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柳河的县城没有城墙，来开荒的人也没家谱

柳河县城北边一里，就是海龙的地界。老县志上写得很直白：北至海龙府界不及一里，距府城一百二十里。

一个县，出北门走一里，脚就踩到别人家去了。这座县城没有城墙。修志的人写了一句：县无城垣，设知县衙门一所。

一、柳河是从通化县分出来的

光绪三年，盛京将军崇实奏请把鲜围场放开，同年设了通化、怀仁、宽甸三个县。柳河这块地，当时算通化县的北境。北境分成二十一保，保名都带一个养字：颐养、存养、息养、涵养、直养。

光绪二十八年七月，通化县驻柳树河子的县丞撤了，龙岗以北这二十一保划出来，单设柳河县，归海龙府管。前后二十五年，柳河跟通化是一家人。

说柳河的话算通化那一路，这话有一半是从旧地图上来的。另一半得看人。人从哪儿来，话就是哪儿的口音。

二、永平府的地，圈没了

直隶永平府在冀东，管着卢龙、迁安、抚宁、昌黎、滦州、乐亭、临榆这几个州县。临榆就是山海关所在的那个县。

这地方离关外最近，人也最能走。

顺治、康熙年间，旗人在京畿圈地。乐亭县额定地亩八千多顷，圈占投充之后，实剩二十二顷多。千分之三。

康熙五年鳌拜换地，永平、滦州、乐亭、开平一带，旗民失业的有数十万人。再加上滦河老改道，东南边海潮倒灌，地盐碱，县志自己写：田苦不广，且沙卤相半。地没了，水又淹，人只能往外走。

三、最早的一笔记录是欠账

永平府人往关外走，最早留下的一笔记录，不是地契，是欠账。康熙五十四年京畿大水，永平府属州县田亩被淹。

第二年十月，康熙给大学士、九卿下了一道谕旨，里头问了一句：永平府所属地方民人，缘何流往盛京。皇帝问的是为什么走，没问走到哪。这一句就是最早的确切记载。

再往后，乾隆十五年，盛京的官铺往外放贷，欠银九万多两，欠户二十四人。四个是东北人，剩下二十个是关里人。这二十个里，十七个是直隶永平府籍。临榆十四人，抚宁两人，乐亭一人。

乐亭那个叫张啸瞻，欠银三千九百六十四两。十七个人一笔一笔写在账上，没有一笔写的是荒地。

四、从山海关到威远堡，再到岭北

从永平府到柳河，得走三段。头一段出关，挑着八股绳走陆路，出山海关，过锦州、新民，一路往东北。也有走水路的，从滦河、渤海湾上船。

第二段到开原。开原城东北有个威远堡，柳条边的老边和新边在那儿碰头，是一个人字形的岔口。往东北是新边，往西南接山海关那一条。

第三段就进山了。从开原往东南，翻过岭，落到辉发河的支流上。柳河的水往北流，开原的水往南流，中间那道岭就是分界。

柳河的老县志里，往西的支路写到碗口岭、南山城子，再走十五里到头道沟河，入开原界。往西南的支路写到向阳镇、乱木桥、五凤楼，接龙岗，接兴京界。这两个口子，就是那条路进柳河的门口。

今天有条公路，叫柳河到山城镇到新宾，起点在柳河。走的就是这条道。

五、册子只记到界

问题是这段路，册子上记不下来。《柳河县乡土志》是光绪三十三年修的。里头有一门叫人类，只有四类：满洲、汉军、民藉、回回。

民藉就是民人，汉人。山东的、直隶的、山西的，全在这一格里，不分开写。

再翻一门叫氏族，只有一句话：新设县治，并无大姓氏族居住。族谱这条路，一句就断了。

道路那一门写得最细，十一条支路，一个村一个村往下排。可每一条都停在边上：入开原界、入海龙界、接通化界、接龙岗。出了界，一个字没有。

这不是柳河一家的事。开原那边的志书往东南写，也写到入柳河界为止。两边都记到界，中间那条沟，谁都不管。

六、县城没有城墙

柳河这地方，本来就没有能记人的东西。没有城墙，就没有关厢，没有城门口那几条老街，没有一辈一辈守着祖屋的老户。

也没有会馆。光绪三十三年的实业统计：士一百九十五名，农三万九千七百三十八名，工两千零一十六名，商一千五百一十三名。

经商的只占这么一点。永平府人在东北做买卖出了名，长春、哈尔滨、四平的大商号背后都有他们。可他们去的是城镇，不进山沟。

进柳河的这一支，是把货担放下、拿起锄头的那些。人散在沟岔里，县志写山，写来写去就一句：山岗纷岐，居民依沟岔而居。

七、剩下的是嘴里的音

会馆没有，族谱没有，城墙没有，路只记到界。剩下能带出来的，只有嘴里的音。可音也不好认。

古清入声字今天读哪一声，北京话、东北官话、冀鲁官话保唐片，三处都是散归四声。

有学者专门比过这三地，结论是：读阴平和上声的多是口语常用字，读阳平、去声的多是书面语词。清入读阴平，是更早的一层。

三处一样，分不出人。永平府在保唐片，柳河在东北官话。两边共有的东西太多，靠一个字的声调认祖籍，认不准。

还有别的法子。东北一带管冀东来的人叫老呔儿，乐亭、滦县、昌黎口音都算。这个外号不是永平府人自己起的，是关外人给起的。

地名记不住，外号记住了。

八、一百个女人对一百六十九个男人

还有一个数字能说明这批人怎么来的。柳河设县五年后的户口：旗户八十五户，汉户一万二千五百五十户。男四万三千四百六十二名，女二万五千六百八十四名。

一百个女人，对着一百六十九个男人。这是个男人先来的县。第一批人没带家眷，也就没有谱。

等家眷来了，孩子生在沟里，长大说的是沟里的话。老家那个府名，到这一代就不说了。

你去问柳河老人祖上哪来，多半答山东，或者说老呔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