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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大学人口研究所所长陈功:以高等教育重构激活新人口红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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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口变局的背景下,高等教育要成为赋能社会可持续发展的多元功能载体。

文/《在线学习》主笔 刘增辉

当下,我国人口发展步入深度转型阶段,如何将庞大的人口规模转化为高质量的人力资本,成为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的重要命题。北京大学人口研究所所长、北京大学老年学研究所所长陈功对本刊指出,在人口变局背景下,人口红利并未消失,只是发生了形态迭代;高等教育需要跳出面向青年的阶段性学历培养定位,扛起全生命周期人力资本开发的时代使命,充分释放人才红利、工程师红利与长寿红利;开放大学不仅是终身教育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更是建设全生命周期人力资本开发体系的重要战略支点。


北京大学人口研究所所长陈功

数量红利减退 新人口红利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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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社会上有一种观点认为,我国的人口红利已经消失。请谈谈您对此的看法。

陈功:关于“人口红利已经消失”这一观点,我认为需要从两个层面来看。

一方面,传统数量型人口红利的减退是客观事实。第一,劳动年龄人口持续减少。截至2025年年末,我国16—59岁人口降至85136万人,虽然劳动力资源总量仍然丰富,但减量化的趋势已经确立。第二,老龄化加速推进。截至2025年年末,我国60岁及以上人口为32338万人,占总人口的23.0%;65岁及以上人口为22365万人,占总人口的15.9%。以上数据表明,我国已进入中度老龄化社会,经济发展正面临人口红利消失和老龄化问题的双重挑战,传统意义上依赖年轻劳动力数量优势的人口红利趋于弱化。

另一方面,新的人口红利正在加速形成,总量优势依然显著。第一,人才红利进入爆发期。2025年,16—59岁人口平均受教育年限达到11.3年,新增劳动力平均受教育年限已超过14年;全国大专及以上文化程度人口达27233万人,高等教育毛入学率提升至61.30%。一系列数据印证,我国人力资源的素质基础持续夯实,正从数量型人口红利向质量型人才红利转变。第二,工程师红利和创新动能强劲释放。2024年全国研发人员总量世界第一。我国拥有全球规模最大、素质优良的工程师队伍,这正是新人口红利的核心竞争力所在。第三,劳动力总量依然庞大,超大规模市场优势稳固。2025年年末全国总人口为140489万人,人口规模仍超过现有发达国家人口总和。16—59岁劳动力资源在全球范围位居前列。14亿人口的超大规模市场,依然是支撑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基本盘。

综上,“人口红利消失”这一说法过于片面。更准确的表述是——传统数量型人口红利正在减退,但以人才红利、工程师红利为特征的新人口红利正在崛起。

传统高等教育亟须完成三重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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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提出,以质量替代数量、投资于人是核心路径。在人口结构不可逆变化的背景下,教育为何是重构人口红利、释放长期发展动能的核心抓手?

陈功:教育是提升人力资本,推动人口红利向人才红利转变最直接、最有效的途径。这根植于人力资本理论,也契合我国经济转型现实,可以从三个维度来理解。

第一,教育是驱动增长动能转换的关键杠杆。当劳动年龄人口总量进入负增长、数量红利持续消退,经济增长的动力必须从人力数量扩张转向人力质量提升。教育通过系统性提升劳动者的知识技能与生产效率,直接对冲劳动力数量下滑的影响,是实现红利形态平稳转换的载体。

第二,教育是提升全要素生产率的根本源泉。教育投资兼具累积效应与乘数效应,收益贯穿劳动者整个职业生涯,同时通过技术创新、知识扩散产生正向外部性,带动产业链整体效率提升,最终推动全要素生产率的长期增长,这是物质资本投入无法实现的长期价值。

第三,教育是释放全龄人口潜力的战略支撑。人口结构变化呈现少子化与老龄化双重特征,要求教育体系从单一服务学龄人口转向覆盖全生命周期的人力资本开发。一方面,少子化背景下劳动力增量收窄,只有通过高质量教育优化资源配置,才能将有限的新增劳动力培养为高技能、高适配性的人才;另一方面,老龄化带来的并非只有挑战,通过构建终身学习与技能更新体系,可以充分挖掘银发红利,拓展人口红利的内涵与边界。

总之,通过教育投资于人,将庞大的人口规模转化为高质量的人力资本,是实现从人口红利向人才红利跃升,支撑中国式现代化的必由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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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口变局之下,高等教育的价值和使命是否需要重新定义?

陈功:在人才红利、长寿时代与全生命周期发展交织的背景下,高等教育的价值与使命亟须系统性重构。传统高等教育需要完成三重转向:从“适应人口数量扩张”转向“支撑人才质量提升”;从“服务青年阶段性成长”转向“支撑全生命周期发展”;从“知识传播机构”转向“赋能社会可持续发展的多元功能载体”。在此定位下,高等教育需要承担以下六项社会职能。

一是质量型人才供给职能。从规模扩张转向质量赋能,聚焦拔尖创新与高技能人才培养,优化学科专业布局,精准对接产业升级需求,以人才质量提升对冲人口数量下滑压力,支撑经济动能转换。

二是全周期教育枢纽职能。打破年龄与学籍边界,向下衔接基础教育创新素养培育,中间服务在职群体技能迭代与职业转型,向上延伸至老年教育,构建全生命周期终身学习体系,将长寿优势转化为可持续人力资本。

三是积极老龄化赋能职能。布局老龄科学交叉学科与政策研究,为国家老龄战略提供智力支撑;培养养老服务、长期照护、适老化设计等领域专业人才;开放高校资源服务老年群体,助力老年友好社会建设。

四是数智融合引领职能。推动教育范式从传统标准化向数智化转型。对内运用人工智能、大数据等技术重构教学、评价与管理模式,推行个性化培养与精准化育人;对外搭建开放数字教育平台,为全生命周期学习提供技术支撑,推动优质教育资源跨时空普惠。

五是创新动能策源职能。强化基础研究主力军作用,推动“知识生产—技术攻关—成果转化”全链条创新,深化产学研融合,以科技创新驱动全要素生产率提升,成为经济长期增长的核心动力源。

六是发展公平托底的职能。推动优质高等教育资源均衡配置,守住学龄群体的阶层流动通道;将教育公平覆盖至全龄人口,为大龄劳动者、弱势群体提供普惠学习渠道,缓解人口结构变动带来的社会分化风险。

总体来看,重新定义后的高等教育,不再是人口发展进程中的配套保障项,而是重构人口红利、应对长寿挑战、支撑高质量发展的核心自变量,其社会价值将随着全生命周期发展理念的深化,向更宽领域、更深层次持续拓展。

释放开放大学终身教育的独特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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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您看来,开放大学在适配人口变局、激活新人口红利上,应该发挥怎样的作用?

陈功:如果说普通高校主要承担了青年人才培养和知识创新的职能,那么开放大学的独特价值就在于,它能够突破年龄、地域、职业和学习时间的限制,把高等教育和继续教育延伸到更加广大的人群。从这个意义上说,开放大学不仅是终身教育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更是建设全生命周期人力资本开发体系的重要战略支点。

在人口变局背景下,开放大学至少应当发挥四方面作用。

第一,成为存量人力资本持续升级的加速器。未来劳动力供给增量减少以后,提高现有劳动年龄人口素质的重要性会更加突出。开放大学应从传统意义上的学历补偿,进一步拓展到大规模的职业能力更新,围绕人工智能、数字技能、新职业等领域,开发短周期、模块化、可组合的学习项目,为产业转型提供持续的人力资本支撑。

第二,成为全生命周期学习的主平台。普通高校主要集中于人的生命早期,而开放大学最突出的优势恰恰是没有严格的年龄边界。因此,开放大学能够将之前所提及的全生命周期人力资本开发,从理念转化为常态化的制度安排。

第三,成为优质教育资源普惠共享的放大器。质量型人口红利不能只依靠少数精英人才,必须建立在全民素质整体提升的基础之上,而开放大学可以将优质课程输送到基层、农村以及传统高校难以有效覆盖的人群。

第四,成为不同教育形态之间的连接器。未来,终身教育最大的制度难点是各类学习成果之间相互割裂。开放大学应进一步打破各类教育的界限,使一个人在不同生命阶段、不同教育机构获得的学习成果能够被记录、认证、积累和转换,真正实现随时学习、持续积累。

我认为,如果说普通高校的重要任务是不断提高人才培养的高度,那么开放大学的突出使命就是不断拓展教育覆盖的广度和学习持续的长度。二者共同作用,才能把人口规模优势真正转化为质量型人口红利。

以教育激活老年人口蕴含的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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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放大学和部分普通高等学校等都已设立老年大学。作为老年学专家,您认为,要推动银发经济发展,应进一步采取哪些举措?

陈功:长寿本身并不会带来红利。从人口学角度来看,寿命延长首先意味着生命时间增加,但新增的生命时间,究竟是转化为消费需求和社会成本,还是进一步转化为人力资本、社会资本和新的经济社会价值,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健康、教育、就业和社会参与等制度能否同步调整。

因此,我认为发展老年教育,最重要的是通过教育,把老年人的知识、经验、技能和时间重新激活,使老年人同时成为银发经济的参与者、社会价值的创造者和长寿社会的建设者。

第一,推动老年教育从兴趣型向发展型拓展。随着新一代受教育程度较高的老年人不断增加,老年教育的需求更加多样化。应增加数字技术与人工智能、金融与法律知识、志愿服务等课程,使老年教育不仅满足“老有所学”“老有所乐”,也能够促进“老有所为”。

第二,把老年教育与老年人力资源开发和社会参与连接起来。我国低龄、健康的老年人口规模不断扩大,其中相当一部分具有较好的教育背景、专业技能和社会参与意愿。可以依托老年大学建立老年人才和技能资源库,开发面向志愿服务、社区治理、公益服务、代际教育和灵活就业的培训项目,形成“学习—能力提升—社会参与”的完整链条。这恰恰和我长期研究的“时间银行”密切相关。一个社会如果能够把老年人的时间、知识、经验和技能有效组织起来,就能够把过去尚未充分发挥的人力资源转化为社区服务和社会治理的资源。

第三,把老年教育与银发经济人才培养结合起来。发展银发经济,不仅需要老年教育,也需要培养服务老年人的年轻人和专业人员。当前,养老服务、康复护理、老年医学、适老化设计、智慧养老、福祉科技等领域都存在大量的人才需求。高校特别是开放大学,可以发挥学科和课程优势,面向养老服务从业者开展分层分类的教育培训,形成从专业学历教育到职业技能培训、继续教育相衔接的人才培养体系,为银发经济发展提供专业人才支撑。

第四,把老年人从产品的使用者转变为创新的参与者和共同设计者。银发经济的发展不能只依靠企业去揣测老年人的需要,高校可让老年人参与智能产品、数字健康、居家养老等产品和服务的体验、评价乃至共同设计,从而让企业了解真实需求,形成高校、企业、社区和老年群体共同参与的银发经济创新生态。

第五,构建更加开放普惠的老年教育网络。《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明确提出“建好国家老年大学”。应以国家老年大学和国家开放大学为重要牵引,推动普通高校、开放大学、职业院校、社区教育机构、养老服务机构和社会组织加强资源共享,特别是利用远程教育和数字技术,把优质老年教育资源延伸到社区、农村以及行动不便的老年人群。同时,保留必要的线下教学和学习支持,真正降低老年人的参与门槛。

总体来看,发展银发经济需要完成一个重要的认识转变,即在关注老年人口需求的同时,充分认识和激活老年人口所蕴含的资源,教育恰恰是实现这一转变的重要机制。通过教育,才能把人口寿命的延长,转化为个人发展机会和经济社会发展的长寿红利。

来源丨《在线学习》杂志 2026年9月刊(总第12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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