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是电老虎，气候危机为何反噬AI自己？

10月26日，美国模型巨头Anthropic向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提交IPO申请。招股说明书里有一句话，没在投资圈激起多少水花，却在气候圈炸了锅：AI公司正面临日益激烈的电力和数据中心选址竞争，部分规划中的数据中心将依赖现场天然气涡轮机供电。

长期追踪气候、能源议题的The Verge资深科学记者贾斯汀·卡尔玛随即撰文指出，AI算力扩张正在与化石能源形成"联盟"，这会加剧气候危机，并对当地造成更严重的空气污染。

Anthropic还在招股书中把气候变化和环境问题列为风险因素。Domini Impact Investments研究总监莉奥内拉·佩扎认为，气候与环境因素在当下的投资考量中十分关键，而Anthropic在这方面的"一般性披露"过于模糊——投资者和公众更希望看到的是AI在温室气体排放、能源消耗和用水量方面的定量信息。

气候与能源媒体Heatmap News则提出，AI公司不应只披露环境风险，更应告知公众它们是否充分利用了自己获取的巨大资源，来抓住减缓气候变化的机会。

这场讨论的时间点很微妙：一边是AI发展加速、"对齐"风险成为焦点、市场波动加剧，另一边是COP31峰会将于11月9日至20日在土耳其举行。东道主土耳其方面此前表示，将与各方共同探讨如何推动"气候负责的人工智能"。

净效应之争：弊大于利

10月14日，俄勒冈大学牵头的国际科研联盟在最新年度气候报告中指出，其追踪的16项气候指标中有7项处于有记录以来的极端水平，全球变暖速率从每10年约0.19℃加快至每10年约0.36℃。

10月21日，联合国环境规划署发布的报告显示，按照现有减排承诺和进度，本世纪末全球温升可能达到2.8℃，远高于《巴黎协定》设定的2℃以内目标。报告同时指出，目前数据中心排放占全球总排放的比例还不到1%，但用电增速极快，预计2030年数据中心电力消费将较今年翻倍增长。

UNEP首席数字官戈莱斯坦·萨莉·拉德万表示，AI能推动人类社会发展，但其对全球变暖、环境污染的影响"应该引起警惕"，在AI大规模部署前，必须确保其对地球的"净效应"是积极的。

"净效应"正在成为新的辩论焦点。谷歌DeepMind联合创始人兼CEO哈萨比斯将AI视为解决气候危机的根本性技术手段，认为有了AI助力，气候建模、天气预测乃至光伏、氢能、核聚变等新能源都将实现突破。

但气候科学界并不乐观。著名气候学家、中国科学院外籍院士陈德亮介绍，AI在科研上确实对气候科学有所助益，自己团队也在水文模拟、极端事件与灾害预警、气候模式预测等研究中深度应用AI，但总的来说，AI发展的碳排代价更大，至少目前来看，科研上的帮助远远抵不上其增加的排放量，对气候危机的总体影响仍是弊大于利。

在他看来，AI与气候变化的核心交汇点在于能源。"AI的能耗太厉害了，是电老虎，而且按现在的趋势来看，未来还会继续加速。"美国AI用电紧缺问题已被摆上台面多时，AI公司自建电厂、大量使用化石能源，再加之目前的政策导向，必然会影响降碳进度。即便中国"不缺电"，发展AI带来的巨大用电负荷，还是会对新能源的使用、消纳形成一定压力。

清华大学HPCA团队的一名研究员介绍，团队使用AI在气候建模领域取得了很多突破，包括将AI与传统数值模拟结合，开发公里级的地球系统模拟器，以往需要数周甚至数月完成的自然年模拟目前只需一天就能完成。但他同时提到，相关研究可以降低灾害损失，帮助公众更直观、快速认识气候变化的现状和趋势，但对于应对气候变化本身，AI目前还无法提供核心解决方案。

他还称，随着AI用得越来越多，其耗能问题也在生活、工作中引发更多关注，对于不少关注气候、环保问题的同学、同事来说，在使用AI时也会有矛盾心理，可能就像曾经坐汽油车、坐飞机一样，出现了新的减碳与进步、便利的取舍问题。

气候反噬AI：风险仍在被忽视

气候对AI的反向影响，同样浮出水面。Anthropic在招股说明书中明确提到，气温上升会增加数据中心设备冷却所需的电力消耗和用水量，从而推高运营成本，由此引发的监管压力、邻避运动等更有可能导致数据中心建设放缓，甚至影响公司声誉。

财富管理公司Bailard的投资主管布莱恩·汤森提出，AI投资风险已经成为核心财务和受托责任问题，尤其是其中的气候和环境风险长期被忽视，被当作边缘议题，这显然不利于投资决策和行业发展。

负责任投资原则组织中国区负责人罗楠称，极端天气的多发不仅对农业等传统领域带来影响，对AI也会形成直接冲击，包括其供应链、能源系统都会面临愈发严重的气候风险，但大部分投资框架都没能考虑并消化这一风险。

今年6月苏黎世保险发布的一份统计数据显示，过去三年极端天气已跃升为其美国数据中心建设险组合的首要损失来源，占到全部损失的三分之一。First Street同月发布的报告指出，全球79%的数据中心算力容量处于洪水、极端高温、强风、山火等气候灾害的覆盖范围内，54%的数据中心容量同时处于极端高温和干旱等"慢性"气候压力之下。气候风险与产业高速增长区也高度重叠，亚太地区的慢性气候风险暴露高达89%，为全球最高。

保险覆盖率同样是个问题。中再产险总经理王忠曜曾指出，亚太地区自然灾害保险覆盖率仅约10%，在强台风与洪水风险上升的背景下"面临巨大的保障缺口"。即使欧美发达国家的保险体系，对自然灾害损失的覆盖率也难以达到40%。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和平与发展研究主任弗洛里安·克拉姆佩曾表示，市场对气候风险缺乏合理定价，而在漫长的数据中心运营过程中，自然灾害导致的风险主要由投资者来承担，这很可能会成为AI发展的隐患。

陈德亮在气候与能源的双向交互作用研究中曾提到，气候与产业之间绝非单向度影响，而是存在一个相互作用的闭环，其可行性、脆弱性、发展路径与规模都被对方持续影响甚至形塑。面对这种复杂局面，人类的应对尤其需要从危机后的"被动恢复"转向前瞻性的"主动转型"。

他也提到，目前科学界已有越来越多以AI对气候影响为议题的研究和会议。在AI很难主动减速、而其长期气候影响又愈发急迫的情况下，当务之急是形成控制气候风险、推动可再生能源发展的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