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春天,我跟着团里在韩国巡演,首尔的雨下得没完没了。手机屏幕亮起来,是国内的消息——今年的艺术硕士考试报名截止了。
我站在酒店走廊的窗前,看着雨刮器一样的雨,心里想:回不去了,这一趟是再也没赶上。
我从小走的就是一条绕来绕去的路。幼儿园在自家厂区的子弟幼儿园,厂里的孩子都在那上,我爹妈上班,一墙之隔就把我塞进去。
小学头三年在机械厂子弟小学,教室窗户正对厂区烟囱。四年级那年,家里觉得不能总在厂里泡着,把我弄到长春市第一实验小学。
转学那天我背着新书包站门口不肯进去,后来又怎样,还不是进了。那三年我认识了外面世界的孩子,也知道了一个道理——人往高处走的路,你没走之前觉得是顺理成章,真走起来才知道每一步都踩着人情和关系。
初中的时候,我家又把我送进长春市实验学校的初中部,据说那一年正好是最后一届。上了两年半,到初三下学期,家里突然一合计,又把我转回机械厂中学。
半年之后就中考了。考完上了机械厂子弟高中,高一上学期,又转,转到36中——现在叫长春市艺术实验高中。我在那一直待到毕业。
那几年我像一个被不断摆弄的棋子,从厂区摆到城里,又从城里摆回厂区。同学没交住几个,倒是练出了走到哪都能马上适应环境的本事。
后来考大学,我报了吉林省艺术学院,报了吉林大学艺术分校,报了沈阳音乐学院,东北师大考没考我给忘了,好像是没考。那年中国音乐学院和沈阳音乐学院的考试时间冲突,我直接没去北京。
心里清楚得很,北京那地方,人才像水一样多,你提前不铺路不找人,单凭一个东北来的小孩去裸考,没什么指望。
那段日子被我轻轻松松地说过去了,但只有自己知道,那些转学的早上,站在陌生教室门口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我不是那种会哭着闹着的小孩,但我知道自己是被反复安排的,每次刚熟悉了一个地方,书包就得换一个地方放。
后来真上了沈阳音乐学院,毕业后就拎着一个箱子到北京。那时候想得简单:一边考研一边找工作。07年到的北京,吴老师那会儿还没回国,她08年才回来。
我在北京飘了大半年,投了些团,最后进了中国歌剧舞剧院,先是实习了半年,然后正式入了。
进了剧团,研究生这事就被搁置下来。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你在台上排练,在后台抠动作,每天浑身的汗和妆混在一起,回到出租屋倒在床上,连翻书的力气都没有。
08年吴老师回国,我托了各种关系才找到她。这事说起来轻巧,可那会儿见一个从国外回来的老师,你得通过多少层人才能把话递到她耳朵里。
跟吴老师学了一阵子,上课不能像学校里那样按部就班,有时候我演出回来迟了,到她家楼下等她,她拎着菜回来,跟我站在楼道里就说起唱法的事。一来二去,处成了闺蜜。
再后来想考研的时候,发现“艺术硕士”已经取消了,只有全日制双证的那种。那意味着你得脱产,不能上班,没有收入,得回到学校去做一名学生。
我站在剧院的排练厅里,想到了一个现实的问题:我要是在这再待几年,我就得有职称,我得往上走。如果现在脱产去读全日制的研,那排演计划、团里的角色,全得让出去,能不能回来都得另说。
吴老师那会儿刚好开始带研究生,算是我最好的机会。可那一年,我跟着团里出国去韩国演出了,考试时间就这么错过了。等从韩国回来,一切都变了。
艺术硕士没有了,能考的是双证的全日制项目,多考好几门,曲式、和声,一样不少。我翻了两页参考书,合上了。
那段时间我经常夜里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看着北京城亮着的密密麻麻的窗户。我想过要不要真的咬咬牙去考,可我知道自己的体力和心力已经撑不住那种日子了。
我从小被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搬了那么多次,最大的体会就是:人生有些门,开着的时候你没进去,等你回头,它已经关上了。
后来有前辈跟我说:你是二级演员,可以直接考博,不用再考硕士了。这个消息像一条绕到背后的路,我确实有了资格。我想了一晚上,最后笑了。
我考博士干嘛呢?我数学又不好。人家那些博士是坐冷板凳做学问的料,我这点心思自己心里清楚——我就不是那爱死磕书本的孩子。
文凭这东西,重要吗?重要。可你考完那些东西,最后不还是得回到人的社会里来,跟人打交道,干点实际的事吗。这些年我在剧团里历练,在社会上磨,线上线下见过各式各样的人,接触过明星大腕,也见过泰斗前辈。
见得多了,心里反而通了——生存到最后,拼的是情商和见识,智商只是起跑线。
有时候我在直播间里跟人聊天,会有朋友问我:姐,你后悔当初没考研吗?我总是笑着说:后悔什么呀,我这一路走来,该错过的都错过了,该赶上的也都赶上了。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你非要说学历,那我没读到顶,可你要说做人和干活,这些年我也算是修了一门功课。
我今年还是中国歌剧舞剧院的一名普通文艺工作者,站上台能唱,坐在这能跟人聊。没有那个硕士学位,也没升到多高的职称,但我没丢下自己吃饭的本事。
那些错过的考试、没能上的学、转来转去的学校,回头看,倒像是一路替我揉出了一个答案:人生不是非要一纸文凭来证明的,你是块什么料,日子会替你烤出来。
要是现在有人问我,还想不想再考博,我大概还是会摆摆手。不是没资格,是我自己想明白了。我想要的,早就不在考场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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