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省长开会没叫我,会中领导来电问中央巡视组长到没,全场盯着我
会议开始后的第十七分钟,省政府办公厅的人才来找我。
“陆处长,郑省长临时让各处室负责人列席,名单漏了您。”罗建波站在门口,额头上一层汗。
我把会议记录本合上:“漏了就是没需要。我在外面等,有事再叫我。”
走廊尽头的窗户对着院子。八月的太阳晒得银杏叶发亮,我买了罐茶,没开,靠窗站着听三号会议厅里隐约传出来的声音。
新来的省长郑培安正在讲话。他刚到任不到两个月,行事干脆,开会不爱铺垫。今天讨论第三季度经济工作,听说他已经点名批评了两个地市的数据。
我在办公厅巡视工作联络处做了八年。职务是处长,手下只有两个轮岗的年轻人,平常不显山露水。我的工作就是接电话、核日程、安排会面、传递材料。多数人觉得这不过是些琐事。
可中央巡视组进驻时,琐事里没有一件真是琐事。
我记得每位组员的名字,知道谁不能吃辣,谁习惯早起,哪份材料必须由谁签收。八年里,我对接过四任省长、六批巡视组。有人记得我的名字,有人只记得“联络处那个陆处”。
我不在乎是哪一种。
罗建波去开会前,特意说了句:“郑省长可能不知道您负责这摊事。”
“那就等他需要的时候再知道。”
我把那罐茶放到窗台上,正准备回办公室,会议厅的门忽然开了。一个秘书探出头,左右看了一眼,朝我招手。
“陆处长,郑省长让您马上进去。”
“什么事?”
“我不清楚。电话来了。”
我推开侧门。
几十个人的视线一下子落在我身上。主席台上,郑培安坐在正中,面前放着两部手机。一部屏幕亮着,通话界面开着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培安同志,中央巡视组韩组长一行今天上午已经抵达。按安排该由省政府办公厅对接。我刚才联系韩组长,秘书说他正和你们省里的同志谈话。你们哪位同志在对接?”
郑培安看着我,没说话。
会场安静得只剩空调的风声。我走到主席台旁,俯身对着手机。
“贺部长您好,我是省政府办公厅巡视工作联络处陆承渊。韩正清组长一行十二人今天上午十点零三分抵达。我处负责接站和住宿安排。韩组长目前在迎宾馆三号楼休息,下午三点原定与省纪委对接材料交接。”
电话那头停了停:“刚才谁在和韩组长谈话?”
“省政协副主席周德荣上午去过迎宾馆,十一点零三分到,十一点二十六分离开。韩组长与他见了二十三分钟。周副主席说是汇报省政协重点提案办理情况。”
“除此之外呢?”
“没有其他会面。”
我说完,郑培安的手指在桌边轻轻敲了一下。
电话里的贺部长只回了句:“好。对接工作要严谨,巡视期间情况每日一报。”
通话结束,郑培安拿起自己的手机,关了免提。
他转向全场:“刚才是贺远航副部长。陆承渊同志继续负责巡视组对接工作,今天的会议到此为止。”
没人动。
“散会。”郑培安又说了一遍。
我转身走向门口,身后椅子才陆续响起来。快到门边时,他叫住我:“陆处长,留一下。”
等人走得差不多,他才问:“韩组长的午餐怎么安排?”
“三号楼小餐厅,四菜一汤。菜单按韩组长的饮食习惯确认过。”
“周德荣去见他,你为什么没提前报?”
“周副主席直接去了迎宾馆,没有经过办公厅。我收到消息时谈话已经开始。我在外面等着,结束后送他离开,随后向分管副秘书长做了口头汇报。”
郑培安没有立刻接话。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一页,又合上。
“以后巡视组的对接,你全权负责。任何人要见韩组长,先经你安排。”
“明白。”
“你不问为什么?”
“这是工作安排,我执行就行。”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好。明天上午,单独来我办公室汇报总体安排。”
我走出会议厅,罗建波在走廊等我。他递来一瓶水,压低声音说:“刚才全场都看着您。贺部长问‘哪位同志在对接’,郑省长脸色都变了。”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你刚才说名单漏了我。”我说,“下回不用替我解释。”
罗建波怔了怔。
“是不是漏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事情有没有人做。”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没再看他。
上午十点三分,韩正清带着十二名组员抵达。十一点左右,周德荣到迎宾馆见了韩组长。二十三分钟的谈话,我没有偷听,也没有问内容。对接工作不是把每句话都记下来,而是把该记的时间和程序记清楚。
下午三点,韩正清按原定安排与省纪委负责人见面。我在会客室外候着,手边放着一份会议记录表。一个多小时后,韩组长出来,递给我一个信封。
“今天的交接记录你收好,按程序登记。”
我接过来:“明白。”
“晚上我不见人。”
“我会把安排通知下去。”
韩正清说完,进了休息室。
我回到办公室时,省长秘书赵小年已经发来消息:“郑省长问韩组长今晚有什么安排,方便的话回复。”
我没有马上回。
桌上摊着当天的日程表。韩组长的晚间行程写着“休息,不安排会客”。这不是我临时替他决定,而是他已经明确说过。
我回复赵小年:“韩组长今晚休息,不安排会客。”
不到一分钟,赵小年又发来一句:“郑省长想了解一下情况。”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再回。
八年里,很多人把“了解一下情况”当成一句轻飘飘的话。可巡视组的日程、谈话对象和材料交接,都不应该靠私下打听来决定。
晚上六点半,我去迎宾馆确认晚餐。韩正清正在小餐厅看材料,桌上摆着一杯温水。
“郑省长问过您的晚间安排。”我说。
“你怎么答的?”
“按您说的,不安排会客。”
他抬眼看我:“他没坚持?”
“秘书说想了解情况。我没有回复第二条。”
韩正清把材料放下:“你认为他想知道什么?”
“他想知道周德荣今天说了什么,也想知道贺部长那通电话是不是另有意思。”
“那你呢?”
“我只知道工作安排。其他的,我不猜。”
韩正清看了我几秒,点点头,又把目光放回材料上。
我离开迎宾馆时,天色已经暗了。手机上有一条女儿陆念晚发来的消息:“爸,你回来吃饭吗?外婆炖了汤。”
我回她:“回。路上。”
念晚十二岁,和外婆周慧兰住得近,放学后常去她家。妻子苏晚在她很小时去世,母女俩相处的记忆不多。周慧兰这些年不爱出门,平常话也少,却总记得给孩子留一碗汤。
我开车回家,车里放着没拆封的会议资料。走到楼下时,手机又响了,是赵小年。
“陆处长,郑省长明天的汇报提前了,早上八点四十。让您带一份书面安排。”
“知道了。”
“还有,省长问,周副主席今天究竟跟韩组长说了什么。”
我停在楼道口,抬头看见自家窗户亮着灯。
“我只负责记录会面时间和程序。谈话内容,周副主席没有向我汇报,韩组长也没有授权我转述。”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我把您的话转达。”
“好。”
我上楼时,念晚给我开了门。她端着一碗汤站在厨房门口:“爸,你看起来像一整天没喝水。”
“确实没顾上。”
“外婆说你工作忙,不让我一直催你。可你再忙也得吃饭。”
她把汤放到桌上。里面有香菇和青菜,热气升起来,厨房的窗玻璃蒙了一层雾。
“你今天是不是碰到什么麻烦了?”她问。
“没有。开了个会。”
“开会也会让人这么累?”
我想了想:“有时候不是会累,是坐在会里的人都在看你。”
念晚没有听懂,只把汤碗往我面前推了推:“那你就看着汤,别看他们。”
我笑了一声,坐下来喝汤。
第二天八点四十,我准时到了省长办公室。郑培安桌上摆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封面是“中央巡视组在江源期间工作安排”。
“坐。”他说。
我坐下,把自己带来的工作表放到桌上。
郑培安没有看工作表,先问:“昨晚韩组长见了谁?”
“没有会客。”
“我问的是他有没有通过电话联系别人。”
“我没有接到这方面的安排,也没有权限查询他的私人联络。”
郑培安靠回椅背:“你是联络处负责人,连这个都不知道?”
“联络处负责省内工作衔接,不负责巡视组内部通信。”
他把手指交叠起来,目光落在我脸上:“你昨天在会上说周德荣见了韩组长。二十三分钟。你连分钟都记得很准。”
“那是工作记录。”
“谈话内容就不记?”
“没有得到谈话双方授权,我不记录谈话内容。”
郑培安抬起眉:“你是在提醒我别问?”
“我是在说明职责边界。”
办公室里静了一会儿。窗外的树影落在百叶窗上,随着风一格一格地移动。
郑培安忽然问:“你觉得我昨天为什么没叫你开会?”
我没回答。他也没有等我答。
“名单是综合处拟的。我看过时没发现少了谁。后来才知道你负责巡视联络。”他说,“你说得对,漏了就是漏了。可我想知道的是,你会不会因为这件事记在心里。”
“我记得工作,不记私人情绪。”
“那我今天把工作交给你,你会不会觉得我是在补昨天的错?”
“我不判断动机。我按要求做事。”
他终于拿起我带来的工作表,翻了几页。里面列着接站、住宿、材料交接、会谈联络和突发事项处理流程,没有巡视组的内部安排,也没有任何谈话内容。
“韩组长的日程是不是都由你掌握?”
“我掌握的是经他确认、需要省里配合的部分。”
“那我如果要见他呢?”
“我可以代为转达。是否见面,由韩组长决定。”
“如果我让你直接安排?”
“我会告诉您,我不能替他答应。”
郑培安抬起眼,盯了我片刻,然后把文件合上。
“好。以后这类事,你直接向我报工作结果,不用经过赵小年。”
我站起来:“明白。”
我走到门边,他又叫住我:“陆承渊。”
“在。”
“你昨天在会上很平静。”
“那是因为问题不复杂。”
“你觉得不复杂?”
“巡视组到了,办公厅对接,这是工作。复杂的是别人想从工作里多要什么。”
这句话出口后,屋里静得连笔帽碰到桌面的声音都清楚。
郑培安看了我一会儿,没有发火,也没有笑。他把我带来的安排表合上,放到一旁。
“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也记在工作里。”他说,“别替任何人多做一步。”
我离开办公室时,赵小年正在门外等。他看了看我手里的空文件夹,像是想问什么,最后只说:“郑省长让您下午把巡视工作日程发一份给他。”
“按程序发公开联络日程,不包括巡视组内部安排。”
“明白。”
中午,我在办公室把日程表核了两遍。发出去前,罗建波站在我桌边翻看:“郑省长这样问,您一点都不怕得罪他?”
“他要的是工作安排,我给工作安排。怕不怕不改变该给什么。”
“可他现在是省长。”
“所以更要按程序。”
下午,郑培安没有再打电话。赵小年倒是来过一次,拿走了正式的对接流程。他没提韩组长谈话,也没再问周德荣。
第三天,巡视组开始和各部门对接。我每天早上确认接送车辆,晚上核对当天的会议记录。郑培安没再临时召我进会场,但每次有重要安排,都会让秘书把正式通知送到联络处。
周德荣没有再来迎宾馆。
一周后,省委办公厅组织了一次专题汇报会,郑培安把我列进了正式名单。进门时,他看见我,指了指会议桌侧边的位置。
“陆处长坐这里。巡视对接的事项由你汇报。”
我把流程和时间节点逐项说明。没人再问我“是不是多事”,也没人把我的工作说成跑腿。
会议结束后,郑培安留在走廊里等我。
“前几天你没把周德荣的谈话内容告诉我,我心里不舒服。”他说。
“我理解。”
“你理解?”
“您需要信息。但有些信息不属于我可以转述的范围。”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文件夹:“我当时把没叫你开会,归结成名单疏漏。后来想想,可能还因为我不清楚你的工作到底是什么。”
“现在清楚了就好。”
他抬起头,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说。
“你不觉得我应该道个歉?”
“您已经把我列进正式安排,也把工作交给我。对我来说,工作被看见,比一句道歉更实在。”
郑培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这话有道理。”
他没有再解释自己为什么漏了名单。我也没有追问。
巡视组离开前一天,郑培安在办公室主持了最后一次协调会。我坐在靠门的位置,桌上放着会议记录本,笔帽拧开了。
散会后,他没有急着走,等其他人离开才对我说:“陆处长,最初那次会,我确实把你漏在外面了。”
“是。”
“以后不会了。”
“谢谢。”
“这不是客套。”他顿了顿,“你做的事情,我现在知道该怎么评价了。”
我合上记录本:“那就按工作流程继续做。”
他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当天傍晚,韩正清离开迎宾馆。我送他到车边,确认材料和行李都已清点妥当。
“接下来你还负责这项工作?”他问。
“按省里的分工,我继续负责。”
“很好。事情做完了,人也该回到自己的位置。”
“明白。”
车门关上后,车队驶出院子。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念晚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我回她:“半小时。”
回家时,桌上放着一碗热汤。念晚坐在对面,拿筷子敲了敲碗沿:“今天没人把你漏在会议外面吧?”
“今天没有。”
“那挺好。”
她把汤推过来。我坐下喝了一口,热气扑在脸上。
会议室里的那通电话,最后没有给我带来什么升职,也没有让谁当场认错。它只是让满屋子人第一次知道,我一直在做什么。
新省长开会没叫我。电话打进来的时候,全场盯着我。
而我当着他们的面,把自己负责的事说清楚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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