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之前，还有一个华人之光

作者：Brian Hu

译者：Issac

校对：易二三

来源：Criterion

（2023年8月15日）

王颖最为人所知的，或许是他作为电影导演的可塑性。

王颖

他既活跃在好莱坞体系之内，又能跳脱出来，一直对各种文化和电影传统抱有好奇心。

王颖执导了 80 年代和 90 年代的两部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电影——独立执导的处女作《寻人》（ 1982 ）引领了 80 年代独立电影运动，并成为第一部受到主流关注的亚裔美国电影；以及大热的《喜福会》（ 1993 ），这是第一部由亚裔美国人执导和主演的好莱坞电影。

除此之外，他的作品彼此之间，风格与规模都截然不同。

王颖

从直接表达的拍摄于拉斯维加斯的剧情片《世界中心》（ 2001 ），到适合全家观看的、讲述女孩及其爱犬的故事的《都是戴茜惹的祸》（ 2005 ），从发生在布鲁克林烟店的轻松喜剧《烟》（ 1995 ）到 19 世纪的中国史诗《雪花秘扇》（ 2011 ），王颖创作的电影，给习惯于寻找明确导演风格的学院派评论家带来了困扰。

《雪花秘扇》

许多评论家还难以理解一个香港移民导演如何执导与娜塔莉·波特曼（《芳心天涯》， 1999 ）、詹妮弗·洛佩兹（《曼哈顿女佣》， 2002 ）或奎恩·拉提法（《最后的假期》， 2006 ）等人合作的喜剧片。

《最后的假期》

所以，王颖电影创作中最迷人亮眼的部分，往往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在其长期的电影事业中，王颖经常会回归于一个可以看作是他平衡点的模式：平静而感人的家庭剧情片，这种故事通常以亚裔美国人为主角，背景设置在旧金山。

这些电影描绘了亲子关系所面临的转折点，它们以如《点心》（1985）、《千年敬祈》（2007）和《回味》（2019）等充满温情的文字当做片名。

《回味》

王颖首次尝试这种类型的影片就是《点心》，这标志着他从充满活力的无政府主义黑色电影《寻人》中成熟演变的一个重大转折。

在《点心》中，王颖得以内省，描绘那些无法言说的感觉，以及生活琐事中被忽视的细节。这个电影的情节——源于王颖生活中的真实故事——具有典型的恬淡的特点。

《点心》

紫云三十多岁，和寡母谭太住在旧金山。有一次算命先生曾告诉谭太，她六十二岁时会离世，于是谭太焦虑地希望女儿能在这之前找到对象，成家立业。然而，紫云却感到进退维谷。她能想象与丈夫、孩子在一起的生活，却无法想象离开母亲身边。

此外，她目前的相好——理查德，只能算是个平庸之辈，不会让她急着想要结婚。像许多华人家庭里常见的那样，这对母女间周旋不清，除了谭太可靠的大伯子谭伯外，三人寻求某种解决方案，既能维系尊重家庭的纽带，又能尊重紫云作为一个独立年轻女性对自己家庭的自主选择。这部电影预示了《欢乐满人间》中的母女关系，但采用了更轻松的家庭剧情片的形式。

《欢乐满人间》

《点心》的主要「食材」与小津安二郎的电影很相似：父母、子女、婚姻、家、牺牲。影片中还有一场戏，是谭伯说紫云的状况仿佛脱胎于「日本老片」，毫无疑问这是指《晚春》或其他任何描述父母悄悄让子女成家立业的小津作品。王颖对这位日本导演的感激之情从未隐瞒过。

20世纪70年代，王颖频繁到访加州柏克莱太平洋电影馆，尽情观看小津的电影。（那时，同样致力研究小津作品的还有视频制作人和作家车学庆，她当时在电影馆工作。）在整个职业生涯中，每当被追问难以想象的「亚裔美国人的美学」，王颖总会回到小津的原则上：寂静、虚无、克制、简单。

《点心》

《点心》的很多形式风格也体现了这些原则。故事植根于许多家庭场面：一张餐桌，过节及日常饮食的场所；一间卧室，紫云温情地为坐着的母亲梳理头发的场景；窗前鸟笼和盆栽在窗前摇曳的景象常常出现。

影片以一台放在窗前的缝纫机开场。随后谭太拿着布料坐在缝纫机前，如同钢琴师坐在熟悉的有些年头的琴键前调整姿态。

如果把《点心》视为对早期华裔美国移民父母一代的致敬，这幅温情满满的画面中含有与艾迪·黄的《黄仕霜》（Wong Sinsaang ，1971）和曾奕田的《缝纫的女人》（1982）这类开拓性短片类似的影像――记录导演父母在美国成衣业工作的纪录片式画面。

《点 心 》

《点心》中，伴随着母亲缝纫的，是一片宁静。随后出现了窗前的鸟笼、空荡的餐桌、田野丘陵，以及海湾大桥上的货船港静静驶过，还有其中两艘被喷漆成红色，如同《彼岸花》中的茶壶一般，这开头的场景如同小津式的「榻榻米镜头」，让人呼吸、然后退出紧张的叙事节奏，平和地观赏而不需刻意去理解；影片反复出现的放在门口的鞋也有同样的美学含义。

《彼岸花》

对非亚裔观众，这种场景传递了来自不同文化的特色――中国人不穿鞋进门的习惯；但对亚裔观众，它将观众带入一个熟悉的环境――里头洁净舒适，能暂时将被同化的压力留在门外，与家人待在一起。

如果说小津严格的构图、玩味的重复与变化是出于摄影棚的精准，王颖电影中对日常生活的简洁镜头，则源于真实的世界。影片中谭家不是什么电影摄影棚搭建的布景，而是金·周和劳琳·周在拍摄时已经住了快十年的旧金山里士满区的真实住宅。

那简约的餐桌、盆栽植物、缝纫机、中国电影杂志、饼干罐和鸟笼，就是一个移民家庭日常琐碎的东西，这在好莱坞影片描述的唐人街中是难以找到的。

《点 心 》

王颖表示，制作本片只是观察金和劳琳在家中的生活。两人都不是职业演员。劳琳是社区活动人士兼旧金山州立大学教授，而金管理着一家幼儿园。就像她在影片中的角色一样，劳琳单身，每天同母亲在一起用餐和梳妆。通过让生活进入银幕，本片的轻松叙事和低调的家庭场景，不仅表现出小津的风格，也令人联想到当时正在发展的台湾新电影运动。

影片中谭太送给女儿家俱的场景，也使人回想侯孝贤同期的《童年往事》中的母女场面。王颖必定非常了解台湾导演们的作品。他的妻子同时也是经常合作的演员缪骞人，隔年也将在杨德昌执导的《恐怖份子》中出镜。

《恐怖份子》

与其主题相符，《点心》完全是一个家庭项目。王颖的妻子缪骞人饰演紫云的密友朱莉娅，劳琳的母亲在片中也扮演其母亲。还有姨母、姐姐和侄子，也都本色出演。在生活模仿艺术的最终阶段，劳琳在《点心》的拍摄现场邂逅了自己的未来丈夫——时任二助摄影的斯潘塞·那卡萨科，后来也成为传奇导演。

对于当地唐人街社区来说，《点心》不仅是独立的家庭剧情片，也是旧金山亚裔美国运动中众多熟面孔的竞技表演。正如《寻人》中的马克·赫扎希和伍德·莫，《点心》中的许多演员也是东亚裔美国戏剧公司（AATC）的老演员，此次在影片中展示了他们的银幕首秀。

在拍摄现场，AATC要员（日后成为约翰·卡本特的角色演员的）邓刚当了制片助理。高空操作员乔治·梁和录音师柯蒂斯·蔡当年都是杰出的文化工作者，他们曾参与1968年的罢工行动，抗议旧金山州立大学缺乏民族研究项目。这次罢工中，劳琳·周就是积极抗议者之一，结果坐了20天的牢。

《点心》背后不是影片中轻松的家庭闹剧，但它也没有隐藏这段历史。《点心》里平静的喜悦建立在唐人街20年的活动基础上。它体现了通过动乱时期取得的宁静。

《点心》

这段历史转变的见证就是周家所在的社区环境。相比于《寻人》中充满活力的唐人街，日后的里士满区在旧金山亚裔美国人发展史中处于较晚期的阶段。就像美国许多唐人街一样，旧金山的唐人街之所以存在，是因为种族隔离法律将移民限制在那里生活。

随着这些法律的废除和1965年移民法案后新一波亚裔移民的到来，里士满区成为一个「新唐人街」，它提供了一个相对郊区化的环境，往返华人店铺之间需要搭乘公交车，人们享受着熟悉的语言文化氛围。如果说《寻人》描绘的是旧金山唐人街的精髓，捕捉了一个世纪以来的隔离所培养出的活力与个性，那么《点心》就是里士满区的精髓，在一个宁静的角落中找到了家，一个新生代可以在这里庆祝生日、春节和举办烧烤派对的地方。

《点心》里就有一个烧烤派对的场景。在这里，影片显示出制作的细节，里士满区第二代生活也打破了小津严谨的美学。紫云和女孩们就像生平最好的伙伴一样，共度下午。她们的目光接触了镜头。镜头移动、重新构图，以及光圈调整，都是在一个镜头中完成的。这样自发地将现实生活引入，最终取代了电影的初衷。观众看到不仅是角色，也是这些演员在闲适地用餐。

《点心》原本可以像纪录片一样，拍摄她们乘车游玩，闺蜜间的谈话和摇滚音乐。实际上，两年后，王颖、斯潘塞和纪录片导演杨紫烨把这部电影的画外音集合在一起做了一个独立项目。

《点心》

如果超越王颖电影创作的变化，我们会把他视为旧金山最重要的故事片导演，他记录了不同代际的人的变迁和社区转型。

正如《点心》详细描述了里士满区，带着大家一瞥诺布山社区，王颖不仅通过《寻人》记述了当代唐人街历史，《喜福会》的多语言政治和《内布拉斯加公主》（2007）的内地新移民，他也拍摄了讲述庄吉拉迪广场著名饭店老板江孙芸的传记片《筵席的艺术》，以及讲述俄罗斯山的故事的《回味》，它和《点心》一样，在演员的家中取景拍摄。

《回味》

尽管王颖献给这座城市的情书众多，但《点心》以温暖的贺卡形式独树一帜：一面是小津式的家庭写真，另一面是安慰人心的文本。

王颖的很多作品带领观众环游世界，《点心》却把人带回熟悉的街道和房子，而门口放着鞋子——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