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九月的上海还热着,长风公园里的香樟树叶子被太阳晒得发亮,早晨六点半,公园里已经全是人。打太极的、遛狗的、快走的、拎着菜篮子抄近路的,都在赶一天里最凉快的那个把钟头。
沈玉兰六十八岁,退休前在普陀区一家国企做会计,走路带风,说话也带风。她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烧一壶水,泡一杯淡茶倒进保温杯,拎着出门,从小区后门穿到长风公园,沿湖快走三圈,再到靠近三号门的健身器材那儿压腿。这个习惯她保持了十一年,丈夫走后就更加没断过。女儿在深圳,一年回来两趟,电话里总说妈你多出去走走。沈玉兰说,我走得比你都多。
这天她走到第二圈的时候,看见湖边那张长椅上躺了个人。
长椅靠背后面是一排矮冬青,冬天能挡点风,夏天就闷。那人裹着一件灰色的薄外套,头底下垫着一个帆布包,两条腿蜷着,脚上是一双白色帆布鞋,鞋边磨得发黑,左脚大脚趾的位置破了一个小洞。脸埋在胳膊里,看身形是个年轻姑娘,瘦。
沈玉兰放慢脚步看了一眼,心里嘀咕了一句。公园里偶尔有流浪汉过夜,但这么年轻的姑娘,少见。她没停,继续走。上海这种地方,闲事管不过来,她一个老太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第二天,同一个位置,还是那个人。外套换了个方向盖,帆布包还是垫在头底下,旁边多了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半,瓶身上全是水珠。姑娘坐起来了,低着头在看手机。沈玉兰走过去的时候,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快,像受惊的麻雀,马上又低下去。
沈玉兰看见了一张很年轻的脸。二十岁上下,眉眼清秀,但嘴唇干得起了皮,脸色灰扑扑的,眼底一圈乌青。
第三天,沈玉兰从家里多带了一个粢饭团。她每天早上路过小区门口的早餐摊,买一个白粢饭团,里面裹油条和咸菜,四块钱。这天她买了两个。走到第二圈,姑娘还是在那儿,坐着,膝盖上摊着一本什么书,看不进去,翻两页就抬头四处看。沈玉兰走过去,把多出来的那个粢饭团放在长椅扶手上,没说话,继续走。
她走了一圈回来,粢饭团没了。姑娘低着头,嘴巴在动,手里攥着那个塑料袋,没扔,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膝盖上。
第四天,沈玉兰又放了一个。这次是肉包子,两块五一个,她买了四个。姑娘看着她放下来,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阿姨,不用了。”
“什么不用了,买都买了。”沈玉兰头也没回,甩着手接着走。
第五天,下雨。沈玉兰撑着伞走到湖边,长椅上没人。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雨点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的。她绕到长椅后面那排冬青树旁边,看见姑娘缩在树丛和围墙之间一个窄窄的过道里,外套蒙着头,蹲在地上,后背一抽一抽的。听见脚步声,姑娘抬起头来,满脸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阿姨,我没事。”姑娘说,使劲抹了一把脸。
沈玉兰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没事你蹲这儿干什么?避雨也该找个屋檐,这树叶子能挡什么。”
姑娘没说话,嘴唇白着。
“你叫什么名字?”
“……陈小满。”
“哪里人?”
“安徽阜阳。”
“来上海多久了?”
“两个月。”
“住哪儿?”
陈小满不说话了。她低下头,手指头抠着帆布包的带子。沈玉兰看她那个样子,心里叹了口气,把伞往她手里一塞:“拿着。我再去走两圈,回来你把伞还我。”
她冒着小雨走了。走到第三圈回来,陈小满还蹲在那儿,伞举得端端正正,自己大半边身子露在外面。沈玉兰走过去把伞接过来,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擦擦。明天还在这儿等我,我带你吃早饭。”
第六天,陈小满还在。沈玉兰带她去了公园后门那家兰州拉面,要了两碗牛肉面。陈小满吃得很急,筷子挑起来呼噜呼噜往嘴里送,吃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碗里。
“阿姨,我没钱还你。”
“一碗面,还什么还。”
“我欠您的。”
“欠着吧。”沈玉兰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片过去,“等你有钱了,请我吃顿好的。”
陈小满哭着笑了一下。
吃完面,沈玉兰没让她走,坐在面馆里问了半个钟头。陈小满一边说一边擦眼泪。安徽阜阳下面一个县,高中毕业,考上了大专没去读,家里弟弟要上学,爸妈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让她出来打工。她跟着同村一个姐姐来了上海,姐姐介绍她进了一家劳务中介,交了三千八介绍费,说包进电子厂。钱交了,厂没进,中介说厂里临时不招了,让她等。等了半个月,中介门关了,人跑了。同村的姐姐也联系不上了。她手机被偷了一次,补了卡,微信里就剩一百多块钱。租的房子是群租房,一个床位八百,住了半个月没钱续,房东把她东西扔出来了。她在公园睡了八天,白天去找工作,人家一看她身份证是外地的,又没什么经验,都说不要。她想回家,连车票钱都不够。
“你爸妈知道吗?”
陈小满摇头:“不敢说。说了他们肯定骂我,说我丢人。我爸身体不好,我妈带弟弟,我回去也是添乱。”
沈玉兰听完,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拿纸巾擦了嘴。
“你今天跟我回去。”
陈小满抬起头,眼睛瞪圆了。
“我家有间小房间,堆了杂物,收拾收拾能住人。你先住三天。三天里找到工作就搬走,找不到再想办法。但有个条件,你不能白住,帮我拖地洗碗。”
“阿姨,我……”
“别阿姨阿姨的,我叫沈玉兰,你叫我沈奶奶也行,叫沈阿姨也行。走吧,我还得去菜场买菜。”
陈小满站起来,帆布包抱在胸口,跟在沈玉兰后面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了。
“怎么了?”
“阿姨,您不怕我是骗子吗?”
沈玉兰回头看了她一眼:“骗子长你这样?瘦得跟麻秆似的,蹲在树丛里淋雨?骗子早跑了。走。”
二
沈玉兰家是套老式两居室,六楼没电梯,房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小房间朝北,堆了旧箱子和一台坏了的缝纫机。沈玉兰让陈小满把东西挪到阳台,铺了一张折叠床,又翻出一床旧褥子。陈小满当天晚上就住下了。
第一晚她没怎么睡。折叠床硬,被子有樟脑丸的味道,窗外是高架桥的车流声,轰隆隆的。但她觉得那是她来上海两个月睡得最踏实的一夜,因为头顶有屋顶,门能锁,旁边有个老太太在隔壁房间打呼噜。
第二天一早,沈玉兰给她找了一套干净衣服,让她洗了澡,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陈小满洗完出来,头发湿着,换了件沈玉兰年轻时候的碎花衬衫,大了两个号,袖子挽了三道。沈玉兰看着她说:“你多大了?”
“二十。”
“二十。”沈玉兰重复了一遍,“我女儿二十的时候在大学里谈恋爱,一个月花我两千块生活费还嫌少。你二十在公园长椅上睡了八天。”
陈小满低下头。
“我不是说你可怜。”沈玉兰把拖把塞到她手里,“我是说,你得立起来。地拖了,厨房擦了,然后我带你去找工作。”
沈玉兰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打给社区居委会,问最近有没有什么招工信息。第二个打给以前单位的老同事,问物业公司缺不缺前台。第三个打给楼下开便利店的老张,问他要不要小时工。老张说小时工不要,但下个月要招个夜班收银,一个月四千五,做六休一,问姑娘愿不愿意。沈玉兰说愿意,先把人带过去看看。
下午沈玉兰带陈小满去便利店。老张五十多岁,胖,戴个眼镜,上下打量了陈小满两眼,问她会不会收银。陈小满说以前在老家超市干过两个月。老张说那行,先试三天,一天一百二,试完合格就转正。
陈小满使劲点头。
回来的路上,沈玉兰接到女儿电话。女儿叫沈佳,在深圳一家外贸公司做经理,三十四岁,说话利索,跟她妈一个路数。
“妈,我听王阿姨说你家里住了个外地小姑娘?”
“王阿姨嘴真快。”
“妈,你一个人住,随便往家里领人,出事了怎么办?现在骗子那么多,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这姑娘不是骗子。”
“你怎么知道不是?你才认识几天?”
沈玉兰站在小区门口,一手拎着菜,一手举着手机:“沈佳,你妈干了三十年会计,账上少一分钱我都能查出来,我看人不会看走眼。这姑娘要是有坏心,我头一天给她饭她就不会接。她接了,吃了,还把塑料袋叠好放兜里。这种孩子坏不到哪儿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注意点。别把银行卡放外面。”
“知道了。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沈玉兰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陈小满。姑娘拎着菜,低着头走路,安安静静的。
三
陈小满在便利店试了三天,老张说行,手脚麻利,账也没错。第四天正式上班,夜班,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做一休一。沈玉兰说夜班伤身体,但陈小满愿意,夜班工资高五百,还包一顿夜宵。
她白天在沈玉兰家睡觉,下午起来帮忙做晚饭,晚上七点半出门,骑一辆沈玉兰从楼道里翻出来的旧自行车,骑十五分钟到便利店。早上八点下班,顺路买两笼包子回来,跟沈玉兰一起吃早饭,吃完去睡觉。
沈玉兰发现这姑娘有个习惯。她睡觉之前要把自己的折叠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枕头放在正中间。她洗过的衣服晾在阳台,干了收下来叠好,自己的一摞放在床头,沈玉兰的放到沈玉兰房间门口。她吃饭从来不剩,碗里一粒米都不留,吃完主动收碗洗碗。沈玉兰给她零花钱她不要,说够花了,便利店管夜宵,白天就吃沈奶奶一顿饭,她心里有数。
住了半个月,陈小满发了第一个月工资。她拿了钱,先去超市买了两袋米一桶油拎回来,又去菜场买了一条鲈鱼、半斤虾,晚上做了一桌菜。沈玉兰下班回来一看,桌上摆着清蒸鲈鱼、白灼虾、炒青菜、西红柿蛋汤。
“你这是干什么?”
“沈奶奶,我发工资了。第一个月工资,请您吃饭。”
沈玉兰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鱼。蒸得嫩,火候正好。
“你以前做过饭?”
“我妈身体不好,我十来岁就做饭了。”
沈玉兰嚼着鱼,没说话。吃完了,她放下筷子,看着陈小满。
“小满,你想不想读书?”
陈小满愣了一下:“读什么书?”
“你高中毕业,底子还在。上海有成人高考,也有自考大专。你才二十,不能一辈子站便利店。你要是愿意,我帮你问问。学费我先垫着,你以后慢慢还。”
陈小满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沈玉兰以为她不愿意,正要说不勉强,陈小满忽然站起来,走到厨房里去,水龙头开得哗哗响。沈玉兰跟过去一看,姑娘站在水池前面,肩膀抖着,在哭。
“怎么了?”
“沈奶奶,我爸妈都没让我读书。他们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我考上大专他们不让我去。您一个外人……”
“什么外人。”沈玉兰把水龙头关了,“你在我这儿住了半个月,吃了我十五顿饭,还外人?我女儿在深圳一年回不来两趟,你天天陪我吃早饭,我还没收你陪聊费呢。”
陈小满哭着笑了。
第二天沈玉兰真去问了。社区有一个成人高考辅导班,晚上上课,一学期八百块。沈玉兰掏了钱,给陈小满报了名。陈小满白天睡觉,下午起来看书,晚上先去上课,下了课再去便利店上班。沈玉兰怕她身体扛不住,每天给她煮两个鸡蛋带着。
四
日子过到第三个月,出事了。
那天陈小满下了夜班回来,在小区门口被一个男的拦住了。男的二十来岁,染一头黄毛,穿紧身T恤,脖子上挂着条假金链子。陈小满一看见他脸就白了。
“小满,好久不见啊。”黄毛拦在她前面,笑嘻嘻的。
陈小满往后退了一步:“你别过来。”
黄毛是她来上海时那个同村姐姐的表弟,姓刘,在老家就游手好闲。当初陈小满来上海,中介是这黄毛介绍的,三千八介绍费也是黄毛收的。后来中介跑路,黄毛就消失了。现在不知道怎么打听到陈小满在这儿,找上门来。
“听说你在便利店上班了?混得不错嘛。哥最近手头紧,借两千块钱花花。”
“我没钱。”
“你没钱?你上班三个月了,一个月四千多,你跟我说没钱?”
黄毛伸手去拉陈小满的胳膊。陈小满往后躲,帆布包掉在地上,里面的书散了一地。黄毛低头看了一眼:“哟,还读书呢?你一个安徽来的打工妹读什么书啊,别装了。”
这时候沈玉兰从楼上下来了。她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楼下有人拉扯,拎着晾衣杆就下来了。
“干什么的?”
黄毛扭头看见一个老太太,没当回事:“奶奶,我跟我表妹说句话。”
“谁是你表妹?小满,你认识他?”
陈小满摇头:“沈奶奶,他就是那个骗我钱的。”
沈玉兰把晾衣杆往地上一杵:“你听见了?她说你是骗子。你现在走,我不报警。你不走,我马上打110,小区门口有监控,你跑不掉。”
黄毛脸色变了,指着陈小满:“你行,你等着。”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陈小满,你欠我的,早晚得还。”
沈玉兰拉着陈小满上楼,进了门把门反锁,给居委会打了电话。社区民警来了,做了笔录,说这种小混混就是吓唬人,以后别单独走夜路,上下班让人接送。沈玉兰当天晚上给楼下便利店老张打电话,说了情况,老张说以后小满上下班他骑电瓶车接送。
陈小满坐在沙发上,抱着个靠垫,半天没说话。
“沈奶奶,我是不是给您惹麻烦了?”
“麻烦什么,这种小瘪三我见多了。你以前在老家没见过这种人?”
“他以前在老家就老找我,我不理他。没想到他追到上海来。”
“他追你?他追你干什么?”
陈小满低下头:“他以前跟我妈说想跟我处对象,我妈没同意,说他不务正业。他就一直缠着我。这次来上海,他说能给我介绍工作,我就跟他来了。结果他把我介绍给中介,拿了介绍费就跑了。我后来才知道他跟中介是一伙的。”
沈玉兰听了,把晾衣杆靠在墙边,坐下来。
“小满,这事你得告诉你爸妈。”
“我不敢。”
“你不敢我来说。”沈玉兰拿起手机,“你妈电话多少?”
陈小满报了个号码。沈玉兰拨过去,开了免提。电话响了好几声,一个女人的声音接起来,带着阜阳口音:“喂?哪个?”
“我是上海的,我姓沈。你女儿陈小满在上海,她没事,你别着急。但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陈小满她妈声音变了:“小满?小满怎么了?她不是在上海打工吗?她两个多月没给家里打电话了,我还以为她忙……”
沈玉兰把情况说了。没说太多细节,就说姑娘被中介骗了钱,在公园睡了几天,现在住在她家,有工作,在读书。又说有个老家的小混混来纠缠,让家里有个数。
电话那头陈小满她妈哭了,哭得挺大声:“这死丫头,怎么不跟家里说啊……”
“她不敢说。你们当父母的,自己想想为什么孩子出了事不敢跟家里说。”沈玉兰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楚,“我打电话不是跟你要钱,也不是让你来领人。我就是告诉你,孩子在我这儿,好好的。你要是想她了,给她打个电话。别骂她,骂解决不了问题。”
挂了电话,陈小满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
五
黄毛没再来。社区民警找了他在上海登记的暂住地,上门警告了一回。老张每天接送陈小满上下班,沈玉兰晚上把门锁好,日子照常过。
但陈小满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她比以前更沉默了,上班的时候老走神,有两次扫码收银按错了价格。老张没说她,她自己回家跟沈玉兰说,沈奶奶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沈玉兰说:“你以前被人骗了钱,睡公园,那是走投无路。现在你有工作,有地方住,有书读,你怎么反倒觉得自己没用了?”
陈小满说不出来。
过了几天,沈佳从深圳回来了。她没提前打招呼,直接拎着行李箱上了楼,一开门看见陈小满在拖地,愣了一下。
陈小满也愣了,拖把杵在地上:“你是……”
“沈佳。我妈的女儿。”
沈玉兰从厨房出来:“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看你捡的闺女。”沈佳把行李箱放墙边,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打量陈小满。陈小满被她看得不自在,把拖把拎到卫生间去了。
沈佳跟她妈进了房间,门关着说了半个钟头。陈小满坐在阳台上,抱着膝盖,心里七上八下。她听见里面隐隐约约传出来几句,沈佳的声音有点急,沈玉兰的声音不大,但一句一句很稳。
后来门开了,沈佳走出来,坐在陈小满对面。
“我妈说你在考大专?”
“嗯,在复习。”
“考什么专业?”
“会计。沈奶奶说她会,能教我。”
沈佳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我妈以前逼我学会计,我死活不学,跑深圳做外贸去了。现在她找了个愿意学的。”
陈小满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佳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桌上:“第一次见面,拿着。不多,两千。算我投资你考大专。考上了,毕业了,请我吃顿饭就行。”
陈小满看着那个红包,没敢拿。沈玉兰从厨房探出头来:“拿着。她难得大方一回。”
六
那年冬天,陈小满参加了成人高考,考上了上海一所大专的会计专业,业余班,三年制。成绩出来那天,她抱着手机在阳台上站了半天,然后跑进厨房,对着正在烧菜的沈玉兰鞠了一躬。
“沈奶奶,我考上了。”
沈玉兰拿锅铲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锅里的青菜:“考上就考上呗,鞠躬干什么。去把碗筷摆上,今天加个菜。”
陈小满摆碗筷的时候,沈玉兰背对着她,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第二年春天,陈小满搬出了沈玉兰家。她在便利店旁边跟人合租了一间小房子,一个月一千二,离学校近。搬走那天,沈玉兰给她装了一袋子东西:一床新被子、一个电饭煲、一罐自己腌的咸菜、两双新袜子。
“被子是新的,别嫌花色老气。电饭煲我用过的,你拿去煮粥。咸菜吃完了回来拿。袜子是超市打折买的,三双十块。”
陈小满抱着那袋东西,站在门口不走。
“沈奶奶,我周末回来。”
“回来就回来,别空手,买菜。”
“我买菜。”
“走吧走吧,别耽误我午睡。”
陈小满拎着东西下楼,走到二楼拐角又上来了,从包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沈奶奶,我留一把钥匙。您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我过来方便。”
沈玉兰把钥匙收起来,挂在门后面的钩子上。那个钩子上原来挂着一把备用钥匙,是沈佳小时候忘带钥匙用的,沈佳去深圳后那把钥匙就一直在那儿挂着,挂了十年。现在旁边多了一把。
七
又过了一年,陈小满大专读到第二年,便利店老张把她提成了店长,一个月六千五。她把租的房子换成了一个小单间,有窗户,能晒到太阳。她给家里寄了两次钱,她妈打电话来说你爸身体好多了,你弟学习也上来了。她妈在电话里吞吞吐吐地说:“小满,那个……上海那个沈阿姨,你替妈谢谢人家。”陈小满说我谢过了,她不要。
那年中秋,陈小满提着月饼和水果去沈玉兰家。沈佳也回来了,三个人坐一桌吃饭。吃到一半,沈佳忽然说:“妈,我明年调回上海,公司在这边设分部。”
沈玉兰筷子停了:“真的?”
“真的。深圳待够了。”
沈玉兰没说话,低头夹菜。陈小满看见她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吃完饭,陈小满帮忙洗碗。沈玉兰站在旁边擦灶台,忽然说:“小满,你那个姓刘的老乡,后来还找过你没有?”
“没有。听说回老家了。”
“那就好。”沈玉兰把抹布挂好,转过身来,“你以后遇到事,还跑不跑公园了?”
陈小满笑了:“不跑了。我有地方去。”
“哪儿?”
“您这儿。”
沈玉兰把擦手的毛巾往她头上一搭:“少拍马屁。把碗洗完,地拖了,窗户擦了。别以为当店长了就能偷懒。”
陈小满笑着把毛巾拿下来,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响,沈佳在客厅里喊:“妈,月饼是豆沙的还是五仁的?”沈玉兰应了一声:“豆沙的!你小时候只吃豆沙的,五仁的放你面前你都嫌。”
陈小满站在水池前面,听着这母女俩在客厅里拌嘴,手里洗着碗,忽然觉得上海这个城市,跟她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刚来的时候她看哪儿都是高的大楼、快的车、冷着脸的人,她连地铁都不会坐。现在她知道哪家菜场的鱼最新鲜,知道几点钟高架桥堵车,知道公园后门那家拉面馆的老板是青海人,拉面里多放香菜不要钱。她有一把沈玉兰家的钥匙,有老张这个嘴硬心软的老板,有沈佳这个见面就给她塞红包的姐姐。
她还有一个睡过八天的公园长椅。现在每次路过长风公园三号门,她都会往湖边看一眼。那张长椅还在,有人在上面晒太阳、吃盒饭、歇脚。她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沈奶奶没有多买一个粢饭团,如果她第五天没有蹲在树丛里被看见,后来这些事会不会全都没有。
她不敢想。她只知道,人走投无路的时候,一个粢饭团就是一条路。
八
故事说到这儿,本来可以收尾了。但后来还有一件事。
那年冬天,长风公园三号门旁边的宣传栏上贴了一张红纸,是社区搞的“身边好人”推荐。沈玉兰的名字在上面,照片是社区拍的,她穿着那件旧棉袄,站在楼下花坛旁边,表情有点不耐烦,因为拍照的人让她笑一下,她说我笑了,摄影师说你没笑。
陈小满看到那张红纸,站那儿看了半天。晚上回去跟沈玉兰说:“沈奶奶,你上宣传栏了。”
“看见了。难看死了,那张照片把我拍得跟门神似的。”
“我拍的挺好的。”
“你那意思是我平时就长那样?”
陈小满笑,沈玉兰也笑。
第二天早上,陈小满去长风公园找那张长椅。天冷,湖边没什么人,长椅空着,靠背上的漆掉了一块。她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粢饭团,咬了一口。还是那家早餐摊买的,四块钱,裹油条咸菜。
她吃完,把塑料袋叠好放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长椅。
“以后别睡这儿了。”她对自己说。
然后她骑上电动车,去便利店上班。老张在店门口等她,看见她就喊:“陈店长,今天进货,你来点货,我腰疼。”
“来了。”她把车停好,进了店。
收银台上放着一杯豆浆,老张买的,还是热的。她拿起来喝了一口,开始点货。店外面,上海冬天的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长风公园的湖面上,也照在三号门那张空长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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