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新沂人嘴里的“老莫汪”,其实是个讹传。前阵子网上有人较真,说那地方正经该叫“老墓汪”。一字之差,味道全变了。“莫”字轻飘飘的,像小孩随口起的诨名;“墓”字却沉甸甸的,直指汪塘中央那座高高凸起的土堆。老人们都说,那底下埋的不是一般人,连《新沂誌》里都记着它的来历。可叫顺了口的老街坊,没谁去纠正谁。你喊“老莫汪”,他应一声,彼此心里浮现的,是同一片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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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水在八十年代的老看守所西面。一汪不算太大的塘,水面铺开,正中间孤零零杵着那座大墓,远远看去像水中央一个小岛。别处的汪塘是平的,老莫汪是鼓的,鼓得理直气壮,鼓得让小孩心里发痒。夏天放了学,书包往岸边一撂,光脚踩着烫土往水里冲。水不深,刚好没到半大孩子的胸口,一群人扑腾着往土包上游,爬上去再跳下来,扑通扑通,水花溅得比岸边的柳树还高。有胆大的摸鱼,两手顺着塘边石缝往里掏,运气好能攥住一条巴掌大的鲫鱼,滑溜溜地挣命。冬天塘面冻实了,棉鞋底绑上草绳就敢上去滑,摔个屁股墩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蹿。
最神的是那些晒太阳的老鳖。阳光好的午后,它们慢悠悠爬上土包,壳贴着土,一动不动,像一群入定的老头。小孩们远远看着,没人去惊动。大人说那是塘里的“住户”,年头比谁都长。还有一桩事,老一辈讲起来眼神都发直:说有一年夜里起大雾,第二天清早,塘边赫然印着一个烙煎饼用的大鏊子印,旁边拖着深深的爬痕,一路延伸出去。都说塘里那只成了精的老鳖趁着雾走了。故事传了几十年,没人去考证真假,可每次路过老莫汪,小孩们都会下意识往土包上瞟一眼,看那只老鳖回来了没有。
老莫汪旁边是烈士陵园。那地方也是半大孩子的据点。陵园里有个盖了一半的大厅,挑高一层,四角立着水泥楼梯,看着像两层。厅前两棵大松树,枝干粗得两个小孩抱不过来。放学凑不齐人踢球的时候,就有人喊一嗓子:“老莫汪!”大家就懂了,先奔塘边洗把脸,再爬上那半截楼梯坐着,等人齐。松针落了一地,踩上去软塌塌的。谁从家里偷了火柴,拢一堆松针点着,火苗蹿起来一股清苦的香。烟往天上飘,穿过松枝的缝隙,碎碎的。
后来变了。一九七八年,老莫汪被南北分开,垫掉了一半。水少了,土包还在,可塘不像塘了。再后来,图书馆盖起来了,就坐落在老莫汪的地界上。看书的人进进出出,没人再提脚底下曾经是一汪水。小孩们也不去滑冰了,新沂的冬天好像也没从前那么冷,塘面再也冻不瓷实。那只老鳖的传说,渐渐没人讲了。
再再后来,图书馆也拆了。推土机轰隆隆开进来,土包平了,塘填了,一栋栋楼拔地而起。如今站在那儿,是宏基天城花园小区,门口车来车往,花坛修得齐整,地砖铺得光亮。你跟一个二十来岁的新沂小青年提“老莫汪”,他多半愣一下,以为你说的是哪个新开的奶茶店。你跟他说那底下埋过一座大墓,他更不信,觉得你在编故事。
可老新沂人记得。记得夏天水烫脚底板的那种热,记得冬天棉鞋湿透了回家挨的那顿骂,记得松针火堆的苦味,记得土包上老鳖壳反的那一点光。记得那个叫“老莫汪”还是“老墓汪”都无所谓的地方,曾经是一群孩子全部的江湖。水没了,塘没了,连名字都快没人叫了。可只要几个老伙计凑一块,谁提一嘴“老莫汪”,所有人的话匣子就都开了。你说你摸过最大的鱼,他说他摔过最响的跤,另一个说你们都不行,我亲眼见过那只老鳖。
说来说去,说的都是同一件事:那个地方,我们待过。那片水,我们扑腾过。那座土包,我们爬上去过。如今水干了,土平了,楼起了,可老新沂人心里那汪水,从来没干过。它藏在舌头底下,藏在“老莫汪”三个字的发音里,藏在一代人碰头时彼此心照不宣的那一笑里。你叫它老莫汪也好,老墓汪也罢,水光一晃,什么都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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