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6年11月15日晚上,青海湖边。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从帐房里走出来,往湖那边走。后头不远处的石头旁边,藏着个人影。后来他就掉湖里了,押送他的人对外说:路上得了急病,死了。什么病?水肿病。
这事儿听着就蹊跷。一个活佛,怎么说没就没了?要弄明白,得往前倒。他这一辈子,基本就没自己做过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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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央嘉措这事儿,打一开始就透着怪。别的活佛从小养在布达拉宫,他呢,十四岁才被公开身份。为啥?因为有人不想让五世达赖死的事儿露出去。
五世达赖圆寂以后,他那个亲信弟子桑结嘉措把消息捂得严严实实,对外说五世在秘密修行。这一捂就是十五年,连康熙都蒙在鼓里。桑结嘉措一边瞒着,一边偷偷找转世灵童。找着谁了呢?三岁的仓央嘉措。但他没把孩子接回来,就让他搁自己家里住着,派个人暗中盯着。
后来康熙平准噶尔叛乱的时候,知道了五世早就没了,气得写信骂桑结嘉措。桑结嘉措这才慌了,赶紧认错,把十几年前定好的那个灵童接回布达拉宫。这时候仓央嘉措已经十四了。
十四岁,在俗世里长大的,还谈了个姑娘叫达娃卓玛,俩人私定终身了。突然让他去当活佛,他一百个不愿意。可不愿意又能怎么着?还是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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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去了也不得安生。桑结嘉措怕政敌拿他“来路不正”说事儿,硬生生把他跟达娃卓玛拆了。有传言说,达娃卓玛被弄死了。后来仓央嘉措又喜欢上一个叫玉琼卓嘎的姑娘,照样被拆散。
这哥们儿也是憋得慌,经常换上贵族少爷的衣服,跑到拉萨街上瞎逛,写诗、谈恋爱。外头局势天翻地覆,他压根不知道。说白了,桑结嘉措要的就是这么个人——会写诗、满脑子情爱、性子软,好拿捏。他“啥也不懂”,不是天生的,是被人有意养成的。
1705年,拉藏汗带兵打进拉萨,把桑结嘉措杀了,还说仓央嘉措是“假活佛”。康熙一看木已成舟,就认了。第二年,押仓央嘉措去北京的队伍就出发了。
刚出拉萨的时候,人家对他还客气,不戴枷锁,沿途和尚还来朝拜。走远了就不一样了,枷锁一戴,朝拜的人也没了。这是康熙的旨意,圣旨上写的是“执献”——说白了就是押送朝廷要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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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四个多月,到了青海湖。巧了,康熙的使臣也到了,带来一道圣旨,把押送的护军统领席柱给问懵了:“你们想过没有,把六世达赖弄到北京,搁哪儿?怎么供养?”
席柱一下就明白了:皇帝后悔了。这下他可犯难了。仓央嘉措要是到了北京,供着吧,费事,出点啥事还容易闹乱子;关起来吧,更不行,藏民认他是活佛,关活佛肯定炸锅。
席柱琢磨来琢磨去,想出一个法子:让仓央嘉措自己消失。不能杀,杀活佛这锅谁也背不起;也不能还给拉藏汗,那后患无穷。只能让他自己没,至于是跑了还是死了,那就管不着了。
他跟舒兰商量,舒兰说:“他不是在唐古拉害过病吗?就让他害病死去吧。”席柱一听,这主意好,谁都不用担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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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到了11月15日晚上,席柱把仓央嘉措叫来,又变卦了。他把枷锁解了,说:“您受苦了,我也是信佛的人,我劝您,逃吧。只要您逃走以后别暴露身份,出了事我一人担着。”
仓央嘉措懵了。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想:逃?往哪儿逃?西藏回不去了,人家认得我;拉藏汗也饶不了我;去民间,我怎么跟人说我这一辈子?去寺庙,那种日子我早就过够了。他突然觉得,这世界这么大,愣是没他待的地方。
一股火上来,他冲着席柱就嚷:“当初你们跟拉藏汗是怎么商量的?现在又让我逃?在拉萨的时候,你当着成千上万的人喊:‘你们的达赖佛爷,是奉皇帝诏请,去北京朝觐的。’今天我把话撂这儿,不见着皇帝,我哪儿也不去!”
说完一甩袖子走了。其实他见不见皇帝无所谓,就是憋屈太久了,不想再当任人宰割的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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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回帐房,拉藏汗的人达木丁苏伦就进来了,斜着眼跟他说:“出帐房不远就是库库诺尔,路不难走,今晚你可以一个人去湖边赏月。”仓央嘉措问什么意思,达木丁苏伦盯着墙角说:“大皇帝来了圣旨,说你进京以后没法供养。明白了吗?想升天想入地,自己选。”说完就走了。
仓央嘉措明白了:这回能死个明白了。
他真的走出去了,走到青海湖边。湖面挺好看,月亮躺在上头。他沿着湖走,忽然水里“波咚”一声,一条大鱼跳出来,画个弧又掉回去了。他信佛,心里嘀咕:这鱼是在给我引路吗?
可转念又想:真跑?人家真能让我跑?我一个人,天寒地冻,身无分文,跑出去不饿死也得冻死。他一回头,看见石头旁边藏着个人影。他全明白了:监视的人压根没撤,这湖就是他的终点。
他一转身,后背被个沉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人就掉湖里了。他想游上去看看是啥撞的,可一股大劲儿把他往下拽。迷迷糊糊的,他好像听见湖边有个女人在哭,那声音像极了他最后一个相好的,玉琼卓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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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没了以后,席柱他们一合计,对外说:路上得急病死了,水肿病。《清圣祖实录》里也记了一笔,说“假达赖喇嘛”在路上病故,尸体让扔了。这倒也算随了藏地天葬的规矩。
拉藏汗第二年又立了个新六世达赖,叫阿旺伊西嘉措,康熙也册封了。可蒙古人、藏人表面认,心里不认。大家念叨的还是仓央嘉措,管他叫“塔木介清巴”,管新的那个叫“古学”,高低立判。他的诗早就传开了,“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谁都会念两句。
老百姓认他,政治不认也没用。过了几年,西藏高层只好说,在四川理塘找到了七世达赖,是仓央嘉措的转世,叫格桑嘉措。为了让人信,还把他生前写的一首诗拿出来:“白色的野鹤呀,请你借我翅膀;不去遥远北方,只去一回理塘。”大家一看,哟,原来他早说了要飞去理塘,还要回来。
1720年,格桑嘉措十二岁,从塔尔寺去拉萨坐床,路上正好经过青海湖。这孩子打湖边过的时候,会不会想起自己那个“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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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央嘉措这一辈子,基本就是被人推来推去。三岁被选中,是桑结嘉措的政治棋子;十四岁接回去,是康熙骂出来的补救;谈两回恋爱都被拆散,因为政敌要拿这个做文章;
押去北京,是拉藏汗和康熙掰手腕的结果;死在青海湖,是席柱为了替皇帝省事儿做的处置。他啥时候自己做过主?连最后那个“逃不逃”的选项,都是别人设计好的。
可有意思的是,政治不认他,老百姓认。诗传下来了,转世也被老百姓推着认了,死了以后名声反倒比活着的时候还响。一个被人推来推去的人,最后在诗里、在老百姓嘴里,找着了自己的地方。青海湖把他吞了,可“仓央嘉措”这四个字,吞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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