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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古今追踪者
编辑|古今追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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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9年停掉的一纸调兵文书:唐朝的兵,从此只认自己的节度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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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言
天宝八载,公元749年。
这一年朝廷办了件很不起眼的事:停止向各地折冲府下发鱼书。
鱼书是调兵凭证,一副鱼形符劈成两半,一半留在朝廷,一半存在折冲府,勘合才能发兵。这是中央捏住军队的最后一道手续。
停掉它的理由写在《新唐书·兵志》里,冷得刺骨:折冲府已经无兵可交了。
一道本来用来管住军队的制度,最后是被自己管的对象淘汰掉的。
▎ “你是当兵的”,曾经是一句骂人的话
先把时间往回拨一百年。
唐初的兵叫府兵。这套制度的精明之处在于便宜:国家给一块田你自己种,打仗时自带口粮和弓刀,平时务农,轮到你了去长安轮值宿卫,或者跟着出征。
《唐六典》规定得极细:京城五百里内的府兵五个月轮一次宿卫;一千里以外八番;两千里以外十二番,两个月一轮。越远越重,远处允许出钱代役。
这套设计在唐太宗、唐高宗前期运转得不错,前提是要有田可分,每个人都算得过来那笔账。后来均田制松动,府兵名下的田越来越少,自备器械的规定还在;边线拉长,本该按期轮换的兵被扣在边地上,想回也回不来。
《唐会要》记了一句很平淡的话:“人逐渐逃散,年月渐久,逃死者不补,三辅渐寡弱,宿卫之数不给。”
说穿了就是——关中一带没人当兵了,来长安轮值的兵凑不够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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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刺目的变化在《新唐书·兵志》里:到这时候,“卫佐悉以假人为僮奴,京师人耻之,至相骂辱,必曰侍官”。
长安人吵架骂最狠的一句,是骂对方“你这个当兵的”。
一个世纪前,这是富室强丁才轮得上的差事。
▎ 把家当縛在身上去当兵,回不来是一种常态
兵役本质上是一种税,只是它不进国库,由当兵的人自己扛。成本压到临界点,就有人开始算另一笔账。
《文献通考》里那段记载我每次读都停一下:山东戍卒出发时多带着缯帛,边将骗他们把财物存进军府库,白天干苦役,夜里关进地牢——盼他们死,死了就没人来认领那笔财物。
结论是一句算术:“自天宝以后,山东戍卒还者,十无二三。”
去十个,回来不到三个。
这不是募兵制的问题。这时候府兵制还没有被废除,问题出在制度已经没人执行,但包装还在。
▎ 723年,第一次有人掏钱募兵
开元十一年,公元723年。
宰相张说上了一道奏:宿卫的人数凑不齐了,请改为招募。
这一改,唐朝的军事财政翻了个面:从“农民自己装备自己”变成“国家出钱养”。
募来的十二万人号称“长从宿卫”,次年改名骑,第三年分隶十二卫。名字换来换去不重要,重要的是十二万人的口粮和春冬衣装,从此由财政直接支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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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掏这笔钱的理由只有一个:除了掏钱,已无路可走。
▎ 737年,士兵有了不动产
京城的活儿解决了,边境的还没。
开元二十五年,公元737年,唐玄宗下了一道诏书。这道诏书的内容比后来安禄山的全部演讲加起来都重要。
《唐六典》卷五记下的是:让各军镇按防务轻重定员,“召募取丁壮,情愿充健儿长往边军者,每年加常例给赐,兼给永年优复,其家口情愿同去者,至军州,各给田地屋宅”。
读清楚这几个短语:“情愿长往边军”、“永年优复”、“给田地屋宅”。
带着老婆孩子搬到边境上去,国家给田给房,一辈子不用再缴别的赋税,条件是:从此住在这儿,跟着这个镇。
这批人有个专门的名字:长征健儿,也叫官健。
第二年朝廷又下诏:各军的长征健儿已经招满,以后不再从内地调兵。
这两道诏书合起来,把府兵制的最后一根线剪断了。
▎ 十三年后,两个数字摆在一张纸上
天宝元年,公元742年。
沿边十个节度使、经略使,合计统兵四十九万,马八万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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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年京师的骑还剩多少?开元中张说募到过十二万,此后逐年递减,这一年大约只剩六万。十九年前那道募兵十二万的奏疏,救得了一时的宿卫,没跟上边境扩张的速度。
更关键的是局面倒了个个。唐初“举关中之众以临四方”,拳头在自己眼皮底下;现在长在了边境。
这些兵是谁的?天宝十载,安禄山一人兼领范阳、平卢、河东三镇,合计十八万三千九百人,占边兵总数近四成。他任平卢节度使自天宝元年开始,到起兵那年,十四年没挪过窝。
《唐大诏令集》里有一句话说得更白:自天宝以后,“皆成父子之军,不习农桑之业”。
七年之后,他在范阳起兵。
▎ 同样的药方,隔壁帝国也吃了一剂
说到这里我想把视线挪开一会儿。
749年,正是唐朝停掉鱼书的那一年,阿拉伯半岛以东,一场持续三年的起义正在收尾。
747年六月,波斯呼罗珊的释奴艾布·穆斯林起兵。木鹿附近六十个村庄同时响应,起义军一路西进,拿下伊朗全境与叙利亚。
749年十一月,艾布·阿拔斯在库法清真寺称哈里发。750年,倭马亚王朝覆灭。
把他推上台的那支军队,是呼罗珊的私人班底。
我不敢说两边互相抄了作业。要看的是这笔账本身:一个财政吃紧又不愿放弃扩张的帝国,最短的路径就是把兵权连同征税权一起外包出去。
黑衣大食后来的答案写在自己的年表里:为了不被呼罗珊人绑架,把军队改包给突厥奴隶兵;这些人升上来之后只用同族,到九世纪中叶,哈里发成了摆设。学者把公元861年之后那段叫“突厥奴隶架空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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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用过同样的办法吗?用过。安史之乱爆发后,中央也是靠各路节度使的兵去平乱,平完之后这批人就地变成新的节度使,藩镇从边境一直排到中原。两份时间表叠在一块的形状几乎一样。
▎ 宋朝吸取了教训,然后吃下了另一种代价
往下看三百年。
宋朝把唐朝的处方读完,开了剂完全相反的药:兵还是募的,钱由国家全额支付,但“兵无常帅,帅无常师”,将认不全兵,兵也认不全将。私兵化这道门堵死了。
代价换到了另一侧:北宋禁军在仁宗庆历年间涨到八十余万,全部领着中央财政的钱,却没几个人愿意为这支军队卖命。
同一个募兵制,唐朝吃出藩镇割据,宋朝吃出冗兵积弱。药一样,服法不同,病就变成两样。
唐朝真正的选择发生在哪一步?我的看法是:不在723年募的那十二万人,也不在737年给长征健儿的那份田宅,而在它没有回答的那个问题——这笔军费到底谁来出。
长安不愿从国库里拨,就把征税权、屯田收入、辖区民政一起交给边镇自行解决。节度使由此“既有其土地,又有其人民,又有其甲兵,又有其财赋”——这句话是清代赵翼在《廿二史劄记》里写的。
谁出钱,兵就认谁。
〔 结语 〕
749年那道停止下发鱼书的命令,看上去是给一套空转的制度办了场葬礼。
真正决定走向的事情比它早得多。兵役变成没人愿意缴的税,国家于是改出钱雇佣;一旦改了,就再没人问下一个问题:这笔钱从哪里来,谁经手,谁发放。
唐朝的最后答案是:让边镇自己想办法。
我把这道题留给你:要是749年那笔军费一分不少地由长安按月发出,安禄山还会不会有那十八万三千九百人?说说你的算法。
古今追踪者 · 谁出这笔钱,兵就认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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