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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三年开春,我扛着俩编织袋挤上绿皮车。袋里装着公司全部样品。塑料壳子硌得我肩膀头子生疼。车厢里人挤人,汗味儿脚臭味儿混一堆。熏得我脑仁疼。我寻思找个地儿靠靠,过道里连下脚空儿都没有。
刚把袋子撂地上,后头一个大姐猛推我后腰。“挤啥挤,赶着投胎啊?”
我赶紧回头赔不是。一瞅这大姐,四十出头,膀大腰圆。烫着满头羊毛卷,抹了半罐子发胶。脸上粉擦得铜钱厚,一笑直往下掉渣儿。嘴片子红得瘆人,俩大耳环子叮当乱晃。穿件大红花褂子,胸脯鼓鼓囊囊。腰粗得跟水缸似的,胳膊比我大腿壮。黑裤子绷得紧紧巴巴,屁股蛋子往后撅着。她拿眼斜我:“瞅你这憨样儿,生瓜蛋子。”扭着大屁股往里挤,撞得旁人东倒西歪。我心说深圳还没到呢,先挨顿呲儿,真晦气。
正琢磨着,旁边座位上站起来个姑娘。“这儿有座儿。”
我一看,二十来岁,中等个儿,身条儿顺溜。白底蓝碎花衬衫,扎马尾辫。脸盘清秀,皮肤白净,嘴唇抹点淡粉唇膏。眉毛拿眉笔轻轻描过,细溜溜弯弯的。耳朵上钉俩小米粒大银耳钉。腰细得一把能掐住,屁股把牛仔裤撑得绷绷紧。我愣了两秒,她笑了:“瞅啥呢?不坐我坐了啊。”我赶紧蹿过去:“坐坐坐,谢谢大妹子!”挨着她坐下,心跳跟打鼓似的。深圳姑娘都这么水灵吗?偷摸又瞟一眼。腿真长,牛仔裤裹着,大腿根儿绷得紧紧的。脚上蹬双白运动鞋,脚脖子细得跟藕节似的。我咽口唾沫,把袋子往脚边拢了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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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倒大方,问我:“去深圳干啥呀?”我说推销产品。她眼睛一亮:“业务员?那挺能挣吧?”我挠头:“刚干,还没开张呢。”她咯咯笑:“实诚人。”聊几句知道她叫林小满。在电子厂做质检,东北吉林的,来深圳两年了。“深圳那地方,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她拿胳膊肘碰我:“你胆儿大不?”我挺挺腰:“大!”她撇嘴:“瞅你这样儿不像。”
正唠着,对面坐下来个秃头。四十来岁,脑门锃亮,就剩一圈儿头发。灰夹克领子磨得发白,拎个黑皮包。坐下就打量我编织袋,拿脚尖踢了踢:“兄弟,啥货?”我赶紧护住:“样品,塑料件儿。”他嘿嘿一乐:“头回来深圳?”我点头。他压低嗓门:“听哥一句劝,别瞎跑。”我纳闷:“咋的了?”他掏出张纸条刷刷写了几个字塞给我。上头写着:“华强北,赛格大厦,找苏姐。”我刚要问,他已经站起来走了。头都没回,钻进人堆没影了。
林小满凑过来瞅了一眼,脸色变了。“苏姐?你认识苏姐?”我说不认识。她咬着嘴唇:“那号人……你最好别沾。”我心里咯噔一下,把纸条折好揣兜里。嘴上说:“先看看再说。”心里头猫抓似的,这深圳水到底多深?林小满戳我胳膊:“深圳好人多骗子也不少。你这种傻乎乎的,让人卖了还帮人数钱。”我说:“那不能,我精着呢。”她翻个白眼:“精啥精,瞅你那样儿就跟个棒槌似的。”
火车咣当咣当往前开,林小满靠着窗打瞌睡。脑袋慢慢歪过来,靠我肩膀上。头发丝蹭得我脖子痒痒。我僵着膀子不敢动弹,鼻子里全是香皂味儿。心里头扑通扑通的,老家对象都没搞过,这就靠上了?偷摸低头瞅她,睫毛挺长,嘴唇肉嘟嘟的。呼吸匀匀的,胸口一起一伏,碎花衬衫撑得圆鼓鼓的。腰那地方衬衫扎进裤腰,细溜溜一道弧线。我赶紧把眼挪开,盯着窗外电线杆子往后倒。过了半个钟头她醒了,揉揉眼:“压麻了吧?”我活动膀子:“没事儿,麻了也乐意。”她脸一红,捶我一下:“嘴还挺贫。”
正说着,车厢那头过来个乘务员,推着小车卖盒饭。三十出头,个头高挑,得有一米七。蓝制服腰束得细细的,胸前扣子快绷开了。头发盘得利利索索,鬓角拿发胶抿得一丝不乱。眉毛修得细长,眼影抹点淡蓝的。眼线勾得眼梢往上挑,带点骚气。嘴唇涂的玫红色,一说话露俩小虎牙。耳朵上戴对金耳环,脖子上挂条细金链子。蓝裙子腰掐得细细的,屁股圆翘,走路一扭一扭。旁边爷们儿眼都看直了。她推车到我旁边弯腰问:“盒饭十块,要吗?”一弯腰我瞅见领口白花花一片,赶紧挪开眼。咽口唾沫:“来一份。”她抿嘴一笑递过来。给钱时手指头碰了一下,软乎乎的。指甲盖染着红指甲油,亮晶晶的。我耳朵根子发烫。林小满哼了一声:“眼珠子收收,快掉出来了。”我嘿嘿傻笑,扒拉两口饭,心里头乱七八糟的。
这深圳还没到呢,见着的姑娘一个比一个带劲。那个叫苏姐的,得是啥样人物?秃头为啥给我指这条道?正瞎琢磨,林小满捅我:“哎,你叫啥名儿?”我抹抹嘴:“程锦辉。”她念了两遍:“程锦辉……记下了。”从包里掏出张名片塞给我:“到深圳有啥难处,打这个电话。”我接过来一看,上头印着“林小满,兴隆电子厂质检员”。我仔细收好,心里头热乎乎的。这出门遇贵人了。她又问:“你住哪儿?”我挠头:“还没找呢。”她翻个白眼:“你可真是……到了先找招待所,别图便宜住火车站。”我连连点头:“听你的。”她又补一句:“找有前台的,别找私人小旅馆,不安全。”我说:“你懂挺多。”她得意地一扬下巴:“混两年了,啥没见过。”
火车进了深圳地界,窗外头楼越来越多,越来越高。林小满指着外头:“瞅见没?那栋国贸大厦,三天一层楼!”我扒着窗户看,眼都花了。这深圳跟老家县城比,简直是天宫。她推我一把:“别跟没见过世面似的,回头让人笑话。”我坐回来搓搓手:“我这就是没见过世面嘛。”她笑了:“倒也是,头回来都这样。”
火车到站,人呼啦一下全站起来,挤着往门口挪。我扛起编织袋,护着林小满往门口走,后背被人推了好几把。出了站台,热风扑面而来,浑身汗毛都张开了。林小满回头喊:“程锦辉,我走啦,记得打电话!”我挥手:“一定打!”她钻进人堆里,马尾辫一晃一晃的。
我站在火车站广场上,扛着俩袋子,满眼高楼大厦。来来往往的姑娘,一个赛一个时髦。旁边过去个姑娘,紧身墨绿连衣裙。料子薄得很,风一吹贴着肉。屁股蛋子绷得圆溜溜,高跟鞋踩得咯噔咯噔响。脸上抹着白粉,嘴唇红艳艳的。头发烫成大卷披肩上,走一步颠一下,香风直往鼻子里钻。又过去个短头发的,个头不高,胸脯挺得老高。穿件露脐小背心,腰上一点赘肉没有。肚脐眼亮晶晶的。低腰牛仔裤,胯骨轴子露着两指宽白肉。脸上画着蓝眼皮,嘴唇涂得发紫。耳朵上坠着俩大圆圈耳环。我眼都看直了,心说深圳姑娘咋都这么会捯饬?正瞅着,后头有人喊:“让一让!”我一回头,一个姑娘骑着小摩托冲我来了,赶紧蹦一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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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姑娘一脚踩地上,摘了头盔,晃了晃满头大波浪卷。二十七八岁,丹凤眼,眼皮上抹着金粉。眼线勾得飞起来,嘴唇涂得红艳艳的。嘴角有颗小米粒大的黑痣。黑皮夹克里头是红低领衫,胸脯鼓囊囊的。皮裤裹着两条大长腿,脚蹬黑高跟,骑在摩托上倍儿飒。她拿眼瞪我:“瞅啥瞅?挡道了知道不?”我赶紧说对不住。她上下扫我两眼:“新来的?”我点头。她噗嗤笑了:“瞅你这大包小包的,跟搬家似的。”我说来跑业务。她挑眉:“业务员?嘴皮子利索不?”我拍胸脯:“还行。”她摘了手套冲我勾勾手指:“名片。”我赶紧递上一张。她看了看揣兜里:“柳如烟,做服装批发的。”拧油门要走,又回头:“你要跑业务,明天来东门找我。”一溜烟没影了,我愣了半天,攥着名片傻乐。
这时候才觉着肩膀疼,俩编织袋死沉死沉的。我找了个台阶坐下,掏出秃头给的纸条又看了看。“华强北,赛格大厦,找苏姐。”这苏姐到底何方神圣?柳如烟说去东门找她,林小满说别沾那个苏姐。我挠挠头,这深圳遍地是机会,也遍地是坑啊。正发愣,旁边一个扫大街的大妈凑过来:“小伙子,住店不?”我吓一跳:“您还管介绍住处?”大妈咧嘴一笑,露出豁牙子:“我儿媳妇开招待所的,干净便宜,一晚十五。”我一听便宜,跟着大妈就走,七拐八拐进了个小巷子。
招待所门脸不大,里头收拾得挺利索。前台坐着个姑娘,二十出头,圆脸大眼,胖乎乎挺喜庆。脸上擦着薄粉,嘴唇抹着粉红色唇彩,亮晶晶的。头发扎俩小辫儿,辫梢上绑着粉头绳。粉T恤胸脯撑得鼓鼓的,胳膊跟藕节似的白嫩。手腕子上戴串塑料珠子,红红绿绿的。站起来给我登记,个子不高,腰细屁股大,挺有肉感。T恤下摆扎进裤腰里,腰上肉窝窝都露着。她冲我笑:“头回来深圳吧?我叫阿圆,有事儿喊我。”我交了押金拿了钥匙上楼,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撂。躺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过电影似的。林小满的马尾辫,乘务员的腰,柳如烟的大波浪,阿圆的笑。这深圳姑娘咋一个个都这么好看?可我兜里就剩二百块钱,想这些有啥用?
我翻身坐起来,把样品掏出来摆床上。明天先去华强北找苏姐,还是去东门找柳如烟?正琢磨着,楼下阿圆喊:“程哥!电话!”我纳闷谁找我?跑下楼接起来,那头一个女声:“程锦辉?”我说是。她笑了:“我是林小满,到招待所了吧?”我心里一暖:“到了到了,正收拾呢。”她说:“明天我歇班,带你去华强北转转?你先摸摸行情。”我差点蹦起来:“那敢情好!”她在电话那头咯咯笑。挂了电话,阿圆冲我挤眼:“女朋友啊?”我脸红了:“刚认识的。”她撇嘴:“瞅你那样儿,肯定有戏。”弯腰擦柜台,T恤领子往下一垂,我赶紧把眼挪开。
我嘿嘿笑着上楼,心说这深圳第一天够热闹的。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明天的打算。秃头的纸条,柳如烟的名片,林小满的电话,阿圆的招呼。我这心里头跟揣了二十五只小耗子似的,百爪挠心。深圳啊深圳,你等着,我程锦辉非得混出个人样来不可!
正迷糊着,楼下阿圆又喊上了:“程哥!有人找!”我披上衣服下楼,门口站着个女的。二十三四岁,瓜子脸,皮肤白得透亮。眉毛拿镊子拔得细溜溜弯弯的,眼睛画着淡淡一圈眼线。眼睫毛刷得翘翘的,嘴唇涂的豆沙色口红。看着文文静静的。白衬衫领子翻在外头,底下一条藏蓝裙子,膝盖下头一截。脚上蹬双黑布鞋,露着白袜子边儿。她见我下来抿嘴一笑:“程锦辉?林小满让我给你捎的。”递过来一个塑料袋,里头俩面包一包榨菜。我接过来心里热乎乎的:“这太客气了。”她说:“小满说你没吃饭,让我顺路带过来。”我赶紧让座:“进来坐。”她摆摆手:“不了,我就住隔壁巷子,走了啊。”转身走了,裙摆一晃一晃的,腰细得跟柳条似的。阿圆凑过来:“这谁啊?长得挺俊。”我说林小满的工友。阿圆撇嘴:“你人缘还挺好。”
我提着面包上楼,心说林小满真够意思。咬了口面包,又想起苏姐那事儿。秃头到底啥来头?那苏姐是干吗的?越想越精神,干脆爬起来把样品又擦了一遍。这深圳的第一夜,我是一眼没合,心里都是初来深圳遇到的那些深圳女人……下集更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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