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将钱德勒击碎，朋友会一次又一次将他拼起

Sayings：

今天，想和你一起怀念一位我们的老朋友。

马修·派瑞。

他有一个更为熟悉的身份，《老友记》中钱德勒的扮演者。

三年前的今天，马修·派瑞逝世。

遗忘总在发生。但就在前不久，一条新闻击中了我的心。奈飞推出了马修·派瑞的纪录片《The One About Matthew Perry》，《老友记》的其他几位演员曾被邀请参加，但最终都拒绝出镜，拒绝将他们的私人缅怀变成摄影机前的访谈。

二十几岁，我常常为《老友记》里的友谊流泪。但有时我会反复告诫自己，《老友记》只是一部电视剧。这意味着虚构，结束和乌托邦。就像现实里，我们接受着友谊的易碎，它的阶段性、沉默和消亡。

但庆幸的是，这份友谊没有。

它延续到剧集之外。哪怕一个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捍卫他的友谊仍然是坚固的。

马修和钱德勒很像，有糟糕的家庭，要面对充满恐惧的人生。但朋友们的存在，某种程度上，接住了破碎的钱德勒、破碎的马修。

今天，我们想再讲述一次，关于钱德勒，关于马修·派瑞，关于友谊如何修复一个破碎的人。

在《老友记》里，钱德勒是我最共情的一个人。很多成长中历经创伤的东亚小孩，都能从他的身上找到影子。

他的原生家庭充满忽视。

一年级的时候开家长会，父母都不想去，他最后只能找门卫拍了一张合影。

集体中，他永远是那个被挑剩的孩子。

在所有人都在庆祝和团圆的感恩节，上一秒他还幸福地塞了满嘴的南瓜派，但下一秒，父母就跟他说了要离婚的消息。以至于后来的二十多年，他一直讨厌这个节日。

长大以后，他和父母几乎“断亲”。父亲在拉斯维加斯，和他几乎没有联系。妈妈要来看他的消息，是他通过电视访谈节目知道的。

他的性格也来源于此。他抽烟、孤僻、毒舌，没有安全感，无法忍受尴尬和沉默，只能通过不停地讲笑话来缓解，以至于身边的长辈，办公室的同事，都不喜欢他。

他也是典型的回避型人格。

不知道如何进入一段关系。遇到心动的女性，紧张得不知道怎么办。被朋友们推着上前，语无伦次说了一通之后，第一反应是灰溜溜逃走。

不知道如何约会。约会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好的体验，他紧张、焦虑、满头大汗，脑海里常常上演灾难性后果。

他当然也不知道如何退出一段关系。和女友 Janice 分手前，他酝酿了好几天，但最后还是说不出口。

在和莫妮卡恋爱前，他甚至没有一段感情超过两个星期，因为他害怕承诺。

他会在恋情被发现的时候想要逃跑，在两个人吵架的时候想要逃跑，甚至在彼此更亲近一步后，因为不知所措也想要逃跑。

25 岁之前，他对于“爱”这件事的感受，是太糟糕了。

他就这样独自成长为一个大人。

表面上完好无损，直到乔伊猛地发现，“你的心是死的。”

我想，对一个受过伤的人来说，这是合理的选择。

为了保护自己，为了防止受到更多的伤，

要去紧紧关闭自己的心。

马修·派瑞自传里有一句话，描述钱德勒，也是他自己：“需要爱、害怕爱。”

在看了《老友记》很多遍以后，我才意识到，最需要「朋友」的是钱德勒，但他恰恰是最不会交朋友的人。

所以，对于这样的一个人，拥有朋友是件很奢侈的事情。

但我必须感谢这一群朋友，给了他入室抢劫般的友情。

乔伊会冲进门来，给不知道怎么告别的钱德勒，一个猛烈的拥抱。

菲比会在他失恋一个人听歌的时候，什么也不问，就加入和他的合唱。

作为朋友里唯一不知道自己梦想，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人，钱德勒离职后，莫妮卡会甩给他一摞资料，是她整理好的，从A到Z的职业信息，她会帮他一起找答案。

剧里有一个场景我印象深刻，楼下的邻居哈克斯先生去世，钱德勒在看着他遗物的时候，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他觉得他们是一样的人，在亲密关系里挑剔，搞砸了所有关系，最后只能有一个下场：孤独终老。

尤其当发现唯一的救命稻草，前女友 Janice 也已经结婚怀孕的时候，他彻底陷入了绝望。

在这个时候，是朋友们接住了他。

乔伊告诉他，即便如此，他也可以随时来自己家里看超级碗，每年都可以。

菲比、瑞秋和莫妮卡会围在一起，郑重其事地鼓励和安慰他：这并不是恐惧，而是他想好自己要什么，准备好做出承诺的讯号。

而在结婚前夕，钱德勒又一次因为恐慌逃跑。他恐惧他的婚姻会像父母一样糟糕。罗斯找了他一夜，告诉他，你不是你的父母。你不会经历父母那样糟糕的婚姻。

钱德勒当然不是一个会爱的人，他担心自己做不好男友、做不好丈夫、做不好父亲，但又是伴侣又是朋友的莫妮卡会安慰他：“这些是要学习的，你会逐渐学会的。”

《老友记》里写过钱德勒的好几次逃跑，但每次我都觉得，比起那些时刻，他最想逃离的，其实是自己。

他害怕自己搞砸一切，害怕自己做得不够好，害怕别人发现真正的自己其实是如此令人失望，从而远离他。那种时刻有可能被抛弃的感觉，像影子一样跟随着他。

但朋友一次次拉住了他，告诉他自以为的缺点都不重要。

对着镜头不会笑不重要。

不会哭也不重要。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你是重要的。

而且很多时候，是第一位。

你会出现在朋友至高无上的评价里。

你比许多东西都珍贵。

比如三明治。众所周知，Joey doesn't share food！那可是他用生命保护的三明治！

比如可能中大奖的彩票。

你会被坚定选择。

一场电影的放映会上，乔伊只拿到两张票，他需要五选一。最终，他选择的人是钱德勒。

因为你很重要，所以对你来说重要的日子，朋友们都不会缺席。

我想起，乔伊争着当钱德勒和莫妮卡婚礼的证婚人时，说的一句话：“It would really mean a lot to me.”

如果每个人的人生都有一个初始的设定，那钱德勒的人生开头一定写满了糟糕。糟糕的原生家庭，糟糕的亲密关系，以及糟糕的自己。

但朋友教会他的事情，一遍遍刷新着他曾经的经历，直到过去的伤口愈合，顽固的伤痕褪去，直到我们重新定义感恩节、恋爱和自我。

对于这一点，我想到了许多细节。

他终于拥有了一个不再糟糕的感恩节。

他第一次发现，消除了所谓的羞耻心去尝试后，原来泡澡是很舒适的。

他第一次明白，原来吵架不意味着分手。

朋友多少不是一场比赛。

你的人生不再孤立无援。有人会陪着你，就像老友记的那一句歌词，“I'll be there for you.”

有人会陪你一起戒烟改掉坏习惯。

有人会陪着你一起跑步。

有人会教着你一点一点变得更自信。

或者，即便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事情发生，什么都不用做，你们也都会在彼此身边。

钱德勒求婚前，对莫妮卡说：I've been fine for a long time. （这些日子，我过得很好。）

那是和朋友在一起的感觉。

安心、快乐、不再痛苦、不再恐惧。

这像是一个缓慢敲开牡蛎的过程，直到坚硬的部分被打开，终于露出柔软的心。

一个破碎的人如何被友谊改变？钱德勒或许是最好的证明。

他不擅长挽回一段关系。但面对莫妮卡，他说出了心里话：你是我很在乎的人。

钱德勒讨厌狗，但为了莫妮卡，他会选择将送去罗斯家的狗带回来。

他不擅长给别人建议。但后来罗斯遇到情感问题时，他学会给出建议，而不是嘲讽。

对于一个缺乏安全感、害怕搞砸一切的人来说，他常常需要对抗的，是自己的恐惧。但到后来，你会发现，人生中的许多事情，其实都不必害怕。

他不再害怕冲突。

之前别人叫错他的名字，他五年都不会纠正。不喜欢自己的人来砸他的办公室，他不敢承认，只能帮着别人一起砸。

但在万圣节时，莫妮卡免费分发糖果，邻居们不断前来索要的时候，钱德勒会接住莫妮卡的崩溃，站出来替莫妮卡说话。

他不再害怕进入婚姻。

去拉斯维加斯旅行时，他对莫妮卡说，两个骰子的数字加起来等于八，我们就结婚。

莫妮卡掷出，一个骰子是四，另一个骰子倾斜地卡在了桌角，可能是四、可能是五。这意味着，选择权在他手上。

钱德勒选择了四。

他不再害怕小孩。

莫妮卡想吓唬他时，他反而很平静地说，我觉得我们准备好了。甚至在后来，主动去争取 莫妮卡 想要领养的孩子。

他不再害怕回头面对糟糕的原生家庭。

钱德勒举办婚礼时，不想邀请爸爸。理由是，和他不熟。

最后，在莫妮卡的坚持下，他们到拉斯维加斯，在爸爸的表演秀上，说出了自己要结婚的消息。

钱德勒的扮演者马修·派瑞曾经在自己的传记里写：

等我死后，我希望《老友记》在我成就清单的最后面。我需要提醒自己，善待他人——将与他人的邂逅当作一种快乐的体验，而不是一定要让自己充满恐惧，仿佛恐惧才是重要的事。我需要保持善良，好好去爱，更好地倾听，无条件地付出。

是时候停止做一个充满恐惧的混蛋了，要相信，当情况发生时，我有能力解决。因为我很强大。

这些，我想，钱德勒做到了。

他的人生不再向恐惧退让。

《老友记》结束已经 22 年，很多人依然在重温。大家还是会在吃饭时、做家务时，随手点开一集，就着那些已经熟得不能再熟的剧情，重新度过一些时间。

过往看《老友记》，我总觉得那是理想，但我后来意识到，它也是现实。它不是讲理想的朋友、理想的生活。它也是讲一群朋友，如何把很多一地鸡毛的生活，变得理想起来。

在某种程度上，它要给予的，是一种信心。

相信美好的感情会发生在一个破碎的人身上，相信他同样能给予这样美好的感情和力量。

这也是现实世界里，马修·派瑞给予我们的信心。

在自传里，他曾写到过一个很温情的比喻，形容自己在《老友记》拍摄中获得的治愈：“在自然界，当一只企鹅受伤后，其余的企鹅会将它围起来，支撑它，直至它恢复。”

他确实恢复了，在被疼痛和瘾症折磨的生活里，《老友记》的拍摄成了他的支点，他想要变得更好，想要拥有力量。

而他也确实拥有了力量。

马修·派瑞去世之后，我读到过两条令人落泪的悼念：

一条来自马特·勒布朗(乔伊·崔比安尼的扮演者)：

The times we had together are honestly among the favorite times of my life.……and I'll never forget you. Never.

我们一起度过的时光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回忆之一……我永远不会忘记你。永远不会。

一条来自丽莎·库卓（菲比的扮演者），她说了许多Thank you.

谢谢你带病坚持来上班，而且表现得非常出色。

谢谢你给了我人生中最美好的十年。

谢谢你信任我。

谢谢你让我从你身上学到了关于优雅和爱的一切。

谢谢你让我拥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光，马修。”

真好，一个破碎的、被朋友拯救的人，最后也成为了可以给予朋友回忆和力量的人。

真好，他所留下的东西，永远不会被遗忘。

撰稿：又延、陈醋

责编：梁珂

晨祷时刻 ：

谢谢你，钱德勒，

再见，马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