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点 | 赵依侬：去构建自我的人生叙事

赵依侬身上有很多标签：百万粉丝运动博主、MCN 创始人、头部运动品牌大使、播客“宁浪别野”和“女子立风”的主播。抛开这些身份，她还是一个在流量浪潮里活了十年的“幸存者”。经历过微博时代、公众号时代，如今又在算法驱动的短视频和图文平台里持续更新。在这场对谈中，赵依侬与我们分享了关于起号、流量、运动、焦虑，以及一个人如何在被观察的时代里不丢掉自己的思考。

Q：先聊聊你最近的状态吧。

A：最近五周可以用四个字形容：没日没夜。日常的播客创作、博主内容更新、公司运营已经占了我 95% 的时间，现在又额外多了一个导演的工作。导演和深度播客占用的是同一个脑区，感觉自己“CPU 被干烧了”，完全没有办法兼顾，所以“女子立风”也停更了两周。因为这两件事都是“没有最好，只有更好”，你永远觉得拿起麦克风最后一秒还能做得更好，永远觉得剧本投入拍摄之前还有一个词能改。

Q：这是你第一次做导演吗？

A ：不是。我 33 岁时去北京电影学院进修了导演，圆了一个 18 岁的梦。2024 年拍了第一支毕业短片，30 分钟，就叫《女子立风》。当时觉得自己好像对内容创作有点感知力，也打动了一些观众，还入围了学院的奖项（虽然最后没有获奖）但回过头去看，专业上、视听语言上、细节上还有很多不足，连门都只是刚看见，没摸到边。然后就从“愚昧之巅”跌入谷底，推倒重来。现在再做这件事，心态完全不一样了。我当时以为博主做了八年，可以走山脊的等高线横切过去，在新的领域重新开始，后来发现不行，你得回到山谷里，重新爬那座山。

Q：很多人现在都想“起号”，你被问过很多次“怎么火”吧？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这些年有变化吗？对他们有什么建议？

A ：变化挺大的。五年前微博和公众号时代，平台还是以创作者的表达为出发点，你用内容去碰哪些人喜欢你，用户点进你的主页会期待看到一个有成长曲线、有人物弧光的人。但现在小红书和抖音是算法驱动的，你需要有点开率，封面和标题决定了别人点不点你。什么视角、什么景别、看不看镜头……这些都是我用实践测试总结出来的规律，而在五年前，这些东西基本不存在。我的建议是先别辞掉工作，并行做着看。然后做一件事：闭上眼睛，想三分钟，从小到大你有什么是“人无我有、人有我优”的？这个“优”不一定是优点，是你的特点，是你区别于其他人的地方。比如你特别怕冷，特别爱吃辣，都行。再想，有什么是身边朋友想到某个事会第一个来找你问的？然后做减法，在这些事里面选一件你未来三年都愿意持续研究的。找到抓手，先做起来再说。

Q：这些年社交平台上总有新的运动火起来—飞盘、骑行、越野跑、攀岩、HYROX，你会焦虑吗？会逼自己去跟上吗？

A ：不会。因为我从小体育就很差，玩什么运动都比不过别人，我的正反馈只来自于跟过去的自己比。这些年我的最大摄氧量稳中有进，跑步配速从八分半到六分十几跑半马。这是一条与我年龄逆势而行的交叉线，这样的成果我已经很满足了。HYROX 我努力练过，但发现自己不喜欢，也是因此拒绝了朋友的组队邀请。我现在一直坚持的是跑步、撸铁、网球和滑雪。跑步和撸铁是给身体账户储值，保证其他事情找上门时有体能接住。滑雪让我重新变回三岁小孩。第一次站在雪道上体会到了一种巨大的恐惧，但有能力控制之后，那种穿梭的感觉让人特别自由。

Q：你有数据焦虑吗？会有创作低谷期吗？

A ：肯定有，跟自己的状态有很大关系。能量高的时候做出来的内容流量就好，能量低的时候就少做一些。但我已经做了十年博主了，并且把这件事当成想做一辈子的事，不断地表达、传播、和人产生交互。如果极限二选一：一个是我自己特别满意但流量不好的内容，一个是我觉得一般但流量特别好的内容，十年后我一定更喜欢前者。而且我现在也会发一些我知道流量不会好的Vlog，但因为这是我活了一遍的人生，用Vlog再记录一遍，就是第二次人生，我会忍不住看很多遍，这种记录的意义是无可替代的。

Q：之前那份做真人秀商务的工作经历对做博主有帮助吗？

A ：帮助太大了。那段经历教会我“利他”。所有表达的冲动一开始都是利己的，但你想在商业社会活下来，就要找到利己和利他的最大交集。而且十年前做真人秀投放，品牌的选择很少，电视台一只手数得过来，大综艺就那些，客户投资都有赌的成分，赌制作团队良不良心，赌PPT里的意向嘉宾最后能实现多少。现在不一样了，博主太多了，预算变少了，决策反而更精确了。你在客户眼里就是表格里的一个像素，后台能精准算出选你不选你的 ROI（投资回报率）。博主很被动，但这也反向作用于我，让我更认真地去服务我的“甲方”—用户和品牌。

Q：你觉得一个博主需要持续坚持下去，最重要的能力是什么？

A ：先接受“被观察会让你的动作变形”。当你决定做博主那天，你的动作就会要么夸张、要么用力。但是只要你有一个坚定的原则，这些困境会反过来塑造你。我有时候想，如果没干这个行业，可能没有那么大动力去自我迭代。另一个很重要的东西是你得知道你能给别人提供什么。做自媒体核心就是“利他”，如果想在这个行业活下去，先想想你能拿什么东西来交换。

Q：你每天的时间是怎么规划的？

A ：我是J人，但我这个J是被动技能。人生有限，总想体验很多事，不规划的话可能只能做三件，当你同时像八爪鱼一样做很多事，就得规划好每个小时做什么。做自媒体博主很自由，没有固定的打卡上班时间，但过度的自由也是一种失控。特别是在起号阶段，没有任何正反馈的时候，你得让自己每天干点什么。早上九点坐到电脑前，研究一些高赞的选题，再想想自己可以写点什么发点什么。等后续转起来以后，就是被项目和节点倒推着走了。

Q：做了十年博主，如今最怕什么？

A ：最怕对不起信任我的人。我现在推掉了很多商业合作，因为要把精力放在导演工作上。这是一个我特别在意的创作机会，我诚惶诚恐。我每天都在觉得自己就是一个三岁小孩，什么都不会。最近安慰自己的一句话是老子说的“明道若昧，进道若退。”最光明的“道”看起来反而昏暗，真正前进的道路反而像在后退。

Q：除了工作，你最近有什么让自己感到幸福的事？

A ：前段时间去了趟南法，完全没有计划，只是想去阿尔勒看梵高的足迹。结果路过阿维尼翁的那天正好是戏剧节开幕。满城都是演员在街头推荐自己的戏，男女老少，不分年龄种族，他们甚至不指望这个能回本，完全是在为爱发电。我花十几欧进一个小剧场看了一个半小时的剧，那种感觉像是进入一个真空的世界，在一个完全不计较投入产出比的空间里待了一会儿。很久没有觉得那么幸福了。也许有一天，当自媒体这波浪潮过去，当我们不需要几万个人来看，只演给30个人看的时候，创作会回到它本来该有的样子，只是因为想表达，仅此而已。

策划 / 李祺

采访、撰文 / 蔡一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