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半,老张关了客厅的灯,准备睡觉。他脱了棉袄,钻进被窝,脚一挨着被子,自己先打了个寒颤。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腿,凉得跟刚从井里捞上来的石头一样。
他老伴早躺下了,身上裹得严严实实,脸朝着墙,听见他进来,头也没回。他凑过去碰了碰她的脚丫子,她猛地一缩:“哎哟,你爪子咋这么冰?拿远点。”
他缩回手,躺在被子里,两只脚交替搓了半天,还是凉的。他今年五十七了,在西安城里住了几十年,年轻时候在工地上干过七八年,冬天泡在水里砌墙,落下一身毛病。
最近这几年,晚上睡觉脚从来没暖热过,身子跟个冰窖似的,三伏天都要盖被子。他去医院查过,大夫说是末梢循环不好,让他多活动,开了一堆维生素片,吃了一年也没见强。
第二天一早,他去巷口买了二两生姜,又拐进中药店买了一把艾叶和三十克花椒。那小老板拿纸给他包好的时候还问他:“张叔,你这是要泡脚?”
“嗯,听说管用,试试。”他也没多说。
他把东西拎回家,老伴有事出去了,屋里就他一个人。他接了一锅水,把艾叶和花椒抓进去,生姜拿刀背拍了,连着皮一并扔进锅里,大火烧开转小火煮了十分钟。
汤色煮成深褐色的,整个厨房一股呛鼻的草药味。他抱着锅倒进洗脚的深木桶里,又兑了点凉水,伸手一探,烫得刚能放进去。
老张按着听来的法子,找了一条旧毛巾,把自己膝盖往下包得严严实实的,一层一层缠紧,像打绑腿一样。然后他把脚放进了水桶里。
刚放进去那一下,烫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脚趾头在里头蜷着没敢伸开。过了十几秒,慢慢适应了,才敢把整个脚掌沉下去。他想起那话里说的,要一边泡一边喝开水。于是他顺手把床头柜的保温杯拿过来,拧开,边泡边一口一口喝着热水。
起初没什么感觉。桶里水汽往上蒸,毛巾裹着腿,闷得发潮。他坐在板凳上,小口小口喝着热水,看着墙上的钟,一分一秒地走。泡到第三四分钟的时候,不对劲了。
他感觉背上的汗毛根根竖了起来,紧接着后背唰地一下冒出一层细汗,密密匝匝。头皮也有点发紧。
又过了一会儿,从前额到后脖子,从后脖子到脊梁沟,一路往下,细小的水珠汇成了汗流。他的脑门湿了,眼皮子都在往外渗水珠。他用手背抹了一把,湿漉漉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包着毛巾的小腿,毛巾早就浸透了,紧紧的贴在皮肉上。他解开系着的结,把毛巾扯开一看,小腿皮肤通红,像是刚跑完五千米,一股热腾腾的水汽从腿面上冒出来。
他估摸着泡了得有十五分钟了,拿脚在桶底搓了两下,这才把脚提出来,擦干水,坐在板凳上没动弹。脚还是红的,但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凉,好像轻了一些。他摸了一下小腿,不再是刚才那种冰凉的触感,有了热乎气。
到了晚上,他又煮了一锅。这回老伴在旁边看着,有点嫌弃:“又搞得屋里一股子药味。”
“你试试不?你脚不也凉吗?”他把另一只板凳踢过去。
老伴嘴上说着“不试不试”,过了半分钟还是坐了下来,找了一条干毛巾,把腿包好了,把脚放进桶里。两只脚在桶里碰在一起,谁也不说话。
泡了不到十分钟,老伴开始哼哼:“哎,这后背咋开始冒汗了……”她扭头看了看自己的肩头,衬衫湿了半个脊背。
老张没接话,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开水,想着自己泡到出汗那一刻的感觉——全身往外渗水珠,水珠是热的,但他就觉得,好像有什么凉飕飕的东西,跟着那些水珠子一块儿被撵出去了。
老伴泡了一回,第二天没再提“药味”的事了。到了第三天不用他说,自己去厨房烧水了。
老张又连着泡了十来天,每天晚上十点雷打不动,烧水、煮药材、裹毛巾、喝开水,一整套流程走下来,前后半个钟头。他再躺进被窝里,脚伸过去搭着老伴的腿,老伴这回没缩脚,嘴里嘟囔了一句:“总算有点人气了。”
就这么个在西安寻常老头儿身上起效的土方子,他逢人便讲。他把包药材的方法跟邻居老刘说了,跟楼下修车的小李也说了,就连去菜市场买豆腐的时候,都要伸手拽住摊主大姐讲两句。
他讲得很认真,讲完总要加一句:“脚一定要泡透了,汗一定要出透了,毛巾要裹到膝盖,一边泡一边喝水,一样都不能少。”
他说那是他爷爷那辈传下来的,祖祖辈辈冬天都用这个办法驱寒。他也说不清道理,但每次泡完,整宿觉都睡得踏实。
有天下楼倒垃圾,他碰见楼上新搬来的小伙子,二十多岁,穿个羽绒服还缩着脖子。小伙子跟他打了个招呼:“叔,这大冷天的,您穿这么单薄不冷啊?”
老张笑了笑,裹了裹外套,慢悠悠地往回走,走到楼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不冷。我天天泡脚,身上暖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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