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二十九岁那年,我在老家相了十四次亲。
最后一次,媒人把女方的条件写在纸上:彩礼三十二万,市区一套精装房,车不低于二十万,婚后还要帮她家还清装修贷款。
我把那张纸叠整齐放进衬衣口袋,回家后一个字都没提。
我叫陈浩,生在湖南一个山里的小村子。父母靠种烟叶和养猪过活,家里最值钱的东西是一台开了十七年的小四轮。别说市区的房子,单是彩礼就能把我们一家三口逼上绝路。
那天晚上,父亲蹲在猪圈旁边卷旱烟,一根接着一根,直到深夜还没进屋。母亲在灶台边摸着一件已经叠平的衣服,来回折了十几道,也没放进柜子。
第二天,我从邻居口里听说,县里有家工程公司招人去东非修铁路,合同三年起签,工资是国内工地的将近三倍。
我想了一夜就去报了名。
出发那天,母亲往我背包夹层里缝了一千五百块钱,临上车还拉住我胳膊:"别为了钱不要命,挣不到就回来。家里虽穷,还没到过不下去的时候。"
我嘴上答应得很顺,心里盘算得却很清楚。
三年攒钱,够彩礼够首付,回来就能把婚事办了。
落地之后,我才明白这钱要怎么熬出来。
工地在内陆,距最近的城镇将近一百八十公里,四面是红褐色的平原、矮刺树和晒裂的干土。
旱季白天能到四十二度,铁板踩上去烫脚心;雨季一到,工地上全是积水,推车陷进泥里,三四个人合力也拔不出来。
宿舍是彩钢板搭的临时房,八个人住一间。白天打桩、铺轨、支模板,晚上要对付蚊子、停电和不知从哪钻进来的虫子。头一个月,我起满痱疹,整个人瘦了将近十五斤。
法蒂玛就是那时候出现在工地上的。
她是附近村子里临时招来的力工,身高将近一米八,体重大概二百五十斤。走路落脚很重,旧T恤从早到晚都被汗水洇透。
工地上有几个人背后叫她外号,她听见了也不回头。
她每天来得比任何人都早,走得比任何人都晚。没人愿意搬的水泥袋、卡住的石料车,她都会走过去搭把手,不吭声,不要谢。
中午发饭的时候,她端着一只缺口的搪瓷碗,坐到仓库背阴的角落里,吃得很急,像是怕旁人把那碗饭端走。
我起初只是觉得这个人不寻常,没想过我们之间会有什么交集。
直到工地上出了一次塌方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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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我正在测量一段新开挖的路基边坡,天上没有一片云,热浪一阵一阵往脸上拍。
轰的一声闷响,我脚下的土地跟着抖了一下。
我扭头一看,不远处的一段土坡垮了,碎石和红土裹着烟尘滚下来,把下面停着的一辆运输车半埋进去,车头旁边还趴着一个人。
"有人压住了——"
我扔下仪器跑过去,旁边几个工人也朝那边冲。等我跑近,才看清楚压在碎石堆底下的是个当地的小工,整条右腿被一块石板卡住,动弹不了,脸色已经发灰。
石板很大,我和另外两个人趴下去推,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一个巨大的身影从侧面挤了进来。
法蒂玛没有说话,直接蹲下去,两只手插到石板底部,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往上顶。
石板动了。
"快,把人拖出来——"
我们趁着那条缝隙把小工往外拽,法蒂玛的两条手臂在发抖,汗水顺着下巴往土里滴,牙关咬得死死的,就那么硬撑着没松手。
等人拖出来了,她才慢慢把石板放下去,蹲在地上喘了很久。
我去找了瓶水递给她。
她接过去,用袖子抹了把脸,看了我一眼,用当地话说了句什么。
旁边的翻译小刘过来说:"她说,谢谢你没走。"
我愣了一下:"我走什么?"
小刘转过去,又听了几句,回头对我说:"她说,上次有人受伤,那边的工人都绕着走,怕麻烦。"
我没接话,只是蹲下来看了看她的手。两只手掌都磨破了,掌心沾着碎石的粉末,有几道浅口子正在渗血。
"手先处理一下。"我站起来,朝医疗站的方向努了努嘴,"走吧。"
她没动。
"走吧,"我又说了一遍,"不疼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站起来,慢慢跟着我走了。
那是我们说的第一句话。
02
从那以后,我在工地上会留意到她。
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她实在太显眼。二百五十斤的体量,站在一堆精瘦的工人里,像一棵被移错了地方的树。
工地食堂有段时间伙食很差,天天是水煮豆子和硬邦邦的玉米饼,很多人吃完就把盘子一推,骂骂咧咧地走了。法蒂玛每次都把盘子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用饼子蘸着擦一遍。
有一天我坐到她旁边,随口问了一句:"你不嫌难吃?"
小刘在旁边,帮我翻过去。
法蒂玛想了想,说:"难吃也是吃的。有的时候没得吃。"
我没再接话,把自己盘子里剩下的半块饼推了过去。
她没推回来,接了,吃掉了,然后说了句谢谢。
那以后,我们偶尔会在食堂对坐着吃饭。她不太主动开口,但我问什么,她都会认真回答,有时候答得很简短,有时候又出乎意料地详细。
有次我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人。
她停顿了一会儿,说:"有长辈,有亲戚,很多人。"
"那你为什么来工地做工?"
她看了我一眼,说:"我想自己挣钱。"
"家里不给吗?"
"给。"她说,"但那是他们的钱,不是我的。"
我没太懂这话的意思,但也没深追。她讲话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想清楚了再放出来,不慌不急,也不绕弯子。
工地上有段时间来了几个新面孔,说是法蒂玛她们村子那边的人,来探她的。
我没太在意,直到老胡有天压低声音跟我说:"你知道那几个人进工地之前,被门卫拦了多久吗?足足谈了一个钟头。那几个人一开口,门卫愣在那里,后来硬是请示了工头才放进来。"
"那说明什么?"我问。
老胡摇摇头:"我也说不准,就是觉得奇怪。"
我回头看了眼法蒂玛,她正坐在仓库墙根下擦手,对那几个来访的人说话时神态很淡,不像是在叙旧,反倒像是在处理什么事情。
我没细想,工地上的事太多,忙起来就忘了。
后来有一回,工地上有几个工人喝了酒,开始起哄,冲着法蒂玛喊些难听的话,还有人学她走路的样子,夸张地扭来扭去,笑得很大声。
法蒂玛停下来,回头看了那几个人一眼。
那个眼神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就是很平静地看着,像是在打量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
然后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了。
我走过去,对那几个人说:"行了,少闹。"
领头那个姓周,平时就爱欺负老实人,斜眼看我:"陈浩,你管这个干嘛?稀罕那个大胖子?"
我没跟他废话,直接说:"工地上打架要扣钱,你掂量着办。"
那几个人嘀咕了几句,散了。
晚上收工,法蒂玛从我旁边经过,停了一下,说:"今天,谢谢你。"
"没事。"
"你是个好人。"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这里好人不多。"
我扭头看她,她已经走了,宽大的背影在暮色里慢慢缩成一个点。
03
出事是在雨季。
那段时间连着下了将近半个月的雨,工地上到处是泥水,进度卡得很死,工头脾气一天比一天差。
那天下午,我去巡查一段正在施工的涵洞,走到一半,脚下一滑,整个人扑进了路边的积水沟里。
那条沟说深不深,说浅不浅,我一侧身滑下去,右脚踝卡进了沟底的碎石缝,怎么拔都拔不出来,雨水还在往里灌,没一会儿就漫到了腰。
我喊了几声,风声太大,没人应。
我自己试着撬了几次,脚踝越来越疼,动一下就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扭,冷汗都出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陈浩?"
我抬头,法蒂玛站在沟边,手里还提着一捆绑扎用的铁丝,是刚收工路过的。
"脚卡住了,"我咬牙说,"帮我。"
她二话没说,把铁丝扔到一边,趴下去,伸手下来摸了摸我脚踝卡住的位置,然后站起来,走到旁边搬了两块石头垫进去,再蹲下来,用两只手分别按住卡我脚踝的那块碎石的两端,猛地一撬。
石头动了。
"现在拔。"
我拔出来了。脚踝肿得老高,一沾地就钻心地疼。
法蒂玛蹲在沟边,把手伸下来:"上来。"
我抓住她的手,她发力往上一拉,我整个人就出来了,像被人从泥里薅起来的一棵草。
她扶着我在路边坐下,蹲下去检查我的脚踝,手法很稳,一边按一边问:"这里疼吗?这里呢?"
"都疼。"
"没断,"她说,"只是扭了。"
"你懂这个?"
"我见过。"她站起来,到旁边折了两根粗一点的树枝,又撕了一条自己旧T恤的下摆,简单给我的脚踝固定了一下,"先别走路,等人来。"
然后她就那么蹲在旁边,淋着雨,陪我等了将近四十分钟,等到工地的人来找我才站起来。
来找我的是工友老胡,扶着我就往回走,一边回头看了法蒂玛一眼,低声对我说:"这个女人不简单啊。"
我扭头,法蒂玛还站在原地,朝我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脚步还是那么重,踩得泥地噗噗响。
脚踝养了将近两个礼拜。
那段时间法蒂玛每天都会到我住的棚子外面来,也不进来,就站在外头问一句:"好点了吗?"
我说好点了。
她点点头,走了。
就这样来了将近十天,我后来才从老胡口里知道,她住的地方离我这边要绕将近二十分钟的路,根本不顺路。
老胡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意味深长。
我回棚子里躺着,盯着铁皮屋顶想了很久。
04
脚好利索之后,我和法蒂玛之间说话多了起来。
不是刻意凑在一起,就是干活碰上、收工碰上、吃饭碰上,自然而然说几句。她的普通话说得磕磕绊绊,但进步飞快,用不了多久就基本不需要小刘在旁边转述了。
有天下午收工早,两个人坐在工地边上的一截矮墙上休息,她忽然问我:"你老家什么样?"
"山里,"我说,"到处是山,出门就爬坡。"
"山上有什么?"
"树,庄稼,偶尔有野猪下来拱地。"
她想了一会儿,说:"我没见过山。这里全是平的。"
"平有平的好,"我说,"修路方便。"
她扑哧一声笑了,笑声很响,把旁边趴着的一只鸟惊飞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笑起来和平时的反差很大,整张脸都鲜活了,眼睛弯成两道缝。
我当时说了句实话:"你笑起来好看。"
她愣了一下,把头转开了,耳根子有点红,说:"你说话奇怪。"
"哪里奇怪?"
"男的不这么说话。"
"哪里的男的?"
她想了想,没答。
那以后,她偶尔会在我旁边笑一下,不大声,但真实。
那段时间,每次发工资我都会存大部分,留一点零花。有次去城镇采购,路边有卖糖的,想起法蒂玛说过她喜欢吃甜的,顺手买了一包带回来递给她。
她看着那包糖,没接,反问我:"你为什么买这个给我?"
"你说过喜欢甜的。"
"我什么时候说的?"
"上次吃饭,你多要了一份芒果,说甜的吃了心里舒服。"
她沉默了一阵,把糖接过去,捏在手里,说:"你记性很好。"
"普通。"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我,说:"陈浩,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我愣了一下:"工地上的女工。"
"除了这个。"
"不知道,"我说,"有什么重要的吗?"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包糖,没再接话。
那以后这句话压在我心里,偶尔翻出来转一圈,又压回去。工地上的事太多,忙起来就顾不上细想。
那天晚上,工地停电,大家都坐在外头乘凉,法蒂玛找到我,在旁边坐下来,说了很长一段话。
她说她家里规矩很多,她从小就不喜欢那些规矩,所以跑出来了,想自己挣钱,过自己的日子。她说在工地上将近一年,除了我,没有人正眼看过她,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她胖,因为她是当地人,因为她力气大得像个男人。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在诉苦,更像在陈述一件和自己关系不大的事。
最后她停下来,问我:"你怎么看我?"
我想了想,说:"能干,嘴严,力气大,还有点倔。"
她侧过头来看我。
"就这些?"
"还有,"我说,"靠得住。"
她沉默了很久,长到我以为这个话题就此结束了。
然后她说:"陈浩,我喜欢你。"
风吹过来,把工地上的尘土卷起来,又落下去。
我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她也没催,就那么等着,和她平时做任何事一样沉得住气。
我最后开口,说:"我在这里只有合同期,到时候要回去的。"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什么?"
我说不出来。
她说:"我不要你承诺什么,我只是说我喜欢你。你可以不接话。"
那一夜,我没有不接话。
05
我们在一起的事,工地上没有瞒着,想瞒也瞒不住。
老胡拍着我肩膀说,人不错,有眼光。周那边酸溜溜说了几句怪话,被我瞪了一眼,缩回去了。工头老张找我谈了次话,大意是注意分寸别影响干活,我说明白,他就没再多说。
婚礼办得简单。
工地上的人凑了份子,法蒂玛这边来了十几个人,说是亲戚,穿着颜色鲜艳的长袍,带来了当地的食物,在工地旁边的空地上摆了几张桌子,热热闹闹吃了一顿。
那天法蒂玛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头发拢起来,戴了一串橙色的珠子项链。我第一次见她打扮,愣了几秒,她看出来我在发愣,问:"怎么了?"
"好看。"
她低头把那串项链捏了捏,没说话,但嘴角压不住。
来的那些亲戚里,有个年纪大的男人,始终坐在主位上没怎么动,也没怎么和旁人说话,只是偶尔扫一眼我这边,眼神沉甸甸的,不像是在看一场喜事。
我问法蒂玛:"那个老人是谁?"
"长辈。"
"什么长辈?"
"家里的。"她顿了一下,补了句,"他来,是给你面子。"
我没听懂这话,也没细追,婚礼上事情多,就这么过去了。
可我后来想起来,那天那个老人临走前,在法蒂玛耳边说了很长一段话,法蒂玛站在那里,脸色沉着,一直到他走了,才重新抬起头来,表情恢复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当时只以为是家里长辈嘱咐的那些老话,没多想。
大儿子生下来的时候,我正在工地上出不来,是旁边村子的接生婆帮忙接的生,等我跑回去,孩子已经洗干净了,裹在布里,黑黑的一团,眼睛亮得很。
法蒂玛靠着墙坐着,脸色发白,但看着那孩子的时候,眼睛是暖的。
"起名字。"她对我说。
"我来起?"
"你是父亲。"
我想了想,说:"就叫浩天吧,随我。"
她念了两遍,点了点头,"好。"
后来又添了三个。两年四个孩子,老二老三各隔不到一年,老三老四之间还生了对双胞胎——老四老五是一起来的,把我整个人都砸懵了,我站在门口,半天没回过神。
法蒂玛喝着产后的汤,抬眼看我,说:"双胎,我们家里常有。"
"你们家里?"
"我娘家那边,"她顿了一下,"常见。"
老胡知道消息之后,来拍我肩膀,用力过猛差点把我拍趴下,说:"陈浩,你这两年过的,顶别人十年,我服了。"
四个孩子大的两个已经会满地跑了,小的两个还要轮流抱,工地上有人看见我一手拎工具一手抱孩子,都躲着笑。我没工夫搭理他们,忙得连轴转。
就在这段时间,工地上来了一批新的测量人员,里头有个姓蒋的,长得白净,说话斯文,有事没事往我和法蒂玛这边凑,专门挑法蒂玛一个人在的时候搭话。
我有天收工回来,远远看见他站在法蒂玛旁边说话,凑得很近,法蒂玛背对着我,没什么反应。
我走过去,站到法蒂玛旁边,问那姓蒋的:"有事?"
他笑了笑,说没事,转身走了。
我没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没动。
法蒂玛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来了。"
"嗯。"
"他经常来。"她说,"我没和他说什么。"
"我知道。"
"你不问我?"
"问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别人说,像我这样的,不值得有人守着。"
我扭头看她:"谁说的?"
她没答。
我说:"我守着就是了,用不着问别人值不值得。"
法蒂玛低下头,没说话,过了很久,才说了句:"谢谢你。"
就这两个字,说得很轻,但我听见了。
项目快收尾了,合同到期的时间近了,工头老张找我谈话,问我续签不续签。
我回去问了法蒂玛。
她说:"你想回去吗?"
"想,"我说,"但你们跟我走,那边冬天冷,山里头穷,日子不好过,你们能习惯吗?"
法蒂玛抱着小的那个,低头看了一会儿,说:"陈浩,工程结束,我先带你去我家里。"
"你家就在附近?"
"不近,"她说,"开车要几个小时。"
"去看看也好,"我说,"你父母那边,这两年我们成了家,我该正式上门认识认识。"
法蒂玛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去了,不要惊讶。"
"惊讶什么?"
她想了想,说:"我家,和这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大。"
我以为是院子盖得宽敞些,非洲有些地方的宅子本来就不小,就没放在心上。
出发那天早上,来接我们的不是一辆普通的车。
是三辆,黑色的,车牌我认不出是哪里的,车身锃亮,后面还跟着一辆更大的,装着行李和四个孩子的东西。
开车的司机穿着深色制服,下车来对法蒂玛弯了弯腰,用当地话说了句什么。
法蒂玛点了点头,回了一句,然后转头对我说:"走吧。"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几辆车,说:"这是……"
"我叫人来接的。"
"你认识这些人?"
"嗯。"
"这车……"
"坐吧,"她抱着孩子朝车门走去,"路上跟你说。"
结果路上她一个字都没说。四个孩子在车里闹腾,她忙着哄,哄完老大哄老二,我坐在旁边打下手,根本没空开口。
等孩子们都睡着了,车已经开了将近三个小时。
我看向窗外,发现路边的景象变了,红土平原不见了,出现了修剪整齐的树木,路面从坑洼的砂石路换成了宽阔的柏油路,路边隔一段就站着穿制服的人,见到我们的车队,有人挺了挺身子。
"法蒂玛,"我小声叫她,"这是哪儿?"
她靠着椅背,半闭着眼,说:"快到了。"
"到哪儿?"
"我家。"
车拐了个弯,透过挡风玻璃,我看见前方出现了一道高大的石门,门柱上雕着花纹,两侧各站着四个人,穿着统一的深色长袍,腰间别着东西,站得笔直。
大门缓缓开了。
里面的院子——不对,应该叫园子——大得我一眼望不到边。两侧种着高大的棕榈树,中间是笔直的石板路,一直通向更深处一座看不清全貌的建筑。
我的手下意识攥紧了扶手。
"法蒂玛。"
"嗯。"
"你家……"
"到了,"她睁开眼,看了看窗外,转头看我,"下车吧。"
车停了。门被人从外面拉开,司机躬着身子站着,一动不动。
法蒂玛先抱着孩子下去,旁边立刻有两个人过来,轻手轻脚地接过孩子,动作像是在捧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跟着下了车,两侧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排人,清一色的长袍,清一色地垂手肃立,目光向前。
没有一个人抬眼看我,但每一个人都知道我在哪里。
那种感觉说不清楚,不像是被欢迎,更像是被观察。
然后,正前方的台阶上走下来一个人。
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穿着一身刺绣长袍,头上裹着布,步子很稳,走到法蒂玛面前停下来,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说了几句,声音不大,却让周围所有人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我认出来了。
是当初婚礼上那个始终坐在主位、临走前对法蒂玛耳语的老人。
他抬起头,把目光移向我,那眼神我这辈子没被人这么看过,不是打量,也不是审视,而是一种见惯了大事的人才有的沉静,像是早就知道我会出现在这里。
法蒂玛开口,用当地话说了很长一段,那老人一直听,没打断,听完了,轻轻点了点头,回了一句,然后退回去了。
那一排人跟着退开了,石板路重新空出来。
法蒂玛走过来,对我说:"进去。"
"那个人是谁?"
"长辈。"
"什么长辈?"
"进去再说。"
我跟着她走进那栋建筑,里面比外面更叫我无话可说,高顶、石柱、墙上挂着大幅的纹样和画像,每隔几步就有人侍立着,见到法蒂玛,无一例外地低下头去。
我跟在她身后,脚步越走越慢。
法蒂玛带我进了一个厅,里面摆着长桌和厚实的木椅,桌上点着灯,已经有几个人坐着等了,见到她进来,全都起身。
她对那几个人说了几句,他们鱼贯而出,把门带上了。
就剩我们两个。
我看着她,说:"法蒂玛,你现在告诉我,这里是什么地方,那些人是什么人,还有你,你到底是——"
"等一下。"她站起来,走到靠墙的柜子前,取出一个铁皮盒子,拿回来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打开。"
"这是什么?"
"你想知道我是什么人,"她坐回去,平静地看着我,"打开,自己看。"
铁皮盒子外面缠着细麻绳,封口处压着一枚已经碎裂的深红蜡印。印章图案是一只展翅的鹰隼,和她长袍领口绣的纹样分毫不差。
我解了两下,手抖得没解开。
法蒂玛抬手想帮忙,我偏开了身子。
"我自己来。"
绳结终于松脱。
最上面是一本旧护照,封皮边角已经磨白,照片里的女人比现在瘦出一大圈,却长着同样的、极深的棕绿色眼睛。姓名一栏不是"法蒂玛·穆萨",而是一串更长、更陌生的名字。
护照签发机构来自首都的特别事务总署,职业一栏没有写"劳务工人",印的是"家族事务受托代表"。
证件早已过期,内页却密密盖着十几枚出入章,那些徽记我只在国际新闻的画面里远远见过。
我继续往下翻。第二张是一份十一年前的报纸复印件,版面正中就是年轻时的法蒂玛。
她穿着与今日相近的长礼服,站在一位银发老人身旁,身后是一列佩戴绶带和配枪的侍卫。
后面还压着出生公证、家族世系登记、资产托管协议,以及一份盖有传统长老议事会红章的继承确认文书。
我只看完第一页,手就僵在了半空。
她的真实身份竟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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