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我是在瑞金医院三楼候诊区听说的。他就坐我旁边,一个黑瘦的中年人,穿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脚上那双运动鞋鞋底磨得一边厚一边薄,手里攥着一沓片子,边角都卷起来了,塑料袋上印着“绵阳市中心医院”。我带着我爸来看甲状腺结节,等叫号的工夫,他主动跟我搭的话,问我看的哪个科。我说甲状腺,他说他看肝。
我问他从哪儿来的。他说绵阳下面一个县,坐了一夜硬座到的上海。我说你咋不坐飞机,他说机票太贵,硬座一百八,飞机要一千二。他说这话的时候嗓子是哑的,我估摸着一夜没怎么合眼。
聊了没几句他就把底兜给我了。肝上长了个东西,县医院查出来的,甲胎蛋白高得吓人,CT上有个七厘米的肿块。县医院大夫跟他说,去成都看看吧,华西或者省肿瘤。他女儿在成都上班,给他挂了省医院的号,排了半个月排上了,大夫说能治,先做介入,再看能不能手术。他问大夫治愈率多少,大夫说你这个情况,规范治疗,五年生存率能到百分之四十左右。他又问,那要不规范呢?大夫看了他一眼,说那就不好说了。
从省医院出来,他在成都东站坐了半天,没上车。他心里不踏实。他觉得百分之四十这个数太低了。他女儿在网上给他查,说上海有个专家,专做肝癌,特别厉害,好多晚期病人在他手上都治好了。他问女儿那得多少钱,女儿说挂号费八百,黄牛手里可能更贵。他说八百就八百,我坐火车去。
我问他,你女儿没劝你?他说劝了,女儿说成都也能治,别折腾了。他不听。他说他堂哥十年前也是肝上长东西,在县医院治的,半年人就没了。他不想走堂哥那条路。
“我不是不信成都的大夫,”他说,“我是怕。我闺女还没结婚,我得活着看她出门子。”
这话他说得很轻,手在片子上来回摩挲,指甲缝里还有泥。
叫到他号的时候他站起来,我问了一句你挂的哪个专家。他说了个名字,我没记住,但记住了他出来时候的表情。
他进去大概五六分钟就出来了。我一看他脸就知道不对。他坐回我旁边,半天没吭声,手里多了张处方单,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我歪头看了一眼,大意是“建议回当地医院规范治疗”。下面签了个名,字迹潦草得认不出来。
我说咋说?
他把处方单折起来揣兜里,说:“专家看了我的片子,问了我在成都做的啥方案,我说介入。他说那就按这个方案做,回成都做一样的,没必要在上海耗着。我问他能不能在你这儿做,他说排床位得等三个月,你这个情况等不起。”
我说那你咋打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问他我这病能不能治好,他说‘规范治疗’四个字。我又问了一遍,他说小伙子你别跟我绕,你听懂了,回去治,越快越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他说他花八百块挂的号,专家跟他说了不到五句话,加起来没超过三分钟。他说他坐了二十三个小时火车,在候诊区等了一个半小时,进去三分钟就出来了。他说他在火车上还想着专家能给他个准话,能告诉他到底有没有救,结果专家跟他说的跟成都的大夫一模一样。
我说那你觉得这八百块花得冤不冤?
他说冤,也不冤。冤的是啥也没多问出来,八百块钱够他闺女在成都交一个月房租了。不冤的是,他至少知道了上海的大专家跟成都的大夫说的是一个话,他心里那块“万一上海有办法呢”的石头落了地。他说他要是不来这一趟,回去做介入也做不踏实,老觉得是不是错过了什么。现在他知道了,没错过,哪儿都一样,该咋治咋治。
我问他那你回去不?
他说回去。票已经买好了,晚上七点,硬座。他说他得赶回去,后天省医院那边还有个检查要做。
我说你一个人来的?他说嗯。老婆在家看小卖部,走不开。闺女在成都上班,请不了假。他本来不想跟闺女说他来上海了,怕她着急。但刚才在楼梯间没忍住,给闺女打了个电话,闺女在电话那头哭了,说爸你咋不跟我说一声就跑了,你要是出点啥事我咋办。他说他听着闺女哭,自己也差点没绷住,蹲在楼梯间里把眼泪咽回去了。
“我闺女问我上海专家咋说,”他笑了一下,“我说专家说我这病好治,回去好好配合就行。我没跟她说实话。这八百块钱的事,我回去也不打算跟她说,就说没挂上号,白跑了一趟,以后不折腾了,听她的,在成都好好治。”
他看了看我,眼神有点不好意思,说:“兄弟你说我是不是有点傻?八百块钱买个死心,值不值?”
我还没想好怎么接话,他又自己接了一句:“值。我今年五十二,开摩的开了十一年,一天挣个百八十块,八百块钱我得跑十天。但我跑这十天,换我往后不胡思乱想,踏实治病,我觉得值。”
叫号屏幕上跳出我爸的名字,我站起来跟他说我先进去了。他点了点头,把那沓片子重新塞进塑料袋里,袋口卷了两圈,揣进夹克内兜。
我陪我爸看完出来,他还在候诊区坐着,不过换了个位置,靠着墙,眼睛闭着,不知道睡没睡着。塑料袋搁在腿上,一只手攥着袋口,跟攥着个宝贝似的。
我没过去叫他。我带着我爸坐电梯下楼的时候心想,他晚上七点的火车,现在大概两点多,还有五个钟头。他可能就在那椅子上坐到五点半,然后去火车站,啃个面包或者泡碗面,坐一宿硬座回绵阳。后天再去成都,接着做检查,接着治。他闺女到现在还以为她爸没挂上号。
晚上我回家跟我老婆说起这事。我老婆在社区医院当护士,听完了说:“这种病人我们见多了。上来就要挂最贵的号找最好的专家,你跟他说本地能治他不信,非得跑一圈花完钱才踏实。但你说他错了吗?他也不容易,一个开摩的的农民,闺女没出嫁,他自己怕死。八百块钱买个心安,我们觉得贵,他觉得不贵。”
我说那专家有错吗?人家也是实话,床位就那么多,病情确实不能等,让他回去治没毛病。
我老婆说:“专家没错,病人也没错。错的是病人把八百块钱的专家号当成了救命稻草,专家把病人当成了流水线上的又一个号。三分钟看一个,他一天得看几十个,你说他能记住谁?病人坐了二十三个小时火车来的,他就给了三分钟。这事谁都没错,但谁心里都不好受。”
昨天我翻手机,看见那个县医院做的CT报告照片还在我相册里。当时他拿给我看,我随手拍了一张,他指着片子上那个白团说“就这个,七厘米”。我没删。我也不知道为啥没删。可能想着哪天能帮上他什么忙,虽然我也不知道能帮什么。
后来我跟我爸说起这事。我爸七十了,退休教师,听完了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比我老婆说的还透。他说:“这人不是傻,他是怕。你让他回成都治,他晚上睡不着,天天琢磨上海是不是有更好的法子。你让他去一趟上海,花八百块钱听专家说一句‘回去治一样的’,他晚上就能睡着了。这八百块钱买的不是号,是觉。”
我觉得我爸说得对。但我还是觉得那八百块花得冤。专家多说两句话能咋的?多问一句“你从哪来的”,多解释一句“你这个分期做介入是完全标准的方案”,多给一分钟,他就用不着蹲楼梯间里跟闺女撒谎说自己没挂上号。
可我又反过来想,专家一天看几十个病人,每个都多聊两分钟,他就得晚下班两小时。晚下班两小时,他自己的老父亲可能也在哪个医院等着他呢。谁家没个病人。
这事我想了好几天,想到最后也没想出个谁对谁错。唯一让我心里放不下的,是他蹲在楼梯间里跟闺女说“没挂上号”那一幕。五十二岁的人了,开摩的养大一个闺女,得了癌不敢跟闺女说实话,怕闺女担心,又怕闺女失望。八百块钱打了水漂不敢吭声,回去还得跟闺女装没事人。
我就想问问,当子女的,你们爹妈要是这么干,你们是心疼还是生气?当爹妈的,你们要是遇上这种事,是跟孩子说实话还是自己扛?当大夫的,三分钟看一个病人,你们心里过得去还是过不去?
反正我是没想明白。我唯一确定的是,下回我爸再有个头疼脑热要挂专家号,我先问清楚他到底想问啥,问清楚了再挂。省得他也蹲哪个楼梯间里,自己跟自己较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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