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山车事故频发，现行安全标准够用吗？

美国首座倒挂过山车1895年在纽约海狮公园开张，两人一排坐进长椅，一根安全带固定，乘客承受约7.5倍重力，也有人估算接近12倍。这座叫Flip Flap Railway的设施据称让乘客背部拉伤、脖子扭伤，直到1902年公园关闭才停运。

一百多年后，过山车安全再次成为新闻。今年9月，三起诉讼同时指向六旗（Six Flags）和游乐设施制造商S&S Global，指控乘客在加州魔术山主题公园的X2过山车上遭受“灾难性”脑损伤。这些案件是在CNN调查发现X2上存在数十起导致住院、残疾和死亡的伤害之后提起的。

9月29日，六旗宣布X2永久关闭，尽管公司称该设施“一贯通过多项安全测试”。数周后，一名男子在乔治亚州六旗Over Georgia的Goliath过山车上从座位坠落身亡，公司随即宣布暂时关闭美国和加拿大的另外九座过山车。10月24日，六旗表示将为Goliath等过山车加装安全带，一位发言人表示公司“致力于严格的设施检查、维护和安全程序”。

这些事件和关停，把问题推向了过山车设计本身——尤其是在设施正常运行时——以及现行指南是否忽略了关键因素。

“更高、更快、更长”

美国过山车没有联邦层面的监管，各州自行管理。但一个由1000多名行业专业人士组成的国际技术组织——ASTM F24游乐设施与装置委员会——发布被视为行业标准的建议。

首版ASTM过山车设计标准于1982年发布。此前一年，美国消费品安全委员会被剥夺了对固定场所游乐设施的监管权。佛罗里达大学研究风险与游乐设施安全规程的Brian Avery说，随之而来的是一场“过山车军备竞赛”，特征是试图“建得更高、更快、更长”。

X2原名X，2002年开业时是全球首座第四维度过山车：把乘客弹射到60米高空，时速122公里，座椅在独立轨道上旋转。此后24年里，同类第四维度过山车只建了约20座，其中数座已经关闭。

不止是重力加速度

过山车整体上相当安全。北美每年17亿人次游乐设施乘坐中，2024年自愿共享数据的公园报告的过山车伤害仅652起。研究显示乘坐过山车导致脑损伤的可能性很低，不过多数关于过山车脑部影响的研究已是十年前甚至更早的成果。

2002年一项研究用三座过山车的实测重力加速度代入数学模型，判定其加速度水平低于预测会造成头部伤害的阈值。2017年一项研究在三座过山车上测得脑部影响平均较低，但峰值“与轻度运动撞击相当”，类似头球时的受力。该研究作者写道：“仅限制重力加速度，可能不足以作为过山车设计的充分标准。”

2020年，悉尼科技大学生物力学工程师David Eager参与合著论文，讨论被低估的受力因素，包括jerk（加速度变化率）、snap（jerk的变化率）和振动。Eager写道，乘客需要时间感知加速度变化并调整肌肉张力，否则可能遭受挥鞭样损伤等状况。

ASTM标准在某些方面很严格。太空竞赛时期的研究促成了过山车加速度暴露6g的建议上限。但ASTM不对过山车上其他可能影响颈部、头部和脑部的运动类型提出建议，并且忽略持续时间短于200毫秒的力，无论强度多大。

荷兰特温特大学机械工程师、讲授过山车设计的Jurnan Schilder说，轨道圆周上每一处微小瑕疵和偏差都会造成颠簸，在现代制造工艺之前建造的过山车上尤其多。他的研究表明，在每一处轨道瑕疵处，“理论上你会经历无限大的jerk”。在第四维度过山车上，两套轨道意味着双倍的偏差。“不仅列车有时在抖，倾斜机构也在抖。”

对大脑的冲击

游乐设施之外的研究同样提示，强烈而反复的震动、摇晃和振动可能对大脑产生实质影响。美国职业安全与健康管理局建议限制全身振动的时长和强度。今年4月，研究脑损伤科学的弗吉尼亚理工头盔实验室发文提出，棒球运动员的部分脑震荡可能仅由数毫秒的振动引起。

北卡罗来纳州高中生Kayleigh Bonner为理解父亲之死所做的调查揭示了类似风险。她的父亲是退役美国海岸警卫队冲浪员，在恶劣海浪中驾船21年，出现脑损伤症状后自杀身亡。Kayleigh为高中毕业项目调查了另外77名精英冲浪员，发现其中89%的人存在某种脑损伤症状，很可能源于船只被海浪抛掷时穿过身体的强烈而快速变化的力。这段调查经《纽约时报》7月报道后，获得海岸警卫队回应。

当然，职业棒球运动员和海岸警卫队冲浪员接触这类力的程度和时长远超偶尔坐一次过山车的乘客。但随着研究者对不同运动方式如何影响大脑了解得更多，安全标准似乎落在了后面。Eager说，尽量减少jerk和snap是“一项重要考量”。

推动更强监管

接连不断的头条新闻，让现行过山车安全标准和联邦监管缺位同时受到重新审视。印第安纳州民主党众议员André Carson呼吁通过他于2025年首次提出的法案，建立对游乐设施的联邦监督。自1999年以来，马萨诸塞州民主党参议员Ed Markey多次提出监管固定游乐设施的法案，但均告搁置。

游乐行业长期反对联邦监管。2010年，Avery参与合著论文，主张“行业需要找到集体声音并建立一致的自律政策，以遏制事故率、避免联邦监管”。

但Schilder说：“这让人不禁要问：现行安全标准足够吗？”

对现代设施，Schilder认为够用。现代制造工艺意味着今天设计建造的过山车比前代平顺得多。ASTM标准过滤掉振动和jerk这类短暂而强烈的力，对本身振动和颠簸不大的设施大概没问题。但在许多公园里，过山车军备竞赛年代诞生的激进设施仍在运转。

Avery说，乘客在体验游乐设施时“可以说是在与危险调情。他们知道自己大概率会安全”。关键在于“正好卡在临界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