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年我在河边捞鱼,救起浑身赤裸的女子,三月后她执意以身相许
一九八九年六月初,连着下了两天暴雨。
河水漫过浅滩,浑黄的水裹着树枝和碎草,贴着岸边急急往下冲。我二十四岁,没结婚,父亲腿脚不好,家里全靠我下河捞鱼、打零工过活。
那天刚蒙蒙亮,我把鱼网拴在两棵柳树之间,蹲在水里等鱼。河面浮着一层白雾,手冻得发麻,网里才进了几条小鱼。
忽然,下游传来一声闷响。
我抬头,只见一团黑影撞上枯树,又被水冲开。起初我以为是木头,直到那团黑影伸出一只手,胡乱抓了一下。
“有人落水!”
我丢下鱼篓,顺着河岸往下跑。
水涨到了胸口,我不敢贸然往深处走,抓住岸边的柳根,一点点探过去。那人被冲到浅滩边,头发缠在水草上,脸埋在水里,身体随着水流打转。
我趴在岸上伸手,两次都没够着。第三次,我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手冷得像冰。
我使劲往岸上拖,她的肩膀却卡在石缝里。水流顶着她的身体,我只好半个身子探进水里,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腰,咬着牙把人从石缝里拉了出来。
那时我才发现,她浑身赤裸。
水面上没有衣服,也没有包袱,只有一条泡得发白的布带缠在她脚踝上。我顾不上多想,先把她拖上岸。她趴在泥地里,一动不动,胸口看不出起伏。
“姑娘,醒醒!”
我照着父亲以前教过的法子,让她侧过身,按了几下她的背。过了一阵,她呛出一口水,整个人蜷起来,剧烈地咳嗽。
我这才敢喘气。
她睁开眼,神色空洞,嘴唇发紫。我脱下短褂盖住她,又把鱼网拖过来搭在她身上。
她看见我,立刻抬手挡住脸。
“别……别看我……”
“我不看。”我马上转过身,“你先缓口气。”
她浑身发抖。我想去叫人,她却抓住我的裤脚,指节发白。
“别叫人,求你了。”
那语气不像是怕别人看见她落水,更像是怕被谁找到。
远处已经有人挑担子经过。我没法让她一直留在岸上,只好问:“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我没有家。”
“总有认识你的人。”
她沉默着。
“你是自己掉进河里的,还是有人——”
“我不是自己跳的。”
她说完就闭上了眼,像是用尽了力气。
我没有再问,只说:“我家离这儿不远。先去换身衣服,等暖和了再想办法。”
她的手慢慢松开。
我弯下腰背起她。她轻得让我心里发沉,肩胛骨硌在我背上,冰凉的皮肤贴着我的后颈。我尽量把目光放在前面,双手只托住她的膝弯。
走到家时,父亲正在灶房烧水。他一见我背着人进门,手里的柴火掉在地上。
“这是……”
“河里救的,先找件衣服。”
父亲没追问,只让我把她放到里屋,又叫隔壁周婶来帮忙。周婶把门关上,替那女子擦干头发,换上我母亲留下的旧衣服。
她睡了两个时辰才醒。
醒来时,她一把拉紧被角。我站在门边,没有靠近。
“这是我家。衣服是我娘留下的,周婶帮你换的。”
她望着我,像是在努力回想。
“你救了我?”
“嗯。”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最后还是问:“你有没有……”
“没有。”我知道她想问什么,“你一直昏着。我把你背回来,周婶给你换的衣服。”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才低声说:“你叫什么?”
“陈河生。”
她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轻得像是在记一件要紧的事。
“我叫沈月琴。”
那天,她只说暂时不能回去,想借住几天。父亲答应了,我没反对。
第二天,她就想走。
她身体还虚,却非说不想继续麻烦我们。我说她没有鞋,也没有钱,外面泥路难走。她只回我一句:“我不能一辈子住在你家。”
半夜,我听见院门响,出去一看,她正穿着母亲留下的旧布鞋。鞋小了一截,脚后跟露在外面。
“你要去哪儿?”
“我不能一直欠你们。”
“我没说让你欠。”
“你为什么不让我走?”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原因。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鞋脱下来放在门边。
“陈河生,我会走的。”
“等你找到地方再走。”
她没答应,也没反驳,转身回了屋。那一夜我没睡好,第一次发现自己不只是怕她在外头出事,也怕她真的走掉。
她留了下来,身体一天天好转。她识字,会算账,也会修灶房里坏掉的秤。父亲常年吃药,她帮着煎药、换药,我去河边捞鱼,回来时,她总把鱼收拾得干干净净。
村里人来问她从哪里来,她只说自己从北边来,遇上洪水,衣服和行李都被冲走了。有人信,也有人不信。闲话很快传开,说她来路不明,说她是逃婚的。
她听见了,却没解释。
那天傍晚,我看见她把母亲留下的衣服一件件叠好,便问:“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他们说得也不算错。”
她停了停,终于说了实话。
她从家里逃出来,想躲开一桩婚事。家里要把她嫁给一个比她大二十岁、死过妻子的男人,换一份能给弟弟谋活计的机会。她不愿意,父亲便锁了门,说她迟早会想通。她趁暴雨逃出去,藏在芦苇荡里,后来被涨起来的河水冲走,衣服也被卷没了。
“你家里人知道你在哪儿吗?”我问。
“还不知道。”
“那你准备怎么办?”
“找活做。”
她以前代过课。我说,村里孩子多,可以先教他们认字。
她看着我:“你愿意让我留下?”
“你留下,至少有个落脚的地方。”
“别人会说闲话。”
“他们闲下来就会说。”
她垂下眼:“你不怕他们说你捡了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回家,以后没人愿意嫁给你?”
我笑了一下:“我本来就没多少人愿意嫁。”
她忽然说:“我愿意。”
我没听清:“什么?”
“我说,饭要凉了。”
我没追问,可那句话一直留在心里。
沈月琴在村里租了一间废屋,收拾出来教孩子认字。白天她在那边教书,晚上回来给父亲煎药。她不肯白吃白住,教孩子收的鸡蛋和蔬菜,常常拿一半送到我家。
我开始学木工,想多挣些钱,也想让自己不只是一个靠河水吃饭的人。她看见我手上的木屑,问我为什么突然学这个。
“以后总不能一辈子只靠捞鱼。”
“你以前不这么想。”
“以前没想过以后。”
她没说话,只把一件缝好的衣服递给我。那是我的旧衣,肩膀破了一道,她补得整整齐齐。我接衣服时碰到她的手,她很快收了回去。
我开始明白自己喜欢她。可我不敢说。
我家里穷,父亲腿不好,屋顶还漏雨。我怕她答应是因为走投无路,也怕自己给不了她想要的日子。父亲看出了我的心思,骂我:“你不问她,怎么知道她愿不愿意?”
我说:“我怕她只是感激我。”
父亲看着我:“她要是只感激你,早就走了。”
八月初,沈月琴的哥哥找到了村里。他没有带人,也没有动手,只说家里担心她,想接她回去。
“我不回去。”沈月琴站在院里,脸色发白。
她哥哥劝她:“父亲病了,母亲天天哭。你跑出来这么久,外头人怎么说?”
“我可以自己过。”
他叹了口气:“你一个人,怎么过?”
我站到沈月琴身前,问她:“你愿意回去吗?”
她摇头。
“那就别逼她。”我对她哥哥说。
“这是我们家的事。”
“她是一个人,不是谁家的东西。”
她哥哥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说了句:“你要是不回去,父亲以后不认你。”
他走后,沈月琴在院子里蹲了很久,才抬起头问我:“我是不是很坏?”
“不是。”
“他们是我的家人。”
“是家人,也不能替你决定一辈子。”
她眼泪掉下来,却没再说要回去。
当晚她发起了烧。我守了一夜,天亮时她退了烧。她醒来,看见我趴在炕边,手指还搭在她腕上。
她问:“如果我一直不回去,你会不会觉得我麻烦?”
“不会。”
“如果村里人一直说闲话,你会不会后悔把我捞上来?”
“我只后悔那天没早一点把你拉上岸。”
她转过脸,眼睛红了。
那以后,她不再总说要走。我却仍不敢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八月中旬的一天,父亲的腿疼得厉害。沈月琴给他敷药,父亲忽然说:“月琴,你既然常来,就别把自己当外人。”
她轻声说:“我没有。”
“那就坐下来吃饭,别总忙完了就走。”
那顿饭吃得很慢。父亲不再问她的家事,只把鱼夹进她碗里。我也没敢看她太久。
第二天早晨,她不见了。
炕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柜子里少了几件衣服,门边那双旧布鞋也不在。我跑到河堤上,看见她背着一个布包,正沿着通往集市的小路走。
“你为什么不说一声?”
“说了,你会让我走吗?”
“不会。”
“所以我才不说。”
我追上去,又不敢抓她,只问:“你要去哪儿?”
“找学校,找工作。我不能一辈子靠你。”
“我没让你靠我。”
“可我已经靠了你。”她看着我,“你救我,收留我,还替我挡住家里人。你对我越好,我越怕有一天你后悔。”
“我不会。”
“你现在说不会,以后呢?”
我答不上来。
她把布包往肩上提了提:“你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对不对?”
我拦在她面前,想了很久才说:“再给我一个月。”
“等什么?”
“等我把话说清楚。”
“一个月后你还是没说呢?”
“你就走,我不拦你。”
她看了我一会儿:“这一个月,我不住你家。我住学校那间屋子。”
我没拦她。
那间屋子漏雨,她便自己找木板补屋顶。我白天捞鱼,下午跟木匠学活,挣了钱就修我家的屋顶,也替她把窗框钉牢。她教孩子、替人写信,渐渐有了自己的收入。
我们仍然见面,却不再像从前那样什么事都一起做。她不是靠我才有地方去的人,这一点让我心里踏实,也让我更怕她真的选择离开。
九月初,她哥哥又来了一次,带着一封信,说父亲病重,想见她一面。
沈月琴没有拆信,只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你想回去看看吗?”我问。
“想,可我怕他们把我关起来。”
“我陪你去。”
“你去,他们会说我是跟男人跑了。”
“他们说什么,不能替你作决定。”
她最后还是回去了。我送她到渡口。她上船前问我:“你会等我吗?”
“会。”
“如果我三天不回来呢?”
“我去找你。”
“如果一个月不回来呢?”
“也去找你。”
她看着我:“你不怕我最后不回来?”
“怕。但你要是因为怕我不高兴才留下,我宁愿你走。”
她眼圈红了:“你这个人真傻。”
她走了三天。
第一天我下网,鱼跑了一半。第二天父亲问我药烧好了没有,我把凉水倒进药罐。第三天傍晚,她背着布包出现在路口,衣服上沾着泥。
“你回来了。”
“嗯。”
“他们为难你了吗?”
“把我关在屋里,不让我走。”
我心里一紧。
“我照顾了父亲两天。第三天他醒了,我告诉他,我不会嫁给那个人,也不会再回去过以前的日子。他骂了我一顿,后来问我是不是已经决定了。”
“你怎么说?”
“我说是。”
“他让你走了?”
“母亲送我到村口,哥哥没来。”
她低头看着那双旧布鞋:“那里是我出生的家,可不是我能活下去的地方。”
我接过她的布包。她没有拒绝。
一个月的最后一天,我约她来家里吃晚饭。那天也是我救她满三个月的日子。
父亲早早吃完药,留我们在院子里说话。天黑后,风凉了些。沈月琴站在院门边,手里捏着那双旧布鞋。
“你说过三个月后要把话说清楚。”她说。
“我记得。”
“你准备好了吗?”
我原先想好的话全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说:“我想娶你。”
她手里的鞋掉在地上。
她没有立刻弯腰去捡。她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想娶你。”
“因为你救了我?”
“不是。”
“因为你觉得我无处可去?”
“也不是。”
她的眼神定在我脸上,声音发颤:“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怕你觉得我拿救命的事逼你,怕你答应是因为欠我的,也怕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
她蹲下去捡鞋,手指抖得厉害。站起来后,她仍没看我。
“我不能因为你救过我,就嫁给你。”
“我知道。”
“我也不能因为没地方去,就嫁给你。”
“我知道。”
她盯着我:“那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我不觉得你一定会答应。”我说,“我只是想把话说清楚。你可以拒绝,学校那间屋子仍然是你的,你教书的事也不必停。我不会赶你走,也不会拿今天的话让你欠我。”
她咬住嘴唇,眼泪很快涌了出来。
“你说完了?”
“说完了。”
“这三个月,你一直在等我留下?”
“我一直在等你自己选。”
“如果我现在说不呢?”
“我会难过,但我不拦你。”
她沉默了很久,转过身要走。
我没有追上去。
她走到院门边,忽然停下来,手还扶着门框。过了片刻,她回头看着我:“那你呢?如果我说愿意,你还会不会怕我哪天走?”
“会怕。”
“那你是不是会拦我?”
“不会。”
她盯着我看了半晌,像是在确认我不是顺口说说。
“你不能因为我住过你家,就觉得我欠你。”
“好。”
“你不能不让我教书。”
“好。”
“你父亲的事不能全推给我。”
“好。”
“我若是想回去看母亲,你也不能拦。”
“好。”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还挂在脸上。
“你别只会说好。往后做不到,我就真的走。”
“我记住了。”
她把鞋放到门边,从袖口里取出一根红绳。上面系着一枚小铜扣。
“这是我母亲给我的。”她说,“她让我自己选路,别再回头。”
我看着那根红绳:“她知道你要嫁给我?”
“我回去时告诉她,我遇上了一个想一起过日子的人。”
“她怎么说?”
“她问我,那个人对我好不好。”
“你怎么答?”
“我说,他还在学。”
我忍不住笑了。
她也笑了一下,眼泪却又掉下来。
“陈河生,我不是因为你救了我才嫁给你。”
“我知道。”
“我也不是没地方去才留下。”
“我知道。”
“我愿意,是因为我看见你没有拦着我回家,也没有趁我走投无路的时候要我答应。你把选择还给了我。”
她伸出手,把红绳递给我。
“替我系上。”
我低下头,认真地把红绳系到她腕上。她没有抽手。那枚小铜扣贴着她的手腕,轻轻晃了一下。
三个月前,我在河边把她从急流里拖上岸。三个月后,她站在我家院门口,亲口说愿意嫁给我。
这一次,不是我替她作了决定。
是她自己作的决定。
我们没办酒席,只请了周婶和教过孩子的木匠师傅吃饭。家里没钱,聘礼也简单。我攒下的钱买了一床新棉被、一盏煤油灯。沈月琴把自己的旧课本放在新桌上,仍旧去教孩子认字。
父亲的腿没有完全好,能扶着墙慢慢走。我白天下河,下午做木工,回家后和沈月琴轮着照看他。日子不富裕,却是我们自己选的日子。
后来村里人总说,我在河边捞鱼,捞出了个媳妇。
沈月琴听见了就皱眉:“我不是鱼。”
我问:“那你是什么?”
她看着河水,说:“是一个自己愿意留下的人。”
我记了一辈子。
一九八九年六月,我在河边捞鱼,救起了浑身赤裸的沈月琴。三个月后,她执意以身相许。可她的“执意”,不是欠下的恩情,也不是无路可走时的答应。
她先拒绝过我,质问过我,也离开过我。等我把选择交还给她,她才亲口说愿意。
我救她上岸,只伸了一次手。
她愿意把另一只手交给我,是她自己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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