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水协同：算力发展的第二本账

“AI的尽头是算力，算力的尽头是电力”，这句话广为流传。但支撑算力运转的另一关键要素——水，却长期处在聚光灯之外。算力越猛，电表和水表转得越快；机房散热耗水、电力生产耗水正成为算力扩张的两道刚性约束。

10月16日，习近平总书记在内蒙古自治区乌兰察布市考察时提出，算力产业要“注重‘算电协同’、‘算水协同’”，搞好算力中心项目建设和运营，积极推动绿色算力产业发展。

“算水协同”四个字，首次进入公众视野，为算力高质量发展划定了新坐标。

为何强调算水协同？

过去谈及数据中心绿色转型，焦点几乎都在电上，PUE是最核心的考核标尺，比的是“一度电有多少用在了计算上”。但数据中心同样是耗水大户，行业平均WUE（水资源使用效率）约1.8至1.9升/千瓦时，传统风冷机房每用一度电，大约要消耗近两升淡水；冷却系统本身占数据中心能耗的三到四成。

AI算力的爆发，极大促进了机房高密化的进程，散热压力成倍放大。联合国大学水、环境与健康研究所测算，2025年至2030年全球数据中心耗水量将翻倍，预计到2030年将达到9.3万亿升。中国信通院报告也指出，数据中心的“绝对耗水量”可能不大，但“相对水资源承载压力”不容忽视。

行业的标尺也在变化。2025年12月1日起，WUE正式纳入国家数据中心管理标准体系，“省水”变成了必选项。今年9月发布的国家绿色算力设施评价指标体系，明确从能源利用水平、碳排放管理水平、水资源利用水平、算力资源利用水平四个方面来构建。数据中心绿色化，既要看绿电，也要看用水。

行业竞争逻辑同样在变化，中国信通院和格兰富联合发布的报告认为：“AI时代的核心竞争力已从单纯比拼算力规模，转向了算力、能源与水资源协同利用能力的综合较量。”

中关村协众创智信息产业促进会会长吕天文表示，算力属于资源强消耗型产业，消耗要素集中在水、电、带宽等资源，其中电力是最主要的，水资源紧随其后。现阶段大部分数据中心依然依靠水进行冷却，水资源的战略价值与匹配问题，需要被重新正视。

所谓算水协同，核心就是把水资源放到与电同等权重的位置，在算力项目规划之初，同步论证水源条件、用水量，实现算力规模扩张与水资源承载能力的协调可持续发展。‌算力产业不能只算 “电账”，必须“电”“水”两本账同算。

在吕天文看来，算水协同的提出，将督促各级政府和企业统筹考虑当地资源匹配，更合理地建设和布局数据中心，是东数西算政策更全面化、细致化的指导。

乌兰察布怎样作答？

乌兰察布是观察算水协同的典型样本：气候、绿电、时延优势突出，水资源短板同样突出。

算力往西走，水在西部紧。截至今年6月底，西部地区智算规模占全国的比例已达32.6%，但这些地区水资源都较为紧缺，算力布局与水资源形成错位。

以乌兰察布为例，其年均气温4.3℃，天然适合散热；70米高处年均风速7.2至8.8米/秒，风电资源丰富；电价约0.32至0.36元/度；直通北京的光缆把时延压到4.2毫秒，是数据中心近乎理想的选址地。

目前，乌兰察布算力产业发展已居全国前列。截至10月中旬，乌兰察布投运算力规模已达19万P，同比增长112%，智能算力占比超过95%，绿电综合使用率超过85%；累计签约算力中心项目109个，签约机架规模超700万架。

但乌兰察布地处半干旱地区，全区年均水资源总量仅为全国的2%，人均水资源还不足全国平均水平的四分之一。算力规模越大，用水压力也随之增加。这并不是内蒙古一家的烦恼。如何在气候、电价和水资源约束下，找到“电—水—算”联合的最优解是西部枢纽的共同考卷。

当前，内蒙古已经启动数据中心用水的相关举措，依据《内蒙古自治区地下水保护和管理条例》，算力中心项目生产用水严禁取用地下水，转向中水；大力推广液冷、风冷，全面替代传统高耗水冷却。

例如，优刻得乌兰察布智算中心采用自然冷源一体式风冷冷水机组方案，相比传统水冷冷却塔方案，整体节水率超过92%，WUE（水利用效率）达到超低水平。世纪互联乌兰察布云计算中心已建成9栋机房楼，主要采用分体氟泵层叠双循环空调系统，全年近10个月直接用室外冷空气散热，只有夏季最热的几天才启动喷淋辅助降温，而且喷淋用水全部采用再生水。2025年，世纪互联实际投运项目WUE为0.099升/千瓦时，远低于国家一级（最优）标准0.8升/千瓦时。

不过，联通数字科技公司车凯表示，除了水，乌兰察布算力提速过程中，还有两个变量需要持续关注。一是电力可靠性有待考验。绿电比例越高，供电连续性风险越大。近两年签约的示范项目负荷集中落地，但运营阶段电力供应波动、储能是否稳定且低价供应，仍需长期考验。二是算力结构性过剩风险。八大枢纽与非枢纽城市同步扩张，2027-2028年算力供给将集中释放，局部过剩几乎必然，也需要提前布局。

算水协同如何落地？

“算水协同核心是以水定算、量水布局，把算力设施用水需求和区域水资源承载能力放到同一个框架统筹起来，不再只盯着PUE、算电协同，同步算清水资源这本账，实现算力发展和水资源保护双向适配、动态平衡。”国研新经济研究院创始院长、智能经济首席专家朱克力讲道。

算力耗水主要来自两大环节：一是机房冷却，AI智算集群热密度高，传统蒸发冷却持续消耗淡水；二是电力生产过程伴生耗水。朱克力提醒，当前智算项目扎堆落地西部，而多数西部枢纽本身属于缺水区域，如果算力无序扩张，极易和农牧业、生态用水产生冲突。算水协同本质上是践行生态优先、绿色发展，纠偏算力建设 “重电轻水” 的倾向，让算力布局守住流域水资源底线，从源头规避水资源透支风险，保障产业长期可持续。

面向全行业，算水协同要从规划源头建立准入机制：把水资源承载力评估作为算力项目前置门槛，做到先算水账、后上项目；统一算力用水监测标准，打通水务、算力园区、水利部门的数据链路，建立用水实时调度体系；推广中水回用、雨水收集、循环水处理，优化冷却工艺，形成技术、制度、市场配套的体系。

针对乌兰察布这类寒旱算力枢纽，落地路径需要更加精准。当地要坚持算力冷却优先使用再生中水，严禁取用地下水；充分用好冷凉气候禀赋，大力推广风冷、氟泵自然冷却，拉长无蒸发冷却的运行时长，最大限度减少蒸发耗水。同时统筹本地污水处理、中水管网配套建设，打通城市污水资源化和算力园区供水链路；坚持集群集约布局，避免零散小算力项目分散耗水；根据中水余量、流域调水能力，动态控制算力新增规模，不脱离水资源承载盲目上马大算力项目。

在WUE管控路径上，朱克力表示，产业节水主要依靠冷却路线选型、水循环改造、非常规水源替代三条主线。下一步优化要跳出单点改造的思路，走向体系化治理。一是因地制宜设置差异化WUE引导目标，缺水地区执行更严格标准，不能简单全国一刀切；二是完善统一统计口径，区分市政淡水、再生水，引导产业优先用非常规水源，淡化单纯WUE数字、强化淡水节约导向；三是推动冷却技术迭代，发展浸没液冷等低水耗方案；四是把WUE纳入绿色算力评价、能耗监管、项目审批体系，和绿电指标配套考核，形成长期激励约束，引导算力运营商主动节水。

液冷方案加速落地

破解缺水地区的数据中心建设，是算水协同的核心议题。吕天文表示，最主要的解决办法就是尽量减少水资源的使用，乃至最后几乎不用水来冷却。这需要大力发展液冷产业，尤其是浸没式液冷，可以显著地减少水资源消耗，甚至几乎不使用水资源来进行数据中心冷却。

液冷主要分为冷板式液冷和浸没式液冷，冷板式液冷可以解决60~70%的IT散热问题，浸没式几乎可以解决100%，从而最大成都减少水资源消耗。吕天文表示，环境优良的地区做外部自然散热就可以解决大部分散热问题，部分湿热地区可以配备集中式冷源和冷却塔整体解决散热问题。当然也会有新技术出现，但液冷一定是未来高密数据中心的主要散热方式之一。

吕天文强调，就当前技术发展成熟度看，冷板式液冷比较适配乌兰察布的实际场景，未来一定是浸没式液冷更适配。优先发展冷板式液冷的最主要原因是，服务器厂家需要配合浸没式液冷重新研发服务器，设置生产线等，所以浸没式液冷不是只看冷却系统，要看完整的产业链条。

车凯也表示，乌兰察布全年平均气温4.3℃，近10个月可利用自然冷源，进一步放大了液冷技术的节水优势。但液冷技术相对于风冷系统，整体架构更加复杂，系统泄漏、材料腐蚀、运维复杂度都在增加，现阶段供应链和运维成熟度都落后于风冷。单从节水价值上看，在机柜采用中低密度的情况下，风冷+间接蒸发冷却在寒旱地区WUE已经可以做到极致。

算力发展进入2.0时代？

车凯表示，这次考察将影响整个行业的发展逻辑，算力产业将正式被重新定义为资源密集型基础设施，意味着行业正从高速发展转向更高质量发展的阶段。

一是选址逻辑重置。过去十年数据中心选址本质是成本套利（低地价、低电价、政府补贴和气候特点），绿电、算电协同、算水协同把电、水从成本改变成约束项，未来选址不再是哪里便宜去哪里，而是资源承载能力、环境支撑能力。

二是安全逻辑升级。数据中心绿电比例要求推动了源网荷储和直供电等项目落地，同时绿电的不稳定和储能规模化也带来一定安全隐患，可靠性作为绿色的隐性成本要充分考虑。

三是“东数西算”可能进入2.0阶段。枢纽间竞争从拼机架转向拼资源转化效率，一度绿电产出多少有效Token，将可能成为终极指标。

冷却方式跟着水资源承载力走，用水定额跟着算力产出走——这一笔账算平了，算力才“落得下”。算水协同的深层命题，或许不在于让每一座数据中心都装上更节水的冷却系统，而在于让水资源的约束真正进入算力布局的决策函数，与土地、电力、产业政策放在同一张桌面上权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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