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朋友老郑,四十七岁,开茶叶店的,门脸不大,在城西那条仿古街上,卖普洱和岩茶。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学佛,学了十一年,精进得吓人。
每天早上四点起来打坐,雷打不动。过午不食,坚持了八年,中午十二点以后连水都少喝。店里供着佛像,初一十五吃素,佛经抄了厚厚三大本,腕上那串凤眼菩提盘得油亮,说话慢条斯理,动不动就“阿弥陀佛”“随喜赞叹”。他媳妇小杨跟我媳妇是闺蜜,每回聚会小杨都抱怨:“我们家老郑现在跟个和尚没两样,晚上八点就关手机,说‘要养息’,周末哪儿都不去,说‘要精进’。孩子家长会都是我请假去,他倒好,在家打坐。”
老郑听了也不恼,笑眯眯说一句:“世间事,了犹未了,何妨以不了了之。”把他媳妇噎得直翻白眼。
可最近两个月,老郑变了。
先是茶叶店早上不开门了。他那店以前七点准时拉卷帘,现在九点半了还关着,隔壁卖紫砂壶的老孙头直嘟囔:“老郑是不是还俗了?”后来有人看见他十点多才晃晃悠悠来开门,手里拎着套煎饼果子,还加俩鸡蛋。
再后来,他那个坚持了八年的过午不食,也破了。有天下午三点,我路过他店门口,看见他坐店里捧着碗牛肉面,呼噜呼噜吃得正香。我差点以为认错人——老郑,那个过了午时连片茶叶都不嚼的老郑,下午三点在吃牛肉面?
我进去坐下,他抬头看我一眼,嘴里含着面条含含糊糊说:“来了?坐,自己倒茶。”我盯着他看了十秒钟:“你……破戒了?”他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抹了抹嘴,说了句让我琢磨了半个月的话:“戒是定,不是绑。我绑了十一年,最近想通了,松一松。”
这事儿蹊跷。我给小杨打电话,小杨在电话那头笑得跟捡了钱似的:“你不知道?他这俩月跟换了个人似的,早上睡到七点半,打坐改成了二十分钟,完了还出去遛弯儿买早点。上礼拜六居然主动说带孩子去动物园!结婚十四年,头一回!”
我问:“他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别是查出什么病了吧?”
小杨说:“查了,啥毛病没有。我问他咋回事,他就说‘以前劲儿用错了地方,现在换换’。”
我好奇心重,隔了两天专门挑了个下午去他店里喝茶。那天店里没客人,老郑靠在躺椅上,手里捧着本《庄子》,旁边小炉子上煮着老白茶,放的是古琴曲——以前他只听佛经唱诵,说古琴“绮语”,现在也听上了。
我开门见山:“老郑,你咋回事?学佛的人半途而废,不怕下地狱?”
他给我倒了杯茶,慢悠悠说:“我问你个事儿。你觉得我这十一年,修得咋样?”
我想了想:“挺好啊,精进,自律,说话做事有板有眼。”
他乐了:“你是头一个说好的。我媳妇说我自私,我儿子说我冷血,我店里的老客户说我这两年越修越没人味儿。上个月我回老家看我娘,老太太八十了,拉着我手说‘儿啊,你学佛学得娘都不敢跟你说话了,怕说错话造口业’。”
他顿了顿,把茶杯放下:“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把我这十一年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四点起来打坐——我叫精进。过午不食——我叫持戒。初一十五吃素——我叫慈悲。可你猜怎么着?我儿子去年生日,我媳妇炖了锅排骨,我一口不动,还跟他们说‘你们吃,我看着就行’。我儿子当时就问我:‘爸你是不是嫌弃我们吃肉?’我说没有,他说‘那你为啥从来不吃?’我答不上来。”
“还有我娘。她八十岁的人了,想吃口我做的红烧肉。我给她做了,自个儿一口不尝,还在旁边念‘众生肉,佛子泪’。我娘搁下筷子不吃了,说‘那你也别做了,省得你难受’。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跟针扎似的。”
老郑说到这儿,沉默了一会儿。炉子上的茶咕嘟咕嘟响,他提起来续水,动作还是慢条斯理的,但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说话像个录音机放出来的开示,现在像个活人在唠嗑。
“我反思了俩月,慢慢琢磨明白几件事。你听听有没有道理。”
“第一,我把手段当成了目的。”
“打坐、过午不食、诵经抄经,这些东西佛爷传下来是干啥的?是让你心静下来、看清自己的。我干了十一年,心静没静不知道,反正我媳妇说我越来越难沟通。为啥?因为我拿这些当尺子量别人。她晚上想吃个宵夜,我说‘你贪’。孩子周末想让我陪去公园,我说‘我功课没做完’。我把自己修成了个标准件,然后把家里人全往我这模子里摁。摁不进去就生气,说人家‘业障重’。我这是学佛吗?我这是搞质检呢。”
“第二,我拿精进当了逃避。”
“我四点起来打坐,一坐俩钟头,为啥?因为坐那儿舒服啊。腿一盘,眼一闭,世界跟我没关系了。我媳妇在厨房做饭、孩子在学校挨老师骂、我妈在老家一个人看电视——我全看不见。我管这叫‘放下万缘’,其实我就是躲。躲进我的禅悦里,躲进我的法喜里,把该扛的责任全扔给媳妇,然后跟外人说‘我修得好’。”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接着说:“上个月我儿子期中考试,数学考了五十八。我媳妇急得嘴上起泡,我啥反应?我说‘儿孙自有儿孙福’。这话有没有道理?有。但当爹的该辅导作业还是得辅导,该找老师沟通还是得沟通。我说完那话就进屋打坐去了,把我媳妇气得直哭。她后来跟我说:‘你修的什么佛?你连儿子考五十八都能‘放下’,你咋不把你也放下呢?’这话扎心,但她说得对。”
“第三,我把形式当成了修行。”
“过午不食,我坚持了八年。每年体检大夫都说我营养不良,我当耳旁风。我媳妇给我炖了汤,我过了点不喝,她放冰箱里第二天热了又端上来,我还不喝。到最后那汤放馊了倒掉,她再也不给我炖了。我儿子现在也不跟我一块儿吃饭,嫌我规矩多。你说我这是修行?我修的是‘别跟我吃饭’。”
“还有那个凤眼菩提,盘了六年,包浆厚得跟玻璃似的。我天天拿个小刷子刷,出去吃饭都揣兜里,怕磕了碰了。有一回我儿子不小心给我碰掉了,我脸拉得老长,三天没给他好脸。我媳妇说:‘你这串珠子比你儿子还亲。’我当时还振振有词,说‘这是法器,要恭敬’。现在想想,我恭敬个屁。法器是让人清净的,我倒好,为了一串珠子跟亲儿子甩脸子。”
老郑说到这儿,自己乐了:“所以这俩月我就琢磨着,得改。怎么改?先从吃饭开始。中午十二点以后我照吃,但我吃得少了,也吃得慢了。我媳妇做啥我吃啥,不再说‘这个造业那个不净’。你猜怎么着?我媳妇高兴坏了,天天变着花样做,我儿子也愿意上桌了,前天还跟我说‘爸你现在像个人了’。”
“打坐呢,还打,但从俩钟头改成半小时,完了出去走一圈,看看天看看树,跟门口保安聊两句。以前我觉得那是‘散乱’,现在我觉得那也是修行——你看保安老张,六十多了,天天乐呵呵给人开门,见谁都问好。我打坐十一年没他笑得自在。”
“抄经也抄,但不逼自己一天必须抄多少页了。想抄就抄,不想抄就搁着。那本《金刚经》抄了三年没抄完,我媳妇说‘你这效率也太低了’,我说‘慢慢来,急啥’。”
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最后说了一段话,我记在本子上了:
“我这十一年,就跟种地似的——天天蹲地里拔草,草拔得干干净净,苗一根没长。为啥?光拔草不浇水不上肥,地都让我薅秃了。现在我想明白了,修行不是把不好的东西摘干净,是把好的东西养起来。啥是好的?你媳妇高兴,你儿子愿意跟你说话,你娘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你做了,你也吃两口,夸一句‘真香’。这比你打坐十一年管用。”
“佛经里那些话,我以前当口号喊,现在才慢慢咂摸出味儿来。‘色不异空,空不异色’——以前我理解为‘别执着’;现在我觉得它是说,别把‘空’跟‘色’分成两码事。你媳妇做饭、你儿子考试、你娘的红烧肉,这些就是‘色’。你在这些里头好好待着,别躲别嫌别端着,那就是‘空’。”
我那天从他店里出来,天都擦黑了。老郑站起来送我,顺手把躺椅上的《庄子》合上,说了句:“以前我看佛经,觉得世上都是苦。现在我看谁家炖肉香,觉得这苦里头也有乐呵。你说我退步了也行,说我想开了也行——反正我媳妇说我最近气色好了,我儿子说想跟我去钓鱼。我觉得这比啥都强。”
上礼拜天,我在菜市场碰见老郑,他拎着条活鲤鱼,另一只手提着把韭菜。我说:“哟,不忌口了?”他说:“忌啥?今天十五,我媳妇说包饺子,韭菜猪肉的,我娘也来。你也来?我亲自下厨。”
我说:“你不是吃素吗?”
他嘿嘿一乐:“素馅的给我娘和我媳妇,肉馅的我自己吃。我跟我娘说了,妈,您八十二了,想吃啥吃啥,儿子陪您吃。我娘听了直抹眼泪,说‘你这佛没白学’。”
我拎着菜回家跟我媳妇学这事儿,我媳妇听完一拍大腿:“小杨前天还跟我说呢,说老郑现在天天接送孩子上下学,周末带着全家去郊游。小杨说‘我们家老郑总算从天上掉下来了’。”
我乐了:“那他佛还学不学?”
“学。上礼拜还跟我借了本《六祖坛经》,说想再看看。不过这回看的时候不掐表了,想起来翻两页,不想看就搁着。他媳妇说,最近他晚上也念佛,但念完了会跟她说‘媳妇今儿辛苦了’,以前念完就进屋关灯,跟机器人似的。”
我琢磨着,老郑这十一年,可能前十年半都在拧螺丝,拧得死紧,把自个儿拧成了一颗螺丝钉,把家里人也当成了螺母,非得拧到一块儿去。最后这半年,他松了半圈——不拧了,改抹油了。
松了那半圈,全家都活了。
昨天我路过他店门口,看见他搬了把椅子坐门口晒太阳,旁边茶几上搁着壶茶,手里没拿念珠,拿的是根冰棍,嘬得正香。看见我来了,举着冰棍招呼:“来一根?我儿子批发的,搁冰箱里没人吃,再不吃化了。”
我坐下咬了口冰棍,问他:“你现在这样,算不算破戒?”
他想了想,说了一句我琢磨到现在的话:“佛爷当年在菩提树下开悟,也没说他过午不食啊。他后来还吃牧羊女那碗奶粥呢。我这根冰棍——就当是奶粥吧。”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冰棍水顺着棍儿往下滴,他赶紧拿手接着,嘴里念叨:“别浪费别浪费,我儿子花钱买的。”
您别说,他这冰棍嘬得,比那凤眼菩提盘得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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