识的？”

周明辉说：“同事介绍的，三十四，在图书馆上班，离异没孩子。”

婆婆说：“那挺好啊，啥时候领回来看看？”

周明辉说：“再处处，稳当了再说。”

周明远说：“哥你头回约会没掏计算器吧？”

周明辉瞪他：“我掏那玩意儿干啥。”

周明远说：“那你咋跟人聊的？”

周明辉说：“就正常聊，吃饭看电影。”

小雨在旁边插嘴：“爸，你请人家看啥电影了？”

周明辉说：“《流浪地球》。”

小雨说：“那人家爱看吗？”

周明辉说：“她说还行。”

周明远说：“哥，下回请人看个爱情片，别老看科幻。”

周明辉说：“科幻咋了？科幻有教育意义。”

婆婆一拍桌子：“行了，下回你带回来我看看，我给你把关。”

周明辉说行。

这事儿过去之后，周明远天天追着他哥问进展，周明辉烦得不行，在群里发了条公告：“本人感情生活进展将定期通报，频率暂定每月一次，请勿频繁催问。”

周明远回了个“收到”，然后私信我：“你说我哥这对象能成不？”

我说不好说，但你哥这人实在，不整虚的，真要成了应该挺稳当。

周明远说：“那倒是，我哥除了抠点轴点，没别的毛病。”

十一月中旬，周明辉真把对象领回来吃饭了。姑娘姓林，叫林晓，戴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看着挺温和。婆婆做了一桌子菜，吃饭的时候林晓帮着端菜收碗，婆婆偷偷跟我说“这姑娘行，眼里有活”。

周明远在旁边给林晓倒饮料，说：“林姐，我哥平时有啥做得不到位的你多担待，他那人就那样，算账算得细，但不坏。”

林晓笑了笑说：“我知道，他跟我说了，头回约会就想带计算器，后来忍住了。”

周明远一口饮料差点喷出来：“他连这个都跟你说？”

林晓说：“说了，他说他这人毛病多，让我想好了再处。”

我在旁边听着，觉得周明辉这回是碰上对的人了。能把缺点提前摆桌面上说清楚的，要么是傻，要么是真心想好好处。周明辉两样都占。

吃完饭周明辉送林晓回去，回来之后婆婆问他：“咋样？”

周明辉说：“她说我做的红烧肉好吃。”

婆婆说：“那有戏。”

周明远说：“哥，那你下回给人做可乐鸡腿。”

周明辉说：“我正学呢。”

小雨在旁边喊：“爸，你学会了我去给你当试吃员。”

周明辉说：“行，试吃员没工资。”

小雨说：“管饭就行。”

日子就这么热热闹闹地过着。入冬之后天黑得早，周明远接送小雨换了条路线，绕着小区走，说那条路路灯多。我晚上加班回来，看见桌上扣着菜，冰箱上贴着条，写着“菜热过了，饭在锅里。小雨作业检查了。明天降温，穿厚点。”

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每条每款都写着有人惦记。

我坐那儿吃饭的时候想，头婚那些年，家里啥都是明码标价，连关心都得折算成工时费。二婚之后，关心就是冰箱上那张纸条，就是锅里热着的饭，就是周明远天天念叨的“穿厚点”，就是周明辉隔三差五发过来的测算表——管他呢，反正表底下那句“注意身体”是真的。

吃完饭我刷了碗，给周明远发了条微信：“明天降温，你也穿厚点。”

他秒回：“收到，你也穿厚点，小雨我给她加了条秋裤。”

我回了个OK的表情，关了手机睡觉。

日子长着呢，明天还得早起。

入冬之后第一场雪来得挺猛，一晚上积了半尺厚。周明远早上起来扒着窗户一看，回头冲我喊：“李艳，今天别挤公交了，我送你。”

我说你电动车后头带一个送一个，仨人咋坐？

他说：“我先送小雨，再回来接你。”

我说那你得跑两趟，路上滑，别摔了。

他说没事，他昨晚给车胎缠了防滑链。

我头回听说电动车缠防滑链的，出去一看，他用尼龙绳在轮胎上缠了一圈一圈，跟织毛衣似的。我说这管用吗？他说你试试。我坐上去他骑了一圈，还真不咋滑。就是骑起来嘎达嘎达响，跟拖拉机似的。

先送小雨，小雨裹得跟个粽子一样坐后头，书包搁前筐里，头盔底下还塞了个耳罩。到了校门口她往下蹦，脚一滑差点摔了，周明远一把薅住她书包带，说：“慢点，地上滑。”

小雨说：“舅你回去吧，别送我妈了，路上太滑。”

周明远说：“那你妈咋上班？”

小雨说：“我妈腿长，能走。”

我在后头听见了，说：“你妈腿长也怕摔。”

周明远又把我送到单位，回去路上摔了一跤，人没事，车把歪了。中午他发照片过来，车把上缠的防滑链散了一半，跟长了白胡子似的。我说你修修，他说修啥，等雪化了再弄，这两天我坐公交。

下午我正上班，周明辉在群里发了条消息，@周明远：“听说你摔了？”

周明远回：“你听谁说的？”

周明辉说：“小雨说的，她中午在学校碰到我同事，让人家给我带话，说‘我舅今早摔了，让我爸去看看’。”

周明远说：“这丫头，摔一下也值得广播？”

周明辉说：“人没事吧？”

周明远说：“没事，就车把歪了。”

周明辉说：“下班我去给你看看，我那儿有工具。”

晚上周明辉真来了，拎着个工具箱，把周明远的电动车推到楼道里修了半个钟头，把车把正过来了，又拿扳手紧了紧螺丝。修完了说：“你这车刹车片磨薄了，该换了。”

周明远说：“换一套多少钱？”

周明辉说：“我那儿有闲置的，上回买了没用上，明天给你拿来。”

周明远说：“哥，你连刹车片都有闲置的？”

周明辉说：“我啥都有闲置的，去年囤的。”

周明远跟我嘀咕：“我哥这囤货毛病，跟我妈一样。”

周明辉听见了，说：“囤货咋了？关键时候用上了吧？”

周明远说：“是是是，哥你说得对。”

十二月下旬我单位搞年终考核，写材料写到头大。周明远那阵子主动承包了所有家务，每天晚上我回来就看见桌上摆着饭，小雨作业也检查完了。有天我加班到十一点，回来发现他还没睡，坐沙发上看手机。

我说你咋不睡？

他说等你呢，你不回来我睡不着。

我说你以前不这样。

他说以前是以前，现在你天天加班，我得看着点。

我心里热了一下，嘴上说：“那你以后别等了，我该几点回几点回。”

他说那不行，万一你路上有事呢。

我说能有啥事，单位到小区就二十分钟。

他说二十分钟也是路，走夜路不安全。

后来他真去买了把小手电，天天搁我包里，说路上黑就照着走。我嫌麻烦不想带，他每天出门前把电筒塞我包里，晚上回来检查我包，发现没带就念叨。

念了几天我烦了，说你别念叨了，我带你带。

他说这就对了。

小雨看在眼里，跟她爸打电话说：“爸，舅舅可烦了，天天管我妈带手电。”

周明辉说：“那你妈带了吗？”

小雨说：“带了，不带舅舅就念叨。”

周明辉说：“那你告诉你妈，让她带着，安全。”

小雨说：“爸你跟舅一个鼻孔出气。”

周明辉说：“这叫关心，你长大就懂了。”

小雨把这话学给我听，我乐了半天。周明远在旁边说：“我哥难得说我句好话。”

元旦前周明辉请全家吃饭，说他跟林晓处得差不多了，准备过了年领证。婆婆高兴得不行，说这回得好好办，不能像上回似的悄没声就离了。周明辉说妈你小点声，李艳还在呢。婆婆说李艳又不是外人，我说的是实话。

我说妈说得对，该办办，热闹热闹。

周明远说哥你打算咋办？

周明辉说：“就办个简单的，请亲戚朋友吃顿饭，不搞仪式，不请婚庆。”

婆婆说那不行，得有个仪式。俩人争了半天，最后定下来：吃饭可以简单，但得穿正经衣服，得给林晓买个戒指，得拍张全家福。

周明辉说戒指买了，林晓挑的，三千多。婆婆说三千多能买个好的，周明辉说“能戴就行”。

周明远在旁边插嘴：“哥，你给林姐买戒指三千多不眨眼，给我买羽绒服你让我自己出钱。”

周明辉说：“你又不是我媳妇。”

周明远说：“那你也是我哥。”

周明辉说：“亲兄弟明算账。”

小雨在旁边补刀：“爸，舅舅说得对，你偏心。”

周明辉瞪她：“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小雨说：“我帮理不帮亲。”

一桌人都笑了。

过了元旦，小雨放寒假，又轮到两家轮着带。周明辉那周把小雨带去单位，让她在会议室写寒假作业。小雨回来说爸办公室换了新打印机，她学会了双面复印。周明远那周带小雨去滑冰，租了冰鞋在冰场上摔了七八跤，回来膝盖青了一块。小雨说舅摔得比我多，我滑了两圈没摔，舅刚站起来就摔了。

周明远说：“我那是为了护着你。”

小雨说：“你护着我你自己摔？”

周明远说：“那可不，摔我一个总比摔我俩强。”

小雨跟她爸学了这话，周明辉在群里@周明远：“滑冰注意安全，摔坏了还得花钱治。”

周明远回：“哥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周明辉回：“我这是提醒。”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婆婆叫全家去吃饭。周明辉把林晓也带来了，林晓给小雨带了盒巧克力，给婆婆带了条围巾，给我带了支护手霜。婆婆乐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给林晓夹菜。

吃饭的时候婆婆说：“过了年你俩领证，五一办酒，我出钱。”

周明辉说妈你不用出，我们自己来。

婆婆说那不行，头回结婚我出了，二回也得我出，不能让人说我偏心。

周明辉说那行，你出就你出，但别铺张。

婆婆说：“我请二十桌。”

周明辉说：“十桌顶天了。”

俩人在饭桌上讨价还价，最后定下来十五桌。周明远在旁边算账：“一桌按八百算，十五桌一万二，妈你出得起？”

婆婆说：“我攒着钱呢，你不用操心。”

周明远说：“那要不我添点？”

婆婆说：“你添啥添，你把小雨管好就行。”

小雨举手：“奶奶，我能去喝酒席吗？”

婆婆说：“能，给你留个座。”

小雨说：“那我坐我爸旁边还是我舅旁边？”

婆婆说：“你坐我旁边。”

小雨满意了。

除夕那天周明远自告奋勇要做年夜饭，说这半年可乐鸡腿练成了，得露一手。婆婆不放心，在旁边盯着，一会儿说“火大了”，一会儿说“盐少了”。周明远手忙脚乱，最后端上桌六个菜，卖相一般，但味道还行。周明辉尝了鸡腿说“比我做的好”，周明远美得不行，说“那当然”。

吃过年夜饭看春晚，小雨熬到十二点放炮仗，周明远带她下楼，周明辉在阳台上看着，喊“别往车底下扔”。小雨喊“知道了”，转头扔了个炮仗在花坛里，崩了一鞋土。

初五周明辉带林晓来拜年，小雨管林晓叫“阿姨”，林晓给了个红包。小雨拆开一看两百，转头跟她爸说：“爸，阿姨比你大方。”

周明辉说：“你爸给你五百你咋不说？”

小雨说：“那是我挣的，我帮你复印材料你给的工资。”

周明辉说：“那我下回不给了。”

小雨说：“那不行，干活得给钱。”

林晓在旁边笑，说小雨这性格像她妈。我说你可别夸她，再夸她得上天。

正月十五过了，日子恢复平常。小雨开学，我上班，周明远接送，周明辉忙他结婚的事。三月周明辉跟林晓领了证，五一办的酒，十五桌坐得满满当当。小雨当花童，穿了一身白裙子，撒花瓣撒得满天飞。周明远负责拍照，拍了三百多张，回来整理了一晚上，挑出二十张发群里。

婆婆在婚礼上讲话，说“俩儿子都成家了，我任务完成了”。周明辉说妈你还有任务，带孙子。婆婆说那得看他们啥时候要。

林晓在旁边红着脸笑。

小雨坐我旁边吃席，一边吃一边说：“妈，我爸今天穿西装挺好看。”

我说你爸平时也好看，就是不爱捯饬。

小雨说：“舅也好看，就是舅穿西装有点紧。”

我扭头一看，周明远那件西装还是结婚时候买的，这半年胖了几斤，扣子绷得紧紧的。我说你回头买件新的，他说不买，减减肥就穿上了。

散了席回家，周明远把西装一脱，往沙发上一瘫，说：“我哥这婚结的，比我累。”

我说你累啥了？

他说：“我拍了一下午照，胳膊都酸了。”

小雨在旁边说：“舅，你拍的我那张撒花瓣的好看，回头洗出来挂墙上。”

周明远说行，明天就洗。

我坐沙发上翻手机，看见周明辉在群里发了条消息：“今日婚礼圆满结束，感谢各位亲友。账目明细回头整理成表发群里，份子钱扣除酒席开支后结余部分，按比例退给大家。”

周明远回了一句：“哥，你婚礼当天算账？”

周明辉回：“今日事今日毕。”

林晓在底下跟了一条：“我说了他半天，他不听。”

周明远回：“嫂子你多担待，他就这毛病。”

林晓回了个笑脸。

我看着手机乐了半天。周明辉这人，结个婚都得把账算明白。但想想又觉得，他这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林晓能接受，说明人家就吃这套。

晚上睡觉前周明远跟我说：“李艳，我哥结了婚，以后是不是就不管咱家了？”

我说你哥管不管咱家，得看他媳妇让不让。

他说那林晓看着挺随和的。

我说随和不代表没主意，你哥以后要再发Excel管咱们，林晓头一个不答应。

周明远想了想，说：“那倒也是。”

结果过了没几天，周明辉真在群里发了张表，标题叫《家庭互助基金管理办法》，说以后三家每月各出五百，凑成一千五，谁家有急事从里头支，年底结算一次。

周明远看完把手机递给我：“你看，我哥结了婚还这样。”

我看了看，底下林晓跟了一条：“我补充了一条：支出超过五百需两家以上同意，避免某人一言堂。”

周明远乐了：“嫂子管得好。”

我也乐了，回了一句：“同意，附议。”

周明辉回了个省略号。

小雨在旁边写作业，抬头问我：“妈，我爸又发啥了？”

我说你爸发了个基金管理办法。

小雨说：“那他给我零花钱是不是也从基金里出？”

我说那得问你爸。

小雨真去问了，周明辉回她：“你的零花钱单列，不走基金。”

小雨说：“那行。”

日子就这么过着，算计算计着过，热热闹闹地过。周明远还是那副散财童子的样，买菜不看价，请客抢着付，每个月五百块额度不够花就找我预支。我还是那副嘴不饶人的脾气，该怼就怼，该吵就吵，吵完了饭照吃碗照刷。周明辉还是那个Excel精，大事小事列公式，但谁家真有事他第一个到。林晓进了门，家里多了个说公道话的，周明辉再发测算表有人管着了。婆婆还是那个刀子嘴，骂完这个骂那个，骂完了炖一锅肉叫全家来吃。小雨还是那个鬼机灵，两头占便宜，管亲爹要计算器管后爸要烤肠。

有天晚上我跟周明远躺床上聊天，他说：“李艳，你说咱俩这日子算过好了没？”

我说啥叫好？

他说：“就是……不吵了？”

我说咱俩哪天不吵？

他说那倒也是。

我说日子不是不吵就叫好，吵完了还能坐一块儿吃饭，就叫好。

他想了想，说：“那咱俩这日子挺好。”

我说睡吧，明天还上班呢。

他说好，然后翻了个身，没两分钟就打呼噜了。

我躺那儿听着他打呼噜，觉得这日子吧，头婚的时候总想着要完美，样样都得按计划来，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二婚的时候想着凑合过吧，结果过着过着倒过出滋味来了。周明远这人，毛病一堆，懒散、乱花钱、做饭咸淡看运气，但他心眼实，对小雨好，对我好，吵完架先熄火，每个月那五百块额度花超了会腆着脸认账。

周明辉这人，轴、抠、啥事都得列个表，但他关键时候靠得住，该出钱出钱该出力出力，嘴上说“恭喜”说得跟“节哀”似的，事办得一点不含糊。

小雨有俩爸，一个管算账一个管烤肠，谁也不耽误谁。

婆婆有俩儿子一个儿媳一个前儿媳，骂完这个骂那个，骂完了还是炖一锅肉叫全家来吃。

日子就是这样，不是算出来的，也不是忍出来的，是一天一天过出来的。冰箱上贴着手写账单，手机里存着Excel表，院子里种着蘑菇屋，天上飘着带雨的云，底下蹲着个小蘑菇。吵吵闹闹，热热乎乎，这就行了。

周明远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李艳你把被子拽走了”，我给他扯回去，他裹了裹接着睡。

明天还得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