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川的电话是晚上打来的。
林砚刚看完今天最后一个病人下门诊,正一个人在医生更衣室里换便服。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嗡嗡响起来,他摸出来看,屏幕上清清楚楚跳着“沈万川”两个字。他按下接听键贴在耳边,沈万川的声音听起来和以前完全不一样,哑得厉害,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浓重疲惫。
“林医生,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你说。”
“康和出事了。”沈万川在电话那头说,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普外科一位患者,术后没救过来走了。家属闹到医院门口,现在卫健委已经介入调查,我院的执业执照被吊销了。整个医院都被封了,对公账户也全都冻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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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握着手机,就站在空落落的更衣室里,没有说话。沈万川的声音听着很平静,但林砚偏偏能听出那片平静底下,压着多少翻涌不上的无力和苍凉。
“林医生,我知道这个电话打得很冒昧,这个时候开口借钱也实在不合适。但我现在翻遍通讯录,能借到钱的人真的不多了。医院员工的工资已经差两个月没发了,有几个刚过来没几年的年轻医生,刚买了房背着贷款,每个月都等着钱还房贷。我想跟你借点钱,不用多,够我把这个月的工资给大家发了就行。等我把医院这边的事处理完,我立马就把钱还给你。”
林砚握着手机,指节无意识地扣着机身,沉默了好几秒。过往的片段一下子在他脑海里翻涌开来:想起上次沈万川请他吃饭,坐在饭桌上笑着说“在哪儿都是治病救人”;想起当时沈万川塞给他的那张烫金名片,一直被他压在宿舍枕头底下,压了很久很久;想起沈万川当时跟他说“康和副院长的位置我给你留着”。那个位置,后来给了别的人,他也从来没惦记过。但现在,沈万川真的走投无路,打电话来找他借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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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院长,”林砚开口,声音平稳,“要多少?”
沈万川说了一个数字。林砚在心里算了算自己银行卡里的存款,绰绰有余,完全够。他当下就说:“明天一早我就转给你。”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了好一会儿,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融进了电流的杂音里,细不可闻。然后沈万川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松快下来的哑:“林医生,谢谢你。还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康和这次这个患者的事,根本不是什么医疗事故。就是术后突发肺栓塞,术前该做的评估我们全都做了,该告知的风险也都清清楚楚跟家属讲了,知情同意书也签了字。但人没了,家属就是不认,咬死了是我们治死的。卫健委查来查去,最后给了个‘管理不规范’的结论,直接吊销了执照。根据《医疗事故处理条例》相关规定,医疗机构发生医疗事故的,可由卫生行政部门根据医疗事故等级和情节,给予警告,情节严重的,可责令限期停业整顿直至由原发证部门吊销执业许可证,卫健委作出的这一处罚符合现行法规要求。这个理由背后是什么意思,你懂的。”
林砚没有说话。他当然懂。民营医院,只要出了人命关天的事,不管你到底有没有责任,先把执照摘了再说,给家属一个交代。沈万川这些年扩张摊子太快,步子迈得大,不知道得罪了多少圈内圈外的人。这次出这么大的事,真未必只是运气不好,撞在了枪口上。
“沈院长,”林砚说,“钱我明天一早就转过去。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沈万川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那笑声轻得像一阵掠过枯稿的风,也干得像皲裂开裂的土地,半分水汽都浸不进去。“不知道。说不定换个没人认识我的城市,重新开始折腾。也可能就此不干这行了。我干了十几年民营医院,从一开始就想着能不能做出点和别人不一样的东西,能真真正正给老百姓看病,不玩那些歪门邪道。现在发现,想要做不一样的东西,在这儿活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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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那边便挂断了电话。林砚还站在医生更衣室里,手机紧紧贴在耳畔,听筒里只剩单调的忙音嗡嗡打转,他就这么静立着听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把贴在耳畔的手机放下来。
他把手机塞进白大褂口袋,伸手拿起搭在衣架上的干净白大褂,整理好领口,转身走出了更衣室。走廊里的感应灯顺着他走过的路径一寸一寸依次亮起,值夜班和白班的护士正围在护士站交接当日的病人情况,低语声顺着晚风飘得很远。他脚步没停,径直走过护士站,值班护士小赵抬头笑着跟他打招呼,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停下脚步,继续沿着走廊往门诊楼出口走。
刚走出门诊楼的玻璃转门,裹挟着初夏暖意的夜风顺着敞开的领口一下子灌了进来,带着街边梧桐的浅淡清香,扑在他的脸上。他停在门诊楼门口的台阶上,抬眼望向斜对面亮着暖黄灯光的住院部大楼。七楼普外科病区的窗户还亮着,那是他曾经无数个夜晚驻守的地方。如今虽然他偶尔还会上去查房,但大部分时间,他都守在门诊诊室和手术室里。之前被暂停的手术权限,院务会最终还是讨论恢复了。这一次,宋清让赢了,可赢得并不轻松,背后的拉扯与博弈,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林砚掏出揣在口袋里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翻到了沈万川的微信对话框。对话框里停着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沈万川几个月前发来的:“下周三,你给我一个准话。”他指尖在输入框里敲下几个字:钱明天转。点击发送之后,他随手把手机锁屏,放回了口袋。
这条路走下来,每个人都有了各自的去向:沈万川的路,到这儿就走到头了;方远主动申请调去了基层医院;陈知薇如愿去了复旦大学深造;周维安也快到退休年龄,准备安安稳稳退下来了;而宋清让,还在推着医院的绩效改革往前走,只不过每走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
那他自己的路呢?他还在一步步往前走,可最终能走成什么样子,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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