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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编上岸的男同事成了单位里的稀有物种,我们办公室这两年新招的全是女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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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周报到那天,我正在资料室翻箱倒柜找一份五年前的审计底稿。

听见走廊里有人喊:“来新人了,男的!”

那语气不像是通知,倒像是通知食堂下午加餐。我把手上的灰拍掉,走出去,就看见人事科老赵领着一个瘦高个儿的年轻人往会议室方向走。那小伙子大概二十四五岁,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头发剪得规规矩矩,一看就是那种进考场之前把准考证捏在手里反复核对好几遍的人。

“叫周允,考了三年,这回总算上岸。”老赵顺嘴跟我说了一句,又补了半句,“今年咱们局就招了这一个男的。”

我当时没太往心里去。我姓林,在局里干了十一年,档案室和办公室都待过,现在是办公室副主任,管着后勤和各类杂事。我们单位女同志多,这事早就不是新闻了。我刚工作那会儿,各科室还能凑出几桌男同志打牌;现在开大会,会议室里一眼扫过去,一多半是女的。茶水间里聊的都是孩子学校、公婆身体、哪家超市的排骨特价,偶尔有个男的推门进来找茶叶,反而显得有点突兀。

真正让我开始琢磨这件事,是老赵拉着我替新同事张罗宿舍那天。

小周是外地人,考到我们这来,一时半会儿租不到合适的房子,老赵就想着让他先住单位那栋旧单身楼,一个月交三百块钱,省下来的钱够他吃饭。我陪着老赵去收拾房间,那层楼一整排门对着走廊,灰扑扑的,窗户上还贴着上一位住客留下的遮阳膜,边角都翘起来了。

“上一户是个女的,考到市里去了,住了整一年。”老赵一边开门一边说,“你发现没有,这两年这栋楼,住进来的男同志,比女同志少太多了。”

我笑他:“你人事科长,招来的人男的女的你不是最清楚?”

他叹口气:“就是因为清楚才愁啊。”

那天下午我们俩把房间收拾干净,铺了新床单,又从后勤库房搬了张桌子过来。老赵锁门的时候跟我说了实话:局里最近在统计队伍结构,领导开会时专门提了一句,说近五年新进人员里,男性比例低得有点扎眼。有的科室一共八个人,两个男的;还有的科室连一个都没有。去年防汛值班排班,办公室排了一下午,愣是凑不够两班男同志夜里出去巡堤,最后只能让几个年轻女同志跟着副书记一起去,人家家里还有孩子小,谁心里都不太好意思。

“可是你说,”老赵站在走廊里,一手插着腰,“招人考试,谁也没拦着男同志报啊。”

这话我听过太多次了。几乎每一次单位里闲聊,都会绕到这个问题上。女同志说,还不是因为你们男的不爱看书、坐不住;男同志说,那是因为现在考试全是背诵的东西,男的天生不擅长;然后又会有人接一句,那男的都去哪了?

这个问题,我原来一直觉得有现成的答案:男的嫌公务员工资低,去企业挣大钱了。我们同学里当年读书成绩最好的那几个男生,现在有的在省城做工程,有的开了公司,有一个在家装行业做得挺大。同学聚会,他们端起酒杯说你们体制内稳定啊,我们一年到头提心吊胆的。那语气里有真心羡慕,也有点客套。反过来,我要是说一句“要不你也来考”,他们多半会笑着摆手,说我这个年纪考不动了,再说考进来一个月那点钱,还不够孩子上两个补习班。

可是小周来了,改变了我的看法。

小周是那种不太爱说话的人。头一个星期,我几乎没怎么听见他开口。叫他搬东西,他说好;叫他去楼下取文件,他说行;办公室让他帮忙核对台账,他就一个人趴在电脑前对到晚上八点半,中间只起来上过两趟厕所。

有一次中午在食堂,我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随口问了一句:“考了三年,不容易吧?”

他愣了一下,像是在认真组织语言,最后说:“其实第二年差得最多,第三年反而没那么紧张了。”

“为什么?”

“第二年我妈生病,我一边照顾她一边看书,心里急。第三年我妈好了,在家做饭,我就在她家厨房那一块儿看书。每天到点儿吃饭,吃完接着看。也没想太多,就觉得这个事得办成。”

他说得很慢,夹菜的动作也慢,像是在跟我说,也像是在说给他自己听。

后来我才知道,他妈那年是甲状腺的毛病,做了手术,没什么大碍,但那半年他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搭进去了。他之前在省城一家做打印机耗材的公司上班,跑销售,一个月能挣七千多,扣掉房租和饭钱,攒下的不多。他妈住院那次,他请假回来陪护,看着病床旁边那个陪护椅被拉开又合上,忽然就觉得在老家找个稳定工作比什么都强。

“我就是那种笨人,”他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头也没抬,“做销售比不上人家嘴甜的,搞技术又不会。考公是我这种人能想到的、最不亏的一条路。”

这话让我一时不知道接什么好。

我们平时讨论“为什么男的考进来的少”,总带着一点分析家式的口吻,好像身后站着一群理性的决策者。可坐在我面前这个小伙子,他没觉得自己在做什么了不起的选择。他也没觉得男的考进来是本事,他只是算了一笔最朴素的账:出去一年挣七八万,房租吃饭花掉大半,一年到头攒不了钱,家里还牵挂着;考到这儿来,一个月四千出头,公积金能覆盖房贷的一部分,离家近,出了事能马上回家。哪个更划算,他自己心里有杆秤。

可就是这么一笔账,很多男的算不通。

或者说,不是算不通,是拉不下脸。

我们办公室有个老大姐,姓郭,快退休了,说话直。有一回在走廊里碰见小周,郭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着说:“小伙子,你可成了咱们单位的宝贝疙瘩了。”

小周脸红了,低着头说“没有没有”。郭姐还没尽兴,紧接着又来了一句:“你可得抓紧找对象啊,咱们系统新来的姑娘,比你条件好的多的是。”

小周没接话,端着杯子就走了。我在旁边站着,忽然替他觉得有点不自在。

后来我私下跟郭姐说,你这么讲,人家年轻人脸上挂不住。郭姐却理直气壮:“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这两年,进来的小姑娘一个比一个能考,一个比一个实在;男的来了,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说他不抓紧,回头女孩子们心里也在想——好不容易来一个男的,条件怎么样?人靠不靠谱?这也不是我多嘴,是大家都这么看。”

我没再说什么。

我理解郭姐的意思,她是好意,觉得小周没对象,条件也不错,赶紧张罗。但我也第一次意识到,一个年轻男同志考进这种女多男少的单位,面临的不是清闲,而是一种很奇怪的注意力。你活儿干得好不好另说,先被打上“稀罕”的标签;你干得累了没人觉得奇怪,你稍微松口气,可能就有人问,年轻人怎么没点朝气。

这一层,我从来没在那些“男的都去哪了”的讨论里听人提过。

到了秋天,局里接了一个专项检查的活儿,要抽调人下县区跑十几个点。按照往年惯例,这种活儿多半是男同志去,因为要连着出差,有时候晚上还要跟当地部门碰情况。办公室主任老韩在名单上划拉了半天,最后只能凑出三个男的,还算上了刚来不到三个月的小周。

“实在是没人。”老韩苦笑着跟我说,“你说我再让女同志去?张姐家里老人瘫在床上,小刘孩子才一岁半,怎么张口?小王倒是想去,可她刚查出来怀孕。”

我听完没说话。老韩接着说:“我不是说女同志干不了,是真不好意思开这个口。这种活又累又容易闹矛盾,让人家撇下家里去干,我心里过不去。”

后来那半个月,小周跟着跑了七个县区,回来的时候黑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一层胡茬,见了我就笑:“林主任,我终于知道咱们这工作辛苦在哪了。”

我说你才赶上这一回,我们以前一年到头好几回。

他点点头,说挺好的,能学东西。

可我也知道,他一个人顶了大半个名额,另外两个男同志一个五十多、一个腰不好。再往后呢?再过三年,等到老同志退了,小周面前还是没什么人来接。

这件事本来我也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真正让我耿耿于怀的,是冬天的一件事。

我们局搞年终走访,去一个对口帮扶的村慰问。按惯例,要带点米面油,再给几户困难家庭发点慰问金。负责那块儿的老刘提前打电话,说村里有户人家,老太太带着一个孙子,孙子在上初中,最近逃学得厉害,希望我们能帮着劝劝。老刘特意说了一句:“这户孩子是男孩,最好带个男同志去说一说,年轻人肯听男的。”

结果那天下午,办公室能抽出来的男同志,除了小周,就是老韩。老韩血压高,车都坐不稳,最后是我和小周去的。

那个初二的男孩叫小凯,坐在堂屋的一条小板凳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眼睛不看我,也不看小周。他奶奶在旁边说,这孩子爹走了好几年,他妈去南方打工了,一年回来一趟。他自己不想念书了,说要去学手机贴膜。

小周在他旁边蹲下来,也不劝,先掏出自己的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他看。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是小周当年上班那家耗材公司的仓库,摞得满满的纸箱子,过道里只容一个人侧身过去。

“我之前就在这儿干了两年,”小周说,“老板人不错,但活儿挺累的,一天站十个小时,中午吃盒饭,蹲在门口吃。你要是学贴膜,我不拦你。你知道贴膜最怕什么吗?”

男孩这才抬眼看他。

“最怕手抖。”小周说。

男孩没忍住笑了一下。

后来小周跟那个孩子说了半天,说的全是自己怎么一边上班一边看书、考了三年的事。男孩话还是不多,但头一直点在听。临走的时候,男孩的奶奶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地说谢谢,说孩子好久没跟人这么说过话了。

回去的车上,小周靠着车窗打盹。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老婆已经睡了,我坐在客厅没开大灯,就着电视待机的红点点了一根烟。我在想,如果那天下午,单位里再没有小周这样的年轻人,那个男孩面前坐着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我,他会听吗?我说的话他信吗?

我又想,为什么男同志不愿意来考?

真的只是因为钱吗?

我仔细过了一遍我们单位的情况。

我们局一共六十多号人,行政编和事业编加起来,男的不到二十个。这二十个里,四十岁往上的占了绝大多数。这些人大多是当年的复转军人,或者早期分配进来的,真正“考”进来的年轻男的,这几年零零星星只有四五个。

小周是其中一个。还有两个,一个考了两年,进来干了半年就考去省直单位了;另一个倒是留下来了,但是在办公室坐不住,天天嚷着要下基层,后来调去了乡镇所。

也就是说,一个普通地市级的机关单位,在“稳定”这两个字面前,实际上很难把三十岁以下的男青年留下来。

留下来的,要么是像小周那样把账算明白了的,要么是把心气磨平了的,要么就是本来就不想“闯”的。

可我们这个社会,对男人“闯不闯”这件事,有一整套固定的说法。

我有个表弟,三十二,在省会一家民营企业做采购。前年他家里逼着他考公务员,他报了名,买了书,看了半个月,最后还是没去考。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哥,我去考,考上了怎么办?”

我一时没听懂。

他说:“我要是考上了,一个月拿五千,我那些哥们儿得怎么说我?我在这个圈子里就不用混了。”

那是我第一次听人把“面子”这两个字,说得这么赤裸裸。

后来我留心观察了一下,发现这种顾虑在年轻人里头很普遍。女孩子考进体制,大家说“稳定、体面、好找对象”;男孩子考进体制,有人当面夸一句“有福气”,背后补一句“就是没什么大发展”。这两句话的分量是不一样的。一个人听多了后面那句话,心里那点念想就又被勾起来了。

当然,我不觉得谁对谁错。

我要是二十多岁,让我在“月薪五千的稳定”和“月薪一万五的不确定”之间选,我大概率也得犹豫。生活压力摆在那儿,房贷、车贷、彩礼、孩子的补习费,哪一个都跑不掉。体制内那点工资,在小城市可以过得去,在大城市很难撑起一个家对男人的期待。

可话说回来,这个社会对男人的期待,本身是不是也在变?

那天走访回来以后,我脑子里一直转着这个事。

我给在市里同系统上班的一个老同学打了个电话。他们单位的情况也差不多,去年新招六个人,五个女的。他半开玩笑地说,现在他们局里搞工会活动,拔河比赛都凑不齐一队男的,最后拉着几个快退休的老同志上的。

“你说这以后怎么办?”他在电话里问我。

我反过来问他:“你觉得是男的真的不愿意来,还是不愿意考?”

他想了想,说:“两种情况都有。真的想走仕途、能考试的男的,很多都盯着省市两级;下面区县、乡镇,男的一报名人数就少。我们这有个乡镇岗,去年招两个人,报名的一共十一个,其中男的就俩,最后那俩都没考上。”

“为什么?”

“能考的人家不来呗。来了,工资低、地方偏,想走又走不了。你说说,一个男生,到乡镇去干,谈对象都难。”

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这是不是一个死结:乡镇缺男同志,但男同志不愿意去乡镇;不愿意去乡镇,是因为待遇差、条件苦、找对象难;找对象难,又反过来让男同志更不愿意来。

那天挂了电话,我又想起小周。

小周考来的这个岗位,其实也是基层。但他不是无所谓,他是真有得选的情况下选了这儿。他老家就在下面县里,父母年纪大了,需要人照应。在他那里,“稳定”不是退而求其次,而是当下的最优解。

也就是说,不是男的不愿意考,是很多男的还没走到“非考不可”那一步。

那接下来呢?

如果经济形势继续这么个样子,如果私企的饭碗越来越不好端,如果三十几岁被裁了再找工作确实没人要,那么,那些现在嘴上说着“不考”的男的,会不会在某一天悄悄地把书翻开?

我觉得会。

而且已经会了。

今年春天,我们单位一个副局长的儿子,大学毕业那年死活不考公务员,去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去年年底被裁了,年初回来住了一个多月。据老赵说,那孩子现在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在阳台上背行测。

老赵跟我说这事的时候,难得露出一点复杂的笑:“你说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我说不上来。

我只是想起小周。

小周最近开始跟着办公室的老刘去村里跑项目了。他还是话不多,但人明显松快了些,走路快,吃饭香。上个星期,他悄悄跟我说,想报个函授本科,因为单位以后晋升要卡学历。

“行啊,”我说,“报呗。”

他又问:“林主任,你说我以后想调回老家县里去,现实吗?”

我说:“那得看机会,也得看你自己。你先把手上的事干好。”

他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我们单位今年春天又报了招聘计划,办公室和业务科室各要一个人。老赵把岗位条件发下来的时候,特意加了一条“适合男性”,备注写得委婉,说是要承担夜班巡查和应急处置。领导签字的时候说了一句:“男的要是能多来两个就好了。”

我什么都没说。

因为我知道,加不加这几个字,不决定男同志考不考得进来。真正决定这件事的,是无数个像小周这样的年轻人,坐在自己家厨房里,翻着书,替自己算那笔账。

他们算的每一笔,其实都不轻松。

那天晚上我下班晚,走到单位门口,看见小周正跟一个姑娘站在公交站牌底下说话。那姑娘我认识,是隔壁单位去年考进来的,也是外地人。两个人隔着一点距离,各自拎着自己的包,聊着什么,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没过去打招呼,绕到另一边先走了。

路上我在想,也许过几年,我们这一批人陆陆续续退了,单位的模样会变很多。女同志占多数、开会讨论节奏更快、值班排班需要更精细地协调。也许会有人抱怨,也许多年以后大家就习惯了。到那时候,男公务员大概真的会变成一个稀罕物,就像我小时候在老家见过的赤脚医生,你知道他存在过,但再想找一个,已经不容易了。

可稀罕归稀罕,单位总还是要有人干活。

小周这次没考去省直,也没调走。他跟我说,他把函授的材料递上去了。他想先留在这儿,把该学的学完,把该攒的钱攒一点。至于以后,等考完再说。

我说,行。

那天我回到家,老婆问我怎么回来这么晚,我说路上碰见小周,多说了两句。

她说:“那孩子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踏实。”

她笑了:“现在踏实的小伙子不多见了。”

我没接话。

我本来想跟她说说我在车上想的那些,关于男的为什么不愿意来,关于单位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关于那个叫小凯的男孩。可话到嘴边,我又咽回去了。

有些事,得慢慢看出来。

那天夜里我起来倒水,顺手摸了摸我家孩子的书桌,摊着一本翻开的行测,书角压着一支笔。

孩子今年大四。

我忽然有点明白,那些我原来以为离自己很远的问题,其实早就坐在我家的客厅里了。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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