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庆那晚,公司年出口额两千万,我的奖品是一桶五升装的花生油,外加一本印着优秀员工的挂历。
而入职刚满九十天的小伙子,捧着她亲手颁发的十八万八现金大奖,激动得眼眶发红。
我没吵,没闹,摘下工牌,拎着那桶油回了村。
正月初二,我订婚的照片刷爆行业群。那天夜里,她开了七个小时的车,站在我家门口的老槐树下。
我妈隔着门问了她一句:这十年,你把我儿子当什么?
腊月廿六,厂庆。
宴会厅是镇上最好的酒店包的,二十桌,水晶灯底下,许曼穿着酒红色礼服,亲手把一摞现金推到宋阳面前。
年度特殊贡献奖,十八万八。
台下掌声雷动。宋阳捧着那摞红票子,手都在抖,声音也抖:谢谢许总,我……我一定不辜负公司,不辜负您的栽培。
底下有人吹口哨,有人拿手机拍。
看看人家,九十天,十八万八。
人比人气死人,咱们干得再久,也没这命。
听说这奖,往年都是给生产线的……
议论声被司仪的声音盖过去:下面,优秀员工奖——陈实!奖品,花生油一桶,挂历一本!
我上台,从礼仪小姐手里接过那桶五升装的花生油,塑料提手勒得手指发白。挂历是卷着的,红纸筒,上面烫金的四个字:优秀员工。
台下有人在笑。不是鼓掌,是笑。
十年了。二〇一六年我进厂的时候,曼邦还是三间平房,一台二手开料机,加上我,七个人。今年,厂子出口额做到两千万,全镇纳税第一,县电视台来拍过两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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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奖品,是一桶油。
中途我去洗手间,走到拐角,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是方琴的声音。她是财务总监,也是许曼十几年的闺蜜,厂里的账,全过她一个人的手:
薇薇,十八万八,说给就给了?上个月做奖金方案的时候,这笔钱明明是定给陈实的,方案我都做好了,你怎么临时换了人?
我脚步停在原地。
许曼的声音很淡,带着点酒后的懒:给他干什么?他一个拿死工资的,钱到他手里也是存银行。宋阳不一样,他哥当年对我的恩情,我答应过,要照顾他弟弟。
恩情归恩情。方琴压着嗓子,可全厂谁不知道,出口的单子全靠陈实撑着。霍夫曼那个年框一千二百万,认的是他亲手封的样。你这么干,寒他的心。
寒心?许曼笑了一声,琴琴,你忘了?当年为了走出口退税的账,经营部注册在他名下,订单全是他个人签的字。他敢走吗?他走了,那些单子、那些债,全是他一个人的。
话是这么说,可他把十年都搭在厂里了,十个春节七个没回家。你可得哄好了。
哄什么。许曼的声音里透着十拿九稳,陈实这个人,我比你清楚。他心里除了厂子,就是我。他不会走的。
我站在拐角,手底下那桶油忽然沉得像块铁。
回到座位上,满桌的菜没人动几筷子,都在围着宋阳那桌敬酒。我点开手机。微信里躺着一条三天前的消息,我一直没敢回。
林穗发的:我们连锁明年要换供应商,采购会我第一个想到你。另外……我妈问我还等不等。陈实,你给个话。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低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按:
穗丰的事,我应了。后天我就回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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