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卧传来公公含混的喊叫,一声比一声急。
沈炎彬用胳膊肘推我,说爸要解手,你去吧,我明天还得上班。
我没动,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旧账本。
封皮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了。
我翻开最后一页,我妈的字迹密密麻麻。
我打开手机计算器,屏幕亮光映在脸上。
护工一天三百,可爸当年跟我妈要的伙食费,按今天物价折算,一天一千不过分。
我把计算器递到沈炎彬眼前。
你给,还是不给?
![]()
01
我妈第一次来我家那天,是三月中。
天还冷着,她拎着两个蛇皮袋,一袋装着自己的换洗衣裳,一袋装着从老家带来的腌菜和干豆角。
她站在门口搓了搓手,喊了声亲家公,声音有点抖。
沈长根坐在沙发上没起来,手里夹着烟,电视开着,正播天气预报。
他眼皮抬了一下,说来了啊,然后继续抽烟。
那时候我儿子刚满月,我奶水不够,孩子整夜哭。
我妈是来帮忙带孩子的。
沈炎彬在厂里上班,早出晚归,家里就剩我跟公公还有我妈。
沈长根退休前是厂里的车间主任,管人管惯了,在家也端着架子。
他每天三顿饭都要准时吃,菜不合口就撂筷子。
我妈做饭,他坐在桌前先拿筷子扒拉两下,说咸了淡了,我妈就赔笑说下次注意。
第三天晚上,沈长根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清了清嗓子。
他说亲家母,你在这儿住着,家里开销大了不少。
水电气,米面油,哪样不花钱。
我妈愣了一下,手里正叠着孩子的尿布。
她说那是,我明天去买点菜。
沈长根摆摆手,说不用你买菜,你每个月交三百块伙食费就行。
一个月三百,一天十块,不多吧?
我妈手停了。
尿布掉在膝盖上。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没喝完的汤,碗边烫着指尖。
我想说话,我妈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太熟悉了。
小时候我被人欺负,她也是这个眼神,意思是你别管,妈能处理。
她把尿布叠好放在一边,从裤腰内侧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卷得整整齐齐的零钱。
她数了三张十块的,想了想,又数了二十七张十块的。
三百块,递过去。
沈长根接了,往裤兜里一揣,说了句这才对嘛,起身回屋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里屋床上,沈炎彬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腰上。
我说你爸凭啥收我妈钱。
他含含糊糊地说爸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把他的手拿开,翻过去对着墙。
墙皮有一块鼓起来了,我盯着那块鼓包看了很久。
里屋门关着,外面传来我妈洗尿布的水声,哗啦哗啦的,一下一下。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看见灶台边多了一个铁盒,以前装饼干的,上面印着褪色的牡丹花。
我妈往里放了十块钱,崭新的,压在盒底。
沈长根中午回来吃饭,吃完抹嘴,顺手把铁盒里的钱抽走,揣进兜里,动作很自然。
我妈在洗碗,背对着他,肩膀绷得紧紧的。
我坐在小板凳上给孩子喂奶,咬着嘴唇没出声。
那十块钱,一天一天,就没断过。
02
我妈在我家待了三年。
一千多天,每天十块,一天没落下。
有时候她手头紧,就先跟我借,发了工钱再还我。
她白天带孩子,晚上等我们都睡了,还接了些糊纸盒的零活,一个纸盒两分钱,糊一百个才两块钱。
她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就着一盏昏黄的灯,手指头被胶水粘得发白起皮。
沈长根从来不管这些。
他每天早上出门遛弯,中午回来吃饭,下午打牌,晚上看电视。
伙食费他收得理直气壮,有回在牌桌上跟人闲聊,说亲家母住我家,该交的,一天十块,三年下来也一万多了。
这话是隔壁李婶后来学给我听的。
李婶说的时候撇着嘴,说你公公可真会算计。
我那天晚上回去,把李婶的话原样学给沈炎彬听。
他正泡脚,脚在盆里搓了两下,说爸就是嘴上没把门的,你别计较。
我说我妈每天糊纸盒糊到半夜,挣的那点钱全给你爸了,你知不知道。
他把脚从盆里拿出来,拿毛巾擦着,说那你想咋办,我去跟爸说别收了?
我妈在隔壁咳了一声。
我们俩都闭了嘴。
过了一会儿,沈炎彬说,你妈自己愿意交的,又没人逼她。
没人逼她。
这四个字在我心里翻来覆去。
是没人拿刀架她脖子上,可沈长根天天往铁盒里伸手,我妈天天往里放钱,这不是逼是什么。
可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妈每天照常做饭洗衣带孩子,见了沈长根还是客客气气喊亲家公。
她膝盖上贴了膏药,走路有点拐。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抱孩子抱的,没事。
孩子两岁半那年,我妈腰疼得直不起来,去医院拍片子,腰椎间盘突出。
医生说不能再干重活了,得歇着。
她在我家又撑了半年,实在撑不住了,说要回老家。
临走那天,她把铁盒里的十块钱压好,又把厨房擦了一遍,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
她蹲在地上收拾蛇皮袋,我看见她后腰贴了三块膏药,皮肤被胶布扯得发红。
沈长根坐在沙发上抽烟,没起身。
我妈拎着袋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桑榆,好好过日子。
然后她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拐过楼梯口,蛇皮袋蹭着墙,发出沙沙的声音。
那铁盒还在灶台边,里面的十块钱,沈长根第二天早上就拿走了。
我妈回去以后,我每个月给她打电话。
她总说好着呢,别惦记。
我问她腰咋样,她说贴贴膏药就好了。
后来我生了二胎,想让她再来帮帮忙,她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天,说桑榆,妈腰不行了,去了也帮不上忙,净给你添乱。
我握着电话,听见她那边有咳嗽声,问她是不是感冒了,她说没有,呛了口风。
那之后三年,我没再让她来过。
![]()
03
我妈走的时候,六十三岁。
肺癌晚期,从查出来到走,不到四个月。
我赶回去的时候她已经住进镇上的医院了,人瘦得脱了相,手腕细得能一把攥住。
她看见我,笑了笑,说你来干啥,孩子谁带。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手背上的皮松松垮垮的,一按一个坑。
我说孩子让邻居看着呢,你别操心了。
她住院那阵子,我哥在广东打工赶不回来,就我一个人守着。
白天她睡睡醒醒,晚上疼得睡不着,我就给她揉背。
有一天半夜她忽然清醒了,拉着我的手说,桑榆,妈柜子最底下有个本子,你回去拿上。
我问什么本子,她说你拿了就知道了。
第二天她就不太认人了,又过了一天,人就走了。
办完丧事,我回老屋收拾东西。
衣柜最底下压着一个旧笔记本,塑料封皮,边角卷得起了毛。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二零一零年三月十六日,交伙食费十元。
下面一行,三月十七日,十元。
再下面,三月十八日,十元。
一页一页,一天一天。
我蹲在地上往后翻,每一页都写得整整齐齐。
本子用了三年,最后一页是二零一三年二月九日,交十元。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桑榆别跟婆家闹,妈不委屈。
账本留着,万一哪天用得着。
我把本子合上,又打开。
我妈的字歪歪扭扭的,她只念过三年书,写得慢,每个数字都描得很重,力透纸背。
我数了数,一千零九十五天,一天十块,一共一万零九百五十块。
可沈长根在牌桌上说是一万多,他连这个都要多算。
我坐在我妈睡过的床上,床板硬邦邦的,垫的还是我小时候用过的旧棉絮。
床头柜上放着她最后没吃完的药,一盒止疼片,说明书翻得起了边。
我把账本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回家的火车上,我一直攥着那个本子,指甲掐进封皮里。
回到家,沈炎彬问妈留了啥东西。
我说没啥,几件旧衣裳。
他没再问。
我把账本放进了衣柜最里面,压在一摞旧被单下面。
那个位置,他从来不会去翻。
04
我妈走后半年,沈长根出事了。
脑梗,半夜发作的,送到医院抢救了六个小时,命保住了,左半边身子瘫了,说话也说不利索。
沈炎彬在医院守了三天,第四天回来跟我说,得把爸接家里照顾。
我正给孩子喂饭,勺子停在半空。
我说接家里?
他说嗯,医院住不起了,护工一天两百,我请不起。
我说那咋照顾。
他说你反正没上班,在家看着点就行。
我没说话,把勺子里的饭喂进孩子嘴里。
他等了一会儿没听见我应声,又说,我把主卧腾出来给爸住,光线好。
我放下碗,站起来去阳台收衣服。
晾衣杆上挂着沈炎彬的工装,油渍洗不掉,黄乎乎的一片。
我把衣服一件件取下来,叠好。
他在客厅喊,你听见没有。
我说听见了。
第二天他就把主卧腾出来了。
我的枕头被子被他抱到客厅沙发上,堆成一摞。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把沈长根从轮椅上往床上挪。
公公穿着尿不湿,左胳膊耷拉着,嘴角歪着,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滴在枕头上。
沈炎彬给他擦了擦,回头看见我,说你去把爸的换洗衣服找出来。
我没动,看着他。
他避开我的眼睛,低头去解公公的裤腰带。
那天晚上我睡沙发。
沙发短,腿伸不直,蜷着睡了一夜。
半夜我听见主卧里沈长根含混地喊了一声,沈炎彬翻了个身,没醒。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我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个账本。
白天趁沈炎彬上班,我从衣柜里把它翻出来放进了自己包里。
封皮上还沾着衣柜里的樟脑丸味。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沈长根在主卧里喊,沈炎彬端着粥进去喂他。
粥从公公嘴角流出来,沈炎彬拿毛巾擦,擦着擦着叹了口气。
他出来的时候眼圈发青,说晚上爸要解手,你得起来帮我。
我说怎么帮。
他说你扶着他,我来弄。
我没接话,把碗筷收进水槽里。
水龙头哗哗响,我听见他在身后说,就这一段日子,等爸好点了再说。
沈长根瘫痪在床,还能好到哪去。我心里清楚,他也清楚。可他选择了不说破。
![]()
05
沈长根住进来的第三天夜里,凌晨两点多,主卧里传来含混的喊叫。
沈炎彬推了推我的肩膀,说爸要解手,你去吧,我明天还得上班。
我坐起来,没开灯。
客厅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一点黄光,照在茶几上的水杯上,杯子里的水反着光。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旧账本。
封皮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摸上去糙手。
我翻开最后一页,我妈的字迹在昏暗中看不清,但我知道上面写的什么。
我拿起手机,打开计算器,屏幕亮光映在脸上,刺得我眯了眯眼。
我按了一串数字,三百,一千,三千。
护工一天三百,可我妈当年一天交十块,那时候十块顶现在多少钱。
我按了个乘法,得出来的数让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沈炎彬还躺在沙发上,半边脸埋在枕头里,含糊地说你倒是去啊。
我把计算器递到他眼前。
屏幕上的数字亮着,他眯着眼看了两秒,没反应过来。
我说护工一天三百,但爸当年跟我妈要的伙食费,按购买力折算,一天一千不过分。
你先把这个账结了,我再端屎端尿。
他坐起来了。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呼吸重了。
他说你说啥呢。
我说你听见了。
我把账本翻开,凑到他眼前。
我妈的字,一千零九十五天,一天十块。
你自己算算,按今天的物价,该是多少。
主卧里沈长根又喊了一声,这次急了,声音里带着骂。
沈炎彬转头看了看主卧方向,又转回来看着我。
他说桑榆,那是我爸。
我说那是我妈。
他说你妈当时确实住了。
我说对,住了三年,交了三年的钱,一天没落下。
我翻开本子往前翻,一页一页翻给他看。
三月十六,十块。
三月十七,十块。
三月十八,十块。
每一页都是我妈的手迹,每一笔都描得重。
沈炎彬不说话了。
主卧里的骂声一声比一声急,夹杂着含混的呜咽。
我把计算器递到他眼前,屏幕上的数字还亮着。
我说你给,还是不给。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忽然把计算器推开,起身去了主卧。
我听见他在里面给沈长根换尿布,水声响了一阵。
换完了,他出来,站在沙发边上。
黑暗中他站了很久,我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他弯腰抱起被子,去了阳台。
阳台上有张旧躺椅,他把自己裹进被子里,面朝墙壁。
我听见他翻来覆去的声音,还有压着嗓子的叹气。
主卧里沈长根安静了,大概是折腾累了。
我把账本合上,放回枕头底下。
手机屏幕暗了,客厅重新陷进黑暗里。
我躺下去,沙发短,腿悬在扶手外面,凉飕飕的。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一直看到天蒙蒙亮。
06
第二天早上沈炎彬从阳台进来,眼睛红红的,嘴角起了个泡。
他把早饭端进主卧喂沈长根,我听见里面碗勺碰得叮当响,还有他压着嗓子说爸你慢点吃。
我在厨房煎鸡蛋,油溅到手上,烫了个白点。
我没躲。
沈长根吃完早饭,沈炎彬出来,站在厨房门口。
他说昨晚的事,我再想想。
我说想什么。
他说你那个算法不对,我妈那时候……他没说下去。
我把煎蛋盛进盘子,转身看着他。
我说你妈那时候怎么了。
他避开我的眼神,说反正你那个算法不对。
我说那你算一个对的给我看看。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端着盘子从他身边走过去,肩膀蹭了他一下。
他伸手想拉我胳膊,我甩开了。
盘子放在茶几上,我坐下来吃。
煎蛋边缘焦了,我拿筷子一点点剔掉。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主卧。
我听见他给沈长根翻身,床板吱呀响,公公嘴里含含糊糊地骂,不知道骂谁。
中午沈炎彬没吃饭,在阳台上抽烟。
我路过阳台门口,看见他蹲在躺椅旁边,手机屏幕亮着,他正在翻什么东西。
我瞥了一眼,像是银行短信。
他抬头看见我,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
我说你看什么呢。
他说没看什么。
我说你想清楚了没有。
他站起来,把烟头在阳台栏杆上摁灭。
他说桑榆,你别逼我。
我笑了一下,声音不大。
我说我逼你?
你爸逼我妈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不。
你爸一天收十块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不。
你现在跟我说别逼你。
沈长根在屋里喊了一声,沈炎彬转身进去了。
我站在阳台门口,风灌进来,吹得晾衣杆上的衣服晃来晃去。
我抬手把被风吹歪的一件衬衫正了正,衣架上的夹子松了,衬衫滑下来,掉在地上,沾了灰。
我没捡。
晚上沈炎彬做了饭,端到主卧喂完沈长根,自己坐在餐桌前扒了几口。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调得很低。
他忽然说,要不把爸送养老院。
我说你送得起吗。
他说打听过了,一个月四千五。
我说你一个月挣多少。
他不说话了,筷子插在饭碗里,直直地竖着。
我关掉电视,站起来去洗漱。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说,桑榆,你说咋办。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我说我昨天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然后我进了卫生间,关上门,打开花洒。水声很大,盖住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
07
沈丽芳是第四天回来的。
她从火车站直接打车到楼下,一进门就哭,趴在沈长根床前喊爸,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沈长根歪着嘴,嘴角抽了抽,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沈丽芳抹着眼泪转过头,瞪着我,说嫂子你怎么照顾爸的,爸都瘦成啥样了。
我把手里的抹布搭在盆沿上,看着她。
她穿了一件米色大衣,头发烫了卷,指甲做得很亮,一看就是精心收拾过的。
我说你来得正好,你哥这几天累得够呛,你替他两天。
她立刻擦了擦眼角,说我倒是想,可孩子要中考,我明天就得回去。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晚上沈炎彬在厨房洗碗,沈丽芳拉着我到阳台上说话。
她压低声音说,嫂子,爸这房子的事,你跟我哥咋想的。
我说什么咋想的。
她说爸名下的这套房,当初是爸单位分的,现在过户给谁,得有个说法。
我看着她的脸,路灯照过来,她眼角的细纹里卡着没抹匀的粉。
我说你哥是儿子,房子当然是他的。
她撇了撇嘴,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是吧。
我没说话。
她从包里摸出手机,翻了翻,说嫂子,我也不瞒你,当年爸把上学的名额给了我哥,我十六岁就出去打工,这些年在外面吃了多少苦,你们谁问过一句。
她声音有点抖,但脸上的妆纹丝不乱。
我说这些你跟你哥说去。
她收起手机,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她说嫂子,其实咱俩一样,都是外人。
她转身进屋了。
我站在阳台上,风比刚才大了。
楼下有只野猫在翻垃圾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沈丽芳正在跟沈炎彬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经过的时候听见一句,嫂子要离婚分房产。
我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她若无其事地端起水杯喝水。
沈炎彬抬头看我,眼神复杂。
我没解释,进了卫生间。
镜子里我的脸有点肿,这几天没睡好。
我拧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激得我一哆嗦。
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滴在洗手池边缘。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很累。
但我知道现在不能累,一松劲,这口气就散了。
第二天早上沈丽芳走了,临走前在门口跟沈炎彬说,哥,房子的事你可不能糊涂。
沈炎彬没吭声,把她送出门。
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沈长根在屋里喊他,他像是没听见。
我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他抬头看我,说桑榆,你到底想咋样。
我说我想咋样,你心里清楚。
他端起水杯,手有点抖,水洒出来几滴,洇在茶几上。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站起来进了主卧。门关上了。
08
沈丽芳走后,沈炎彬像变了个人。
他不再跟我提送养老院的事,也不再说让我帮忙照顾。
每天早起给沈长根喂饭、翻身、换尿布,晚上起来两三回。
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灰,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
有天早上他蹲在厕所里吐,我听见他干呕了好一阵。
出来的时候嘴角挂着水渍,说是胃不舒服。
我没问他。
我知道他扛不了多久。
果然,半个月后,他下班回来,把工牌往茶几上一扔,说被降职了。
原来管一个班组,现在跟普通工人一样干活,工资少了三分之一。
他说是因为老请假,领导不满意。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看我,盯着茶几上的工牌,工牌上的照片还是好几年前拍的,那时候他脸还圆着。
又过了几天,他去医院拿体检报告,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单子,上面写着高血压二级,医生建议休息,避免熬夜。
他把单子放在餐桌上,自己去阳台上抽烟。
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晚上他给沈长根翻身的时候闪了腰,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见他一只手撑着床沿,一只手捂着腰,脸上的汗往下淌。
沈长根歪着嘴,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沈炎彬没听清,凑过去,沈长根忽然抬了抬能动的右手,在他脸上拍了一下。
不重,但沈炎彬愣住了。
他跪坐在地上,看着他爸,眼睛慢慢红了。
他说爸,你到底要折磨我们到啥时候。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沈长根眼睛瞪着他,嘴里呜呜地响,听不清是骂还是哭。
沈炎彬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墙去了阳台。
我听见他在阳台上蹲下来,压着嗓子哭。
哭了一阵,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他进来,脸上看不出什么,但眼睛是湿的。
他走到我面前,说桑榆,我扛不住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说咋办就咋办。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头发白了好几根,就这半个月的事。我转身从柜子里拿出那个账本,放在餐桌上。我说坐下说。
![]()
09
我们坐在餐桌两边,中间隔着账本和几张纸。
我事先写好的,三个条件。
沈炎彬拿起来看,手指捏着纸边,捏得发白。
第一条,沈长根名下房产过户给儿子,沈丽芳拿十万补偿签字放弃。
第二条,当年那三万二千四的伙食费,按市价折算成十五万,给冯美兰。
第三条,沈长根百年之后,沈炎彬必须亲自去冯美兰坟前磕头。
他把纸放下来,说第二条,我妈都走了,给谁。
我说给我。
他看了我一眼。
我说我妈当年一天十块,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一共一万零九百五十块。
按购买力折算,十五万不多。
他低头看着纸上的字,半天没说话。
我说你慢慢想,不急。
我起身去倒水,水壶是空的,我打开水龙头接水,水哗哗响。
第二天沈丽芳打电话来,沈炎彬开的免提。
她在那头尖着嗓子说,凭啥给我十万,房子最少值六十万,我要一半。
沈炎彬看了我一眼,我说你跟她说,要么拿十万签字,要么上法院,到时候一分没有。
沈丽芳在电话那头骂了一阵,最后说,十五万,少一分都不行。
沈炎彬挂了电话,看着我。
我说那就十五万,从你那份里扣。
他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第三天沈炎彬把签好的协议放在我面前。
纸上有他的签名,歪歪扭扭的,跟平时签工单不一样。
他说我去上班了。
我拿起协议看了看,放进抽屉里。
他走到门口换鞋,弯下腰的时候停了一下,说那十五万,我打到你妈那张旧存折上了。
我没回头,说了句知道了。
门关上了。
我拿出我妈的旧存折,翻开,最后一页是十五年前她来我家之前存的,余额三百四十二块。
我拿着存折去了银行,把钱转出来,又去了我妈坟前。
坟头的草长高了,我蹲下来拔了拔。
然后把存折烧了,火苗蹿起来,纸灰飘到半空,落在旁边的松树枝上。
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下山了。
10
沈长根在床上又熬了两年。
这两年沈炎彬请了个护工,白天来,晚上走。
钱从沈长根的退休金里出,不够的部分沈炎彬贴。
他每天下班回来给沈长根擦身、喂饭,周末推他出去晒太阳。
我照常做饭洗衣,偶尔给护工搭把手,但端屎端尿的事,我再没碰过。
沈长根在一个清晨走了。
护工发现的,打电话给沈炎彬。
我们赶到的时候,他脸上盖着白布,床头的铁盒还在,里面放着我妈当年最后那十块钱。
护工说收拾东西的时候看见的,没动。
我把铁盒拿起来,打开看了看,那十块钱压在盒底,已经发黄了,边角起了毛。
我把铁盒合上,揣进自己兜里。
办丧事的时候沈丽芳回来了一趟,哭了一场,拿了钱就走了。
沈炎彬在灵堂守了三天,人瘦了一圈。
出殡那天下了小雨,他跪在泥地里磕头,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满了泥。
我站在人群后面,打着黑伞,伞面上雨点噼噼啪啪地响。
沈长根走后,沈炎彬去了一趟我妈的坟前。
我没去,在家收拾东西。
他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着,没说什么,洗了把脸就去接孩子了。
晚上睡觉前,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放在床头柜上,是我妈坟前烧纸的照片,他找人拍的。
我看了一眼,没说话,把照片夹进了账本里。
账本我一直没扔。
放在床头柜最里面,偶尔半夜醒了,我会摸出来翻翻。
我妈的字还是那个样子,歪歪扭扭的,每个数字都描得重。
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小字还在:桑榆别跟婆家闹,妈不委屈。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去。
铁盒在抽屉里,里面的十块钱我没动。
沈炎彬从来不去翻那个抽屉。
有些账算得清,有些账算不清。
我心里明白,他也明白。
但我们谁都不提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早上起来做饭,送孩子上学,上班下班。
只是每年我妈忌日,我会去坟前坐一会儿,带一束白菊,不说话,坐半个钟头就回来。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