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开被子后,我愣住了
我妈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下午两点到四点,准时睡午觉。
我每次回家,都要扑到她床上闹她,看她眯着眼骂我“小兔崽子”,然后笑着把我搂进怀里。
但今天,我掀开被子,床上躺着的不是我妈。
是一个穿着我妈睡衣的陌生男人。
我叫王浩,今年三十,在北京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标准996,一年回不了几次家。我妈李桂芳,六十一岁,退休小学语文老师,独居在老家县城那套住了二十年的老房子里。我爸走得早,我高二那年心梗没的,打那以后我妈就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念完大学,又眼巴巴看着我去了北京。
我每次回家,不管待几天,我妈都跟过节似的。提前三天就开始张罗,冰箱塞得关不上门,全是硬菜。但她有个毛病,雷打不动——每天下午两点到四点,必须睡午觉,天塌了也得睡。我小时候她就这样,当老师落下的毛病,中午不眯一会儿下午就头疼。后来退休了,习惯也没改,生物钟比闹钟都准。
而我呢,从十几岁起就爱闹她。放假回家,看她午睡,我就悄悄溜进屋,一个饿虎扑食蹦上床,连人带被子搂住,喊一声“妈!”。她每次都吓一跳,眯着眼骂我“小兔崽子要死啊”,骂完又笑着把我搂紧,拍我后背说瘦了。这仪式感,我俩维持了十几年。我都三十了,在我妈跟前还是那副死皮赖脸的小崽子样。
这次回来是临时起意。项目上线连加了两个礼拜班,整个人快散架了。周五晚上十一点多,我瘫在出租屋沙发上刷手机,看见我妈朋友圈发了张照片——一桌菜,两副碗筷,配文:“给儿子留的位子,可惜又回不来。”我鼻子一酸,当场买了第二天最早一班高铁。没跟她说,想给她个惊喜。
周六中午一点半到县城。我没直接回家,先去楼下熟食店切了半只卤鸭——我妈好这口。拎着鸭子哼着歌上楼,掏钥匙开门,屋里静悄悄的。我妈卧室门虚掩着,空调外机嗡嗡转,估摸着刚躺下不久。
我蹑手蹑脚把卤鸭放餐桌上,脱了鞋,袜子踩在地砖上一点声没有。推开卧室门,果然,床上鼓鼓囊囊蜷着个人形,被子蒙到头顶,只露出一撮花白的头发——我妈那标志性的自来卷,染过又褪了色,黄白夹杂。
我心里嘿嘿一乐,憋着笑走到床边,深吸一口气,双手张开——
“妈!你儿子回来啦!”
一个旱地拔葱扑上去,连人带被子搂了个满怀,还故意压了压。被子里的人明显一僵,没像往常那样骂我。我隔着被子拍拍那撮白头发:“咋啦?睡懵了?你大儿回来了不高兴啊?”
被子里闷闷哼了一声,是个粗嗓门。
我愣了愣。我妈声音细,当老师当的,说话又脆又亮。这一声闷哼,粗得跟砂纸磨铁皮似的。
“妈?”我又拍了拍。
还是没动静,但被子里的人明显在往另一侧缩。
我脑子转得飞快——进贼了?不能啊,贼也不能躺床上睡觉啊。我妈朋友?我妈那些老姐妹我全认识,没一个这体型的。这被窝里拱出来的轮廓,明显比我妈宽两圈,肩膀也厚,一米七几的个头,我妈才一米五八。
心一横,我一把掀开被子。
“卧槽——”
床上躺着一个老头。六十来岁,光头,络腮胡子茬,穿一件我妈那件粉色碎花纯棉睡衣,胸口撑得扣子快崩了,下半身露出两条毛茸茸的粗腿,还穿着我妈的碎花棉裤——裤腿短了一截,脚脖子冻得发红。
老头也吓坏了,俩眼瞪得溜圆,双手抱胸往床头缩,嘴唇哆嗦着:“你、你谁啊你?”
“你谁啊?!”我嗓门比他还大,噌一下蹦下床,“这他妈是我家!你躺我妈床上穿我妈睡衣你问我谁?!”
“你是浩浩?”老头突然眼睛一亮,也不哆嗦了,坐起来搓了搓脸,“哎哟喂,是浩浩吧?你妈说你今天可能回来,让我先在这儿睡一觉,她出去办点事……”
“放屁!”我掏出手机就要按110,“我妈压根不知道我今天回来,我给她惊喜!你丫偷东西还编故事是吧?”
老头急了,一把扯住我袖子:“别别别!真是你妈让我来的!她去医院了你知不知道?她上午买菜回来晕楼道里了,对门小张给送去的医院,她怕你突然回来找不着人着急,非让我来家等着……”
我举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
“医院?哪个医院?她怎么了?”
“县医院,心内科。大夫说没啥大事,就是低血糖加上天热,挂两瓶水就能回来。”老头叹了口气,挠了挠锃亮的脑门,“你妈不让我跟你说实话,说你在北京忙,别耽误你工作。让我先在你家睡她床,你万一回来,就说她买菜去了马上回。我、我这不是刚躺下没十分钟嘛……”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抓起手机拨我妈电话。
响了七八声才接,那头传来我妈有气无力的声音:“喂?浩浩?”
“妈!你在医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经典的、我妈式的、带着点心虚的笑:“哎呀……你到家啦?你看看这事儿闹的……妈没事,就吊了瓶葡萄糖,马上就回去了。你等着啊,妈回去给你做饭——”
“做什么做!你在哪个病房?我现在过去!”
“不用不用!你歇着——”
“李桂芳!”我气得直呼她大名,“你再不告诉我哪个病房我现在把家拆了你信不信!”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三秒,然后我妈小声嘟囔:“……302。你慢点走啊,别跑。”
我挂了电话,抄起车钥匙就往外冲。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指着那老头:“你——你先把睡衣给我脱了!穿我妈衣服算怎么回事!”
老头一边手忙脚乱解扣子一边解释:“你妈非让穿的!她说怕你回来认生,穿她的衣服你能觉着亲切……哎哎你别瞪我,我真不是坏人!我是你妈广场舞搭档!我姓赵,你叫我赵叔就行!”
我懒得听他叨叨,摔门跑了。
到了医院冲进302,我妈正靠在床头嗑瓜子,旁边扎着留置针的手背上贴了块胶布,脸色确实有点白,但精神头还行,看见我就咧嘴笑:“跑什么跑,满头汗。”
我站在病房门口喘了半天气,一句话说不出来。我妈伸手够床头柜上的纸巾扔给我:“擦擦。多大人了。”
“妈。”我走过去坐床边,憋了半天,“你晕楼道里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啥?你在北京那么老远,飞回来啊?我低血糖,老毛病了,吃块糖就好。”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赵叔给我买的糖,就我那个舞伴,刚才在你家那个。他老婆也没了,也一个人,我俩搭伙跳个舞做个伴。你可别瞎想啊。”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突然乐了。
“妈,你行啊。我三十了连个对象都没有,你倒好,找个老伴儿还瞒着我。”
我妈脸腾一下红了,抓把瓜子壳砸我:“胡说八道什么!就是舞伴!人家老赵以前是机械厂的工程师,人老实本分,就是长得糙了点……”
“那您让人穿您睡衣躺您床上?”
“我、我那不是怕你回来找不着人着急嘛!”我妈理直气壮,“再说了,老赵睡觉打呼噜,我寻思他在床上打呼噜你一听就知道家里有人……”
我笑得肚子疼,掏出手机:“不行,我得拍张照发朋友圈。标题就叫——‘我妈给我找了个后爸,穿我妈睡衣那种’。”
我妈尖叫着来抢我手机,留置针差点扯掉。正闹着,病房门开了,老赵——赵叔——气喘吁吁跑进来,手里拎着保温桶,身上穿着他自己的老头衫,怀里还抱着我妈那套睡衣,叠得整整齐齐。
“桂芳!桂芳你咋样?”他一进门就喊,看见我缩了缩脖子,“那个……浩浩,睡衣我给你妈洗干净了……”
我妈瞪他一眼:“喊什么喊,我又没死。”
赵叔嘿嘿笑着把保温桶放床头柜上:“小米粥,熬了一上午,你赶紧趁热喝。”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妈六十一了,一个人过了十五年。我总觉得她每天跳广场舞、跟老姐妹旅游、给我发养生文章,活得滋润着呢。但我从没想过——她午睡醒来,屋里就她一个人。晚上吃完饭,沙发上一坐,电视开着,看着看着就睡着了,也没人给她关。
我当天晚上没回北京。第二天请假多待了两天,拉着赵叔喝了顿酒。老头确实老实,喝了两杯就交代了:退休金四千二,有套七十平的小两居,儿子在省城安家了,他自己一个人过,跳广场舞认识我妈半年了,追了一个月,我妈才同意处对象。本来打算十一告诉我,结果被我一屁股坐出来了。
回北京前我去医院接我妈出院,赵叔跑前跑后办手续。我妈坐副驾上,我一边开车一边说:“妈,赵叔人不错。”
我妈戴着墨镜看窗外:“一般吧。”
“那要不我再给你物色物色?”
她抬手给了我一巴掌,打完又自己笑了,小声说:“凑合过吧。你都三十了不结婚,我总不能守着你一辈子。有人搭伙吃饭,总比我一个人强。”
我没说话,把车停在路边,转头看着她:“妈,下个月我调回省城分公司。每周都能回来。”
我妈愣了:“你北京那工作不要了?”
“要啊。省城有分部。工资少点,但够花。”
我妈抿着嘴没吭声,墨镜底下滑下来两行泪,赶紧拿手背抹了:“开车开车,堵路了。”
当天晚上我回北京前,又去了一趟我妈家。这次我提前打了电话:“妈,你今天午睡不?”
“睡!咋不睡?”
“那我回去了。”
“你回来干啥?你昨天不刚走吗?”
“我就想看看,今天掀开被子,是我妈还是赵叔。”
电话那头传来我妈中气十足的骂声:“小兔崽子你给我滚——”
我笑着挂了电话,在高铁上写了条朋友圈:
“我妈找了个舞伴,穿她睡衣那种。我掀开被子差点报警。好在虚惊一场。以后她午睡有人打呼噜了,挺好。对了赵叔,那件粉色碎花睡衣送你了,我妈说她还有三件同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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