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12月,长沙望城风篷岭,一台推土机的铲斗在冻土上刮过去,翻出来的泥土里夹着几片翠绿色的碎玉。
司机踩下刹车,跳下来看,土是五花土,夯层清楚,碎玉片散在铲齿划出的沟槽里,沟槽尽头,一个黑沉沉的洞口朝下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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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口不大,直径刚过一米,往下却深不见底。
后来考古队测量,这个盗洞从封土顶部一直打到椁室顶板,深逾十米。
风从洞里灌出来,带着朽木和淤泥混在一起的气味。
有人从洞口边缘又捡到几片玉片,薄,两面磨光,边角钻着细孔,孔里还残着一点点金丝的锈痕。
长沙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和望城县文物管理所的人赶到时,工地上已经围了一圈人。
勘探结果很快出来:这是一座汉代大型竖穴土坑墓,墓坑呈“中”字形,带南北墓道,全长三十点三米,墓室长十九点六米、宽十四点八米,墓道长十点七米、宽五点六米。
椁室用巨大方木分隔成三列九室,木料经鉴定多为楠木。
墓坑是从山体岩石中凿出来的,墓壁光滑,封土厚实。
2006年3月10日,发掘正式开始。
考古队先从墓道和填土入手,每往下清一层,就多一层阴影。
填土是黄褐色黏土,经过夯打,里面掺着卵石和炭屑。
清到墓道后端时,第二个盗洞露了出来,位置在后室上方,洞壁上有工具凿过的痕迹,洞底塌落着碎木和淤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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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盗洞,都直接通向椁室。
盗洞填土里开始出东西。
最先出来的是几件青瓷器,碗和双唇坛,釉色青中泛灰,胎质坚致,器形是典型的隋唐器物。
接着是青铜鎏金羊镇,羊呈趴跪状,内部灌铅,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表面残留的金色已经剥落大半。
还有一片贴金箔的玉佩,白玉质地,碎成几块,复原后是方形,上雕纹饰,金箔贴得极薄。
一件魏晋时期的陶碗也从洞内填土中清了出来。
盗洞不止一次打开过。
魏晋的人进来过,隋唐的人又进来过。
他们留下的东西混在汉代墓葬的填土里,像一层一层叠上去的脚印。
洞口的封土早已被扰开,此后的岁月里,风、雨水和偶尔路过的人不断把新的泥土和零星遗物带进洞里,盗洞就这样敞着口,一直敞到推土机开上山来。
发掘进行到椁室时,考古人员发现顶板已被撬开。
一块椁顶板断成两截,断口上的木茬早已发黑。
椁室内部淤积了厚厚一层泥,泥里裹着漆器碎片,红底黑花,卷云纹和变形鸟兽纹的线条还看得清。
三件漆盘上,红漆书写的“张姬橯槃”四个字,汉隶,笔画清楚。
三件漆耳杯上写着“长沙王后家杯”。
漆器残片上还能认出“厨”“宜酒食”等字样。
青铜礼器几乎不见踪影。
盗洞打通椁室之后,那些鼎、壶、锺一类的大型铜器显然是最先被搬走的东西。
剩下的是一件铜灯,圈足边缘刻着一圈铭文:“銅簦一高二尺重廿二斤七兩長沙元年造”。
“长沙元年”,是长沙国自己的纪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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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器的情况更清楚。
玉璧两件,最大的一件直径二十八点三厘米,玉质温润,纹饰规整。
玉圭一件,长十八点五厘米。
还有玉衣残片,三十余片错金玉片散落在棺室位置,金丝被抽走,只剩下穿孔里的一点残痕。
玉片边缘的切割和钻孔规整,编缀的走向还能从孔位排列中辨出来。
这是长江以南第一次发现金缕玉衣的实物残片。
棺室里没有完整的棺。
内棺的木板被拖拽过,尸骨散落在棺外,牙齿和趾骨尚存,其余部分已经腐朽。
盗墓者把墓主人从棺中拖出来的时候,玉衣上的金丝被一根一根抽走,玉片沿路散落,从棺室一直散到盗洞口。
清理到椁室底部,只剩桌面大小一层淤土时,考古人员的手铲碰到了硬物。
十九块金饼,叠压在一起,圆形,直径六到六点一厘米,厚零点五厘米,每块重二百五十点五克,正好合汉制一斤。
金饼正面略凸,有滴铸时留下的不规则空洞;背面内凹,表面布满冰裂纹,刻划着“V”形标记。
总重约四点七五公斤,纯度检测为百分之九十九点三。
金饼没有被拿走。
盗墓者抽走了玉衣上的金丝,搬走了青铜礼器,却把这十九块纯金留在了淤土里。
也许他们不知道这些金饼压在泥下,也许他们只认金丝和铜器,把饼形的黄金当成了某种不值钱的东西。
无论原因是什么,这十九块金饼在椁室底部躺了两千年,直到手铲把它们一块一块剔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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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掘持续了七个月。
出土文物超过两百件,金器及鎏金器约四十九件,青铜器约四十七件套,漆器八十余件,玉器五件套,另有银器、铁器、陶器、水晶珠等。
车马库、乐器库、粮库、厨房、钱币库、武器库、厕间,九个分室各有各的功能,与常见的回廊式王侯墓不同,这种三列九室的布局是第一次出现在王侯级墓葬中。
墓主的身份藏在漆器铭文里。
“长沙王后家杯”,说明墓主是长沙王后。
“张姬橯槃”,“张”是姓,“姬”是女性称谓,“橯”是名。
西汉长沙国自定王刘发之后,历代长沙王依次为戴王刘庸、顷王刘鲋鮈、剌王刘建德、炀王刘旦、孝王刘宗、缪王刘鲁人、刘舜。
墓中出土的五铢钱始于公元前118年,墓主的生活年代必然晚于此年,首任刘姓长沙王刘发的王后已被排除。
有研究将范围收得更窄,认为墓主是剌王刘建德至缪王刘鲁人之间某位长沙王的王后,姓张。
“黄肠题凑”的格局从椁室外侧就能认出来。
椁与墓壁之间,一圈短木头层层横放,端头朝内,这是汉代帝王级葬制中才允许使用的结构。
文献记载中,非王室成员而得用黄肠题凑的,只有汉昭帝时的霍光。
风篷岭一号墓的墓主是一位王后,却用了天子之制,棺内又验以金缕玉衣——按《后汉书》所记制度,诸侯王当用银缕,金缕是皇帝一级的规格。
西汉中晚期,制度在实际执行中已经松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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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掘结束后的统计里,有一个数字容易被忽略:盗洞填土中清理出的玉衣片,只有一片。
其余三十余片,散落在棺室和棺室通往盗洞的路径上。
金丝被抽走,玉片被扯散,但编缀的孔位保留了下来。
孔与孔之间的距离、玉片之间的叠压关系、错金纹样的走向,使考古人员能够复原出玉衣残片的编缀方式。
盗墓者拿走了金丝,留下了玉片;时间拿走了尸骨,留下了牙齿和趾骨;封土被扰开过很多次,但椁室的底板和九室的分隔没有移动过。
风篷岭的山包下面不止这一座墓。
一号墓发掘期间,考古队在东南方向另一座山包上做了勘探,确认了二号墓的存在。
2008年12月,二号墓被盗,盗洞直径约一米,深约十一米,洞周围散落着椁顶板碎块和盗墓者留下的易拉罐。
二号墓的级别同样属于长沙国王或王室成员。
风篷岭一带,是刘姓长沙王陵区的一部分,与湘江西岸的谷山、天马山连成一片,已探明的西汉高等级墓葬超过二十座。
十九块金饼被送入长沙市文物考古研究所的库房。
金饼表面的“V”形刻划和冰裂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辨。
汉代把黄金铸成饼形,作为“上币”参与流通,与铜钱并行,但金饼与五铢钱之间的比率在文献中没有留下明确记载。
风篷岭的十九块金饼,每块重量整齐地落在二百五十克上下,合汉制一斤,说明铸造时有严格的称量标准。
它们被放在椁室底部,不是作为流通货币,而是作为丧葬制度中的一项实物,跟随墓主人进入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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盗洞的口子后来被回填了。
推土机铲出的那个缺口,在发掘结束后重新覆上泥土,山包恢复了大致的样子。
但洞底那些来自魏晋的陶片、隋唐的青瓷、被抽走金丝的玉片、散落在棺外的牙齿,都留在了考古记录里。
一个盗洞从封土顶部打到椁室,魏晋的人凿开它,隋唐的人又顺着它下去,此后洞口敞着,风灌进去,土塌下来,把不同时代的东西一层一层埋在一起。
推土机的铲斗刮过封土的时候,那些层积了两千年的痕迹终于翻到了地面上来。
金饼从淤土里被取出来的那一刻,手铲的刃口在饼面上蹭出一道浅亮的划痕。
泥水顺着指缝淌下去,十九块圆饼一块一块码进文物袋,袋口扎紧,提起来,沉得坠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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