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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旧皮箱就藏在床底最深处,灰厚得看不清原来什么颜色。
我拽出来的时候,手指一直在颤。
箱子没上锁,扣子都锈了。
打开的一瞬间,我浑身发抖,差点瘫坐在地上——里面是妹妹那件红色碎花连衣裙,裙子上叠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秀芹姐亲启”。
是妹妹的字迹。
可这裙子,明明是我亲手放进她棺材里的。
我哆嗦着打开信,看了几行,眼泪就止不住了。信里夹着一张我丈夫的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我看了十遍,也没看懂那行字的意思。
01
儿子走了以后,这房子就剩我一个人了。
那天是礼拜天,思聪在门口换鞋,头也不抬地说:“妈,我走了啊,车票订好了。”
我说:“路上慢点。”
他就这么走了,连回头看我一眼都没有。
门关上以后,屋里一下子静下来。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他喝了一半的杯子,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这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还是我跟陈康结婚时买的。他走了快十年了,墙上的墙纸都泛了黄,厨房的油烟机也坏了好几回,我一直没舍得换。
邻居孙凤珍老劝我,说这房子租出去一个月能赚两千块,我一个人住浪费了。
我说不租,住习惯了。
其实我心里清楚,我不是住习惯了,我是舍不得。
这房子里到处是陈康的影子。
客厅的沙发是他挑的,厨房的灶台是他砌的,就连卧室床头那盏灯,也是他亲手装的。
他走了以后,我一件都没扔。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翻出旧相册来看。
陈康的照片不多,他这人不太爱照相,翻来翻去就那么几张。
有一张是他四十岁生日那天拍的,穿着件白衬衫,笑得憨憨的。
我看了半天,眼泪就下来了。
快十年了,我还是没能习惯一个人。
那天晚上睡得不好,翻来覆去到半夜才迷糊了一会儿。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是肿的。
我去菜市场买菜,碰见孙凤珍。她拉着我说:“秀芹啊,你家那房子真不打算租啊?我认识一个中介,靠谱得很。”
我说:“不租了。”
孙凤珍啧了一声:“你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干啥?空荡荡的。”
我没接话。
回到家,我正准备做午饭,手机响了。
一看屏幕,是谢满囤打来的。
他平时从不给我打电话,我愣了一下才接起来。
“姐。”他在电话那头叫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哎,满囤,咋了?”
“那个……我想到城里办点事,能不能在你那住几天?”
我愣了一下,说:“行啊,你啥时候过来?”
“明天。”
“那行,你来了打个电话,我去车站接你。”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奇怪。
谢满囤这人,我了解,一辈子待在农村,种地、养猪、打零工,从来没见他往外跑过。
妹妹丁秀华活着的时候,他连县城都很少去。
秀华走了以后,他就一个人守着那几亩地过日子。我叫过他好几回来城里住几天,他都说地里走不开。
这回怎么自己开口了?
我想不明白,也没多想。
第二天下午,我去车站接他。
他下了车,我差点没认出来。
一年多没见,他瘦了一大圈,背也驼了,脸上全是褶子,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姐。”他叫了一声,低着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个旧旅行袋。
“哎,走吧,回家。”
他跟着我走,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到了家,我给他安排住那间客房。那间房本来是留给思聪的,他不常回来,平时空着。
谢满囤站在门口看了看,把旅行袋放在墙角。
“姐,麻烦你了。”他说。
“说这干啥,你是我妹夫,不麻烦。”
我给他铺好床,又去厨房煮了碗面。他端着碗,吃得很快,像是饿了很久。
“慢点吃,不够锅里还有。”
他嗯了一声,没抬头。
那天晚上,我睡得早。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谢满囤门口,听见里面有动静。
窸窸窣窣的,像是在翻什么东西。
我愣了一下,贴着门听了一会儿。
动静断断续续的,停一会儿又响起来,像是有人在翻箱倒柜。
我心里犯嘀咕,但没多想。也许是认床,睡不着,翻翻身吧。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谢满囤从房间里出来,眼圈发黑,明显没睡好。
“没睡好啊?”我问。
他低着头,嗯了一声。
“是不是认床?”
“有点。”
我没再问了。
02
谢满囤住下来以后,每天早出晚归。
他说是出去办事,但具体办什么事,他不说,我也没问。
头几天还好,他每天按时回来吃饭。后来就不怎么回来了,有时候天黑了才进门,有时候九点多才回。
我给他留的饭菜,他经常回来说吃过了。
我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
只是有一点让我越来越在意——他每天晚上都在房间里翻东西。
一开始我以为他只是睡不着,翻翻身。后来发现不对,那动静不像翻身,像是在翻找什么。
有时候窸窸窣窣响很久,有时候突然停下来,然后又是一阵翻。
我起过两次夜,都听见了。
有一天晚上,我在客厅看电视,他在房间里。隔着一道墙,我听见他又在翻东西。翻了很久,突然停住了。
然后我听见一声长长的叹气。
那声叹气听着特别沉,像是心里压着很重的东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忍不住想:他到底在找什么?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我想,也许是他带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找不着了。也或许是他心里有事,睡不着,翻来覆去的。
我没往深了想。
一个星期以后,我去超市买菜,又碰见孙凤珍。
她拉住我,神神秘秘地说:“秀芹,你家那个妹夫,是来办事的?”
“对啊,怎么了?”
孙凤珍压低声音说:“我昨天去劳务市场找我侄子,看见他了。”
“他在那干什么?”
“蹲在路边等活呢,跟那些打零工的人在一块儿。”
我愣了一下。
“他来城里办事,咋去劳务市场蹲着?”孙凤珍一脸八卦,“你妹夫该不会是骗你的吧?”
我没接话,随便敷衍了几句就回家了。
回到家,我心里翻来覆去不是滋味。
谢满囤要是打零工,为什么跟我说是办事?他骗我干什么?
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半天,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晚上谢满囤回来的时候快八点了,满身灰土,脸上也脏兮兮的。
“吃饭了吗?”我问。
“吃了,姐,你不用管我。”
他低着头往房间走,脚步有点沉。
我看着他的背影,憋了半天没忍住,问了一句:“满囤,你白天都去哪了?”
他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我一眼,眼神闪了一下。
“就……办点事。”
“办啥事?”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就,就是老家那边的事,姐你别操心了。”
说完他就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不是会撒谎的人。刚才说话的时候,他的脸都红了,眼睛也不敢看我。
那他到底在瞒我什么?
那天晚上,我又听见他在房间里翻东西了。
动静比前几天都大,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翻什么重物。
我躺在自己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想法。
第二天早上,我本来想再问问他,但还没开口,他就出门了。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晚上可能不回来吃饭了,让我别等他。
我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声:“好。”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待在家里,闲着没事就收拾屋子。
收拾到客厅柜子的时候,我翻出一些旧东西。有几张妹妹的照片,还是她生病前拍的。
照片上她笑得很好看,穿着一件红碎花裙。那裙子是她最喜欢的一件,每年夏天都穿。
我拿着照片看了很久。
秀华比我小三岁,从小就活泼。我嫁给陈康那会儿,她还嚷着说要找个像姐夫一样的男人。
后来真嫁了谢满囤。谢满囤这人老实,但对她也算好。
她生病那会儿,我跟陈康没少往她家跑。
她走的时候,是我给她换的衣服。那件红碎花裙,是我特意放进去的。
我记得很清楚。
我把照片放回柜子里,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谢满囤房间里到底有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住了。
03
又过了一个星期。
谢满囤还是老样子,早出晚归,满脸灰土。
我每天给他留饭,他大多数时候回来说吃过了。偶尔在家吃一顿,也是闷头扒饭,话越来越少。
有好几次,我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秀华活着的时候他是个话多的人,见了面就跟我絮叨家长里短。
现在整个人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蔫了不说,还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想问问他,到底怎么了。
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也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他身上的秘密不是我能开口问的。
那天下午,孙凤珍又来了。
她端着一碗自己腌的咸菜,说是给我尝尝。我接过碗的时候她就往屋里瞄,小声问:“你家妹夫还在呢?”
“在呢。”
“他到底办啥事啊?这都住了半个多月了。”
我说:“我不太清楚。”
孙凤珍啧了一声,凑近了说:“秀芹,我可跟你说,你别怪我多嘴。你妹夫那人,我看着就古怪。天天早出晚归的,也不跟你说干什么。你就不怕他……”
“不怕。”我没等她说完就打断了她。
“你呀,心太大了。”孙凤珍摇摇头。
送走孙凤珍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心里乱糟糟的。
我知道孙凤珍是好意,但她那些话确实戳到我了。
谢满囤到底怎么回事?
我想起秀华生病的时候,我去医院看她。她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我问她有什么话就说,姐在这儿呢。
她张了几次嘴,最后只说了句:“姐,我对不起你。”
我说你说啥呢,有啥对不起的。
她就哭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也不说话。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病得难受,心里害怕,才说这样的话。
现在想想,那个眼神,那个表情,分明是藏着什么事。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妹妹到底瞒了我什么?
谢满囤又瞒着我什么?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十一点多了,我听见谢满囤房间又有动静。
这回不是翻东西,是有人在哭。
声音很小,压在嗓子眼里,断断续续的。
我躺到床上,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不是在哭,是在嚎,嚎不出声的那种。
我张了张嘴,想叫他,又没叫出口。
他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我戳破了,大家都不好看。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
第二天早上谢满囤出来的时候,眼睛肿着,眼皮也红。
我没问他怎么了,他也什么都没说。
吃了早饭他就走了,还是背着他那个旧旅行袋。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丁秀芹,你妹夫有问题。
你妹妹也有问题。
你到底该不该搞清楚?
我站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邻居家的狗叫了好几声,才回过神来。
算了,他不说,我也不问了。
再有几天他就走了。
等他走了,一切就恢复原样了。
我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04
一个多月了。
谢满囤还是没走。
他说活没干完,还得再住几天。
我说行,你住着。
其实心里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我不是嫌弃他,是他住在家里,我心里老觉着不踏实。
说不清哪里不踏实,就是浑身都不自在。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路过他房间,又听见了动静。
这回不是翻东西,是床板在响。
咯吱咯吱的,像是有人在床下掏什么。
我心里一紧,走回自己房间以后,竖起耳朵听了半天。
很久很久,那声音才停下来。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床底下到底有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根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第二天早上,谢满囤出门以后,我站在他房间门口犹豫了很久。
最终,我还是推开了门。
那间客房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角落里放着他那个旅行袋。
床单铺得很整齐,被子叠得也还算端正。
我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干什么。
然后我蹲下来,往床底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床底干干净净的,连个纸箱子都没有。
我心里一松,又有点奇怪。明明听见有动静,怎么什么都没有?
我正要站起来,余光突然扫到床脚底下有个东西。
是一个塑料袋,塞在床脚的缝隙里,不仔细根本看不见。
我伸手去掏,拽出来一看,是个普通塑料袋,里面空空的。
我把塑料袋扔到一边,又把手伸进去摸了摸。
这回摸到了。
床底下铺了一层旧报纸,报纸下面有个硬邦邦的东西。
我费了好大劲才把它拽出来——是个旧皮箱。
黑褐色的,不大,上面落了一层灰。
我愣了一下,拎起来掂了掂。挺沉的,不像空箱子。
我看了看扣子,没上锁,但是锈住了。
用力一掰,扣子弹开了。
箱子盖打开的一瞬间,我整个人愣住了。
里面放着妹妹的那条红碎花裙。
整整齐齐叠着,跟新的一样。
我浑身发抖,手里的箱子差点掉在地上。
这裙子,明明是我亲手放进她棺材里的。
怎么会在谢满囤的床底下?
我哆嗦着翻开裙子,下面还有东西。
是一叠照片。我拿起来一看,手指都僵了。
照片上有两个人——妹妹和陈康。
两个人站在一起,妹妹笑得很好看,陈康也笑着。
照片背后写着日期。
我看了一眼。
是陈康去世前半年。
05
我蹲在地上,浑身都在抖。
照片一张一张地看过去,一共七张。
每一张照片背后都有个日期,最早的一张是陈康去世前一年半。最晚的一张,是陈康去世前半年。
时间跨度整整一年。
我把照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照片上两个人站得不近也不远,笑着,看着镜头。
没有搂搂抱抱,没有亲密动作,就是普普通通的合影。
可我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捅了一下。
陈康从来没有跟我拍过这样的照片。
我跟他的合影只有结婚证上那一张。
我哆嗦着翻开裙子的另一边,底下还有东西。
一封信。
牛皮纸信封,上面没有写字。
拆开信封,里面有好几张纸。
我抽出来一看,是妹妹的字迹。
信是写给我的。
“秀芹姐: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可我还是想告诉你,这辈子我什么都欠你的。下辈子还你吧。”
我拿着信纸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往下看,信里写着妹妹的心里话。
她说姐夫对她好,她心里有姐夫。她说这不是姐夫的错,是她管不住自己的心。
她说姐夫从来没有越界过,是她自己想多了。
她还说,她生病的时候,姐夫偷偷给她送过钱,她没有要。
她说姐夫人好,让她这辈子都记着他的恩情。
信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
我抽出来一看,是陈康。
他穿着一件蓝色工作服,站在我们家门口,笑得很憨。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我认出来了,是陈康的字迹。
他写字从来都歪歪扭扭的,我不可能认错。
上面写着:“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我看着那行字,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他在跟谁说这句话?
是跟妹妹?
还是跟别人?
我蹲在地上哭了很久,哭得浑身都没力气了。
然后我想起箱子底下还有东西。
我擦了擦眼泪,又翻了翻。
最底下是几张单据。
我拿起来一看,是医院的检查单。
上面写着妹妹的名字,日期是她去世前三个月。
检查单上的项目我看不太懂,但我看懂了最后一行字。
是医生写的,字迹潦草,但我还是认出来了。
“建议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妹妹生病那会儿,我每个月都去看她。她从来不跟我说病情,总是笑着说没事,说吃点药就好了。
陈康那段时间也总往外跑,跟我说是去进货。
我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是不是去看了妹妹?
是不是一直在偷偷照顾她?
我拿着那叠单据,坐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是谢满囤回来了。
06
我赶紧把东西塞回箱子里,盖上盖子。
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还没等我走出房间,门开了。
谢满囤站在门口,看见我,脸色一下子变了。
“姐……”
我看着他,握着箱子的手在发抖。
“满囤,你跟我说实话。”
谢满囤低下头,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姐,那箱子……是我带来的。”
“我问你这箱子里是什么。”我的声音都在颤。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秀华给我的时候说,等你姐夫自己打开。”
我愣住了。
“秀华说,这箱子里有什么,她不能告诉我。让我保管好,一定要亲手交给你姐夫。”
谢满囤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挤出来的。
“可她走了以后,姐夫也没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把箱子拿回家藏起来了。”
他站在那儿,背驼得很厉害。
“藏着藏着一两年就过去了。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又不敢扔,又不敢打开,就想着带到你这儿来……”
“带到我这儿来干嘛?”我打断他。
“我也不知道。”他的眼泪掉下来了,“我就是觉得,这箱子该在你手里。该在你姐夫手里。可我姐夫没了,我只能……”
他说不下去了。
我也说不出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我开口了:“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姐。我要是骗你,天打雷劈。”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又红肿,不像是在骗人。
我坐下来,箱子摊在脚边。
“满囤,你过来。”
谢满囤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我把箱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裙子,照片,信,检查单。
谢满囤看着那些东西,眼睛越睁越大。
“这……这都是秀华的?”
“嗯。”
“那信……”
“是写给我的。”
我看着窗外,眼泪又下来了。
“她说她心里有姐夫,但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满囤没有说话。
“她说姐夫对她很好,她管不住自己的心。”
谢满囤低着头,肩膀在抖。
“她说她对不起我。”
我拿起那张陈康的照片,翻到背面,指着那行字给他看。
“你姐夫写的。”
谢满囤看了看,又低下了头。
我们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箱子放在脚边,像一盆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了。
07
一整个晚上,我都坐在客厅里。
谢满囤也坐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窗外黑漆漆的,路灯的光透进来,照着地上那个敞开的皮箱。
妹妹的裙子还摊在那里,红色的,在昏黄的灯光里看起来有点刺眼。
我一直在想。
想了很多事。
想起陈康婚礼上傻乎乎的笑。
想起妹妹穿着碎花裙站在村口的样子。
想起秀华生病那会儿,陈康总说要去进货。
想起秀华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对不起。
想起了很多很多细节。
那些细节原来从来没有联系到一起。
现在被这个箱子一搅和,全都串起来了。
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都有的。
恨吗?
恨的。
恨陈康为什么要对妹妹那么好。
恨妹妹为什么要管不住自己的心。
恨他们为什么到死都不告诉我。
可是又恨不起来。
他们什么都没做。妹妹在信里写了,“姐夫从来没有越界过”。
是妹妹自己心里放不下。
陈康也只是对她好而已。
那我又能怪谁呢?
凌晨三点的时候,我终于开口了。
“满囤,你跟我说,秀华生病的后半年,陈康去过几次?”
谢满囤抬起头,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我……我真不知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抖。
我看出来了,他是在替陈康瞒着。
“满囤,到这个时候了,你还不跟我说实话?”
谢满囤低着头,手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姐夫……去得挺多的。”
“每次都跟你说是去进货?”
“那他去你家都干嘛?”
“也没干嘛,就看看秀华。有时候给带点吃的,有时候坐一会儿就走。”
谢满囤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对秀华,真的只是……当妹妹看。”
“你怎么知道?”
“秀华跟我说的。”
“她什么时候说的?”
“她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的。”谢满囤的声音闷闷的,“她说,姐夫人好,让她这辈子都记得他的好。她说她对不起姐,对不起我。她说她……”
他顿住了。
“她说什么?”
“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姐姐你。”
我坐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我想起妹妹生病那会儿,我每次去看她,她都会拉着我的手,欲言又止。
原来她心里藏着这么多事。
她不敢说,怕我伤心。
她不忍心说,怕我恨她。
她就这么憋着,一直憋到最后才留下一封信。
我拿起那张陈康的照片,看着背面那行字。
这句话到底是谁对谁说的?
是陈康对妹妹说的?
还是妹妹对陈康说的?
还是他们之间,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我把照片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姐。”谢满囤突然开口了。
我抬起头。
“那封信……你看了吗?”
“看了。”
“那你知道秀华为什么要写这封信吗?”
“秀华跟我说,如果有一天姐夫来找她,让她把这个箱子交给他。”
谢满囤的声音很轻很轻。
“她说,要是姐夫不来,那就……交给你。”
“她说,不管你看到什么,都别怪姐夫。”
08
那一夜我根本没睡。
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脑子里全是事。
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很久。
想起跟陈康结婚那年,我二十三岁,他二十五。没什么钱,租了一间小房子作为新房。我妈嫌他穷,不太同意这门亲事。是我自己死心塌地要嫁的。
他对我好。不算腻歪,但实在。
下了班给我带吃的,冬天给我暖脚,我生病了他整夜整夜不睡守着。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我们从来没红过脸。
他这人嘴笨,不太会说甜言蜜语,但他的好都在行动上。
我想起他走的那个春天。
前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起来说头晕。我说去医院看看,他说不用,躺躺就好。
我听了他的话。
他就这么躺过去了。
等我从菜市场回来,他的身体都凉了。
我哭得嗓子都哑了,邻居们帮忙处理的后事。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哭,哭了一个多月。
后来就不怎么哭了。
开始习惯一个人过日子。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这房子,守着回忆,慢慢老去。
可我没想到,陈康走都走了,还能让我发现这么多我不知道的事。
他瞒了我多少事?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跟妹妹开始走动的?
那些照片,是谁拍的?
那个日期,为什么要写在照片背后?
一个个问题盘旋在脑子里,像苍蝇一样嗡嗡响。
翻了一个身,又想起妹妹。
她从小就这样,嘴硬心软,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她生病那会儿瘦得皮包骨头,我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我问她要不要吃点什么,她说什么都不要。
她临走前拉我的手,眼泪吧嗒吧嗒掉,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姐,我对不起你”。
我那时候以为她是害怕死,现在才知道,她是在害怕我。
害怕我知道她心里的秘密。
害怕我恨她。
害怕我不认她这个妹妹。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傻妹妹。
你姐怎么会恨你。
你是我亲妹妹啊。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谢满囤已经起来了,坐在客厅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满囤。”
他抬起头。
“那箱子,你打算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我不知道。”
“你还想带回去吗?”
谢满囤摇了摇头:“姐,那箱子是你的。秀华留给你的。”
我看着地上那个皮箱。
一整个晚上都没合上。
红色的碎花裙还散落在里面。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去秀华的坟前,把信烧给她。”
谢满囤愣了一下,点点头。
“那我陪你去。”
“不用了。我自己去。”
谢满囤看了看我,没有说话。
他知道,有些事,只有我一个人能面对。
09
我一个人去了妹妹的坟前。
老家的那个小山坡,灌木丛生,杂草遍地。
妹妹的坟就在最里面,碑上的字都有些模糊了。
我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忍不住又哭了。
“秀华,姐来看你了。”
我跪在坟前,把那封信掏出来。
信封都皱了,是我翻来覆去看了太多次。
“你的信,姐看了。看了很多遍。”
我开口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姐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可说完这句话,眼泪就下来了。
我擦了擦眼泪,继续说:“你知道姐最难过的是什么吗?不是你喜欢姐夫。是你不敢跟我说。”
“你藏了一辈子,连死都不敢说。”
“你怕姐恨你,怕姐不认你。可你是我的亲妹妹啊,我怎么会不认你?”
我蹲在坟前哭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来,拿出打火机,把信点了。
火苗舔着信封,慢慢烧起来。
纸灰在风里打转,飘向远处。
“秀华,你好好走吧。下辈子,咱们还是姐妹。”
我站起来,看着妹妹的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临走的时候,我又蹲下来,摸了摸墓碑上的字。
“姐原谅你了。”
回到家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谢满囤还在客厅里坐着,桌上的晚饭没动。
“姐,你回来了。”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满囤,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好。”
沉默了一会儿,我又开口了:“那箱子你带回去。”
谢满囤愣了一下:“姐,那是秀华留给你的……”
“我知道。但那是她的东西。放我这儿,我每天都难受。”
“你带回老家去,找个地方埋了也行,烧了也行。”
谢满囤看了我很久,点点头:“好。”
第二天早上,我送他去车站。
他拎着皮箱,背上还是那个旧旅行袋。
“姐,你保重。”
“你也是。”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姐,秀华她……真的对不起你。”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突然觉得心里那块石头轻了一些。
“我知道。”
谢满囤走了以后,我一个人站在车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像是卸下了一块石头。
又像是又多了一块石头。
回到家,我把陈康那张照片拿了出来。
我又看了好久好久。
最后把它锁进了柜子最底层。
有些事,一辈子都忘不了。
但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10
那几天我一直待在家里,哪儿都没去。
把屋子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洗衣服,擦窗户,拖地板。
忙起来的时候不想那些事。
闲下来就不行了。
晚上一个人躺床上,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
碎花裙,照片,信,检查单……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
有些事情想通了,有些事情还是想不通。
想不通就不想了,年纪大了,脑子不够用了。
一个星期以后,我给我儿子打了电话。
“思聪,妈想去你那儿住几天。”
“行啊,你啥时候来?”
“周末吧。”
“好,我到时候去接你。”
挂了电话,我心里踏实了一些。
开始收拾行李,收拾了又放下,放下了又收拾。
没什么要带的东西,就是一些衣服。
反正住几天就回来了。
走的那天早上,我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客厅,厨房,卧室,阳台,每间屋子都看了一遍。
灯关了,窗户关紧了,煤气也关了。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这房子空了,心里反倒不空了。
锁上门的时候,邻居孙凤珍正好出门倒垃圾。
“哟,秀芹,你这是要出门啊?”
“嗯,去儿子那儿住几天。”
“那房子怎么办?”
“空着呗。”
孙凤珍啧了一声:“你呀,真舍得。”
我没说话,笑了笑。
我拎着包,慢慢走出巷子。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眯着眼睛看了会儿天。
突然想起一句话,也不记得是谁说的了——
这人啊,活着活着,有些事就明白了。
明白不了的事,就别勉强了。
我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来。
窗外是这座住了几十年的城市,街道,楼房,小巷,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车子开动的时候,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陈康憨憨的笑,妹妹脸上的泪,谢满囤弯着腰的背影,皮箱里那条红碎花裙。
然后这些画面慢慢模糊了,像落在水里的墨,渐渐晕开,渐渐消散。
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就是觉得,有些事,该放下了。
到了儿子那边,已经是下午了。
我下了车,看见一个年轻的姑娘迎上来。
“请问是丁阿姨吗?”
“啊,我是。”
“我是思聪的女朋友,他让我来接您。”
我愣了一下。这孩子谈恋爱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那姑娘挺有礼貌,接过我手里的包,笑着说:“走吧阿姨,车在那边。”
我跟着她走,心里突然觉得挺好。
这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了。
到了儿子住的地方,思聪正在厨房忙活。
“妈,你来了。坐吧坐吧,饭马上好。”
他系着围裙,手忙脚乱的。
我看着他,恍惚了一下。
好像看见了陈康年轻时候的样子。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不大的房子。
心里想,也挺好的。
日子总是要往前过的。
那天晚上,我睡在儿子给我收拾的小房间里。
床不大,被褥是新换的,很软,带着洗衣液的清香。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那弯月亮。
想起了很多事。但没有哭。
只是觉得,有些东西,放下了就是放下了。
我终于知道,那些年陈康为什么总叹气。
他也心里有事,他也藏着一辈子。
但他从来没说过。
他对秀华好,是真心实意的。
他心里的那点不一样,也是真的。
可他没有对不起我。
所以我不恨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洒在床上。
我听着窗外鸟叫的声音,突然觉得心是轻的。
活了六十多年,总算是活明白了。
有些事不必追问到底,有些人不必怨一辈子。
放过别人,也是放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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