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那天傍晚我在公园遛弯，走到人工湖西边那片竹林的时候，听见前面有动静。
一个男的，三十来岁，穿着polo衫，肚子微微鼓着，手腕上戴着串珠子，一看就是附近写字楼下班没换衣服直接过来的。他面前站着个姑娘，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穿件灰色卫衣，脚上是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旁边长椅上搁着个帆布包，拉链开着，露出几本考研资料。
我没想多管闲事，可那男的嗓门越来越大，我脚步就慢下来了。
他说：“你装什么清高？一百块够你吃三天饭了。”
姑娘没说话，低头看手机。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红票子，在她眼前晃了晃，说：“就看一眼，又不掉块肉。你在这公园坐一下午了，不就是等人给钱吗？”
姑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我离着七八米都觉着冷。
她伸手把那一百块钱接过去了。
男的笑了，那种笑我太熟悉了，就是菜市场里掂量完斤两觉得占了便宜的得意。他往前凑了一步，说：“这就对了嘛，走，那边竹林里头……”
姑娘把钱攥在手里，没动。她说：“你刚才说什么？”
男的说：“我说走啊，那边没人。”
姑娘说：“前面那句。”
男的一愣，说：“哪句？”
姑娘说：“你说我在这坐一下午，等人给钱。”
男的说：“对啊，你这种我见多了。”
姑娘把钱揣进裤兜，拉上拉链，拍了拍兜口，然后站起来。她比那男的矮大半个头，可那男的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姑娘说：“我在这坐一下午，是因为图书馆空调坏了。我兜里有两百三十七块，是我这个月剩下的全部生活费。我考研复习了八个月，今天背了三百个单词，做了两套真题。我在这坐会儿，是因为我租的房子没窗户，我想透口气。”
她顿了顿，说：“你那一百块，我收了。就当是给你上了一课。看人隐私，得加钱。”
男的臉涨红了，说：“你把钱还我。”
姑娘拍了拍裤兜，说：“进我兜里的钱，没有往回掏的道理。你要是想抢，我现在就打110。”
男的站在那儿，手攥着拳头，指节都白了。旁边有散步的老头老太太停下来看，他扭头扫了一圈，嘴里骂了句脏话，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又快又狼狈。
姑娘看他走远了，慢慢坐回长椅上。她从兜里把那一百块钱掏出来，对着夕阳照了照，然后折了两折，塞进帆布包最里面的夹层。她继续翻书，背单词，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在旁边石凳上坐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她：“小姑娘，你刚才不怕他动手？”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怕。可我更怕我考不上。考上了，以后就不用在这种人面前坐着了。”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天快黑的时候，她收拾书包走了。路过我身边，她忽然停下来，说：“阿姨，那一百块我不会花的。我留着，等考上那天，我要把它裱起来。”
我说：“裱它干啥？”
她说：“提醒我自己，我值的不止一百块。”
她走了，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帆布包在她背上晃荡。我坐在公园里，看着人工湖对面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忽然想起我二十多岁的时候，也干过类似的事。那时候我在工厂门口，有个男的骑摩托车路过，冲我吹口哨，说“上车，带你兜风”。我上了。后来他把我扔在半道上，我自己走了十里路回家。
那天晚上回去，我把我年轻时存的一百块找出来了，皱巴巴的，放在梳妆台抽屉最底下。我摸了摸那张钱，心想，当年要是有人教我这么干就好了。
现在这姑娘已经考上了，她朋友圈我刷到过，晒了录取通知书，旁边真的摆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一百块。配文写着：谢谢你，让我知道一百块买不走的东西，才是最值钱的。
那张钱，她到底没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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