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发下来那天,我在财务室门口站了足足半分钟。
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刘志强,数额那一栏印着三千八百块。我以为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没错,3800。旁边的小年轻张鹏凑过来瞟了一眼,嘴里“哟”了一声,赶紧把自己的信封往兜里揣,但我还是看见了,他那一栏印着十二万整。
我装作去厕所,在隔间里蹲了十分钟。出来洗手的时候,碰见隔壁组的老周,他正对着镜子剔牙,见我出来,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今年行情不错啊老刘”。我挤了个笑,说不错不错。他拍拍我肩膀走了,我低头洗手,水龙头开得哗哗响,脑子里也哗哗响。
我们这家公司是做建材批发的,在县城东边那个建材城里占着三个门面,老板姓孙,四十来岁,平时不怎么来,来了就是开着他那辆黑色宝马转一圈,跟各个组的头儿关着门说会儿话就走了。我是三组的组长,管着五个业务员,负责城南片区的工地供货。前年还行,年底发了八万,去年发了六万,今年直接掉到三千八,连人家零头都够不上。
我回到工位上坐着,隔壁组的张鹏正跟人聊微信,手机屏幕亮得刺眼,微信对话框里写着“今年发了十二个,晚上我请客”。我假装没看见,打开电脑上的销售报表,把三组全年的出货量和回款额调出来看。看完了我心里就堵上了——我们组今年回款一千二百万,比张鹏那个组还多两百万,凭啥他拿十二万我拿三千八?
我起身去财务室问,财务小刘低头翻凭证,翻完了跟我说:“刘哥,孙总批的奖金表,你们三组的总额就这么多,具体咋分你问孙总。”我又去孙总办公室门口转了两圈,门关着,里面有人说话。我站了一会儿,听见张鹏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笑得嘎嘎的。
我没进去,下楼到门口抽了根烟。抽完了想明白了:张鹏他姐夫在城南工地上当项目经理,今年走了三千多万的货,都是从张鹏手里走的,回扣的事大伙儿心知肚明,但钱是从张鹏那儿走的账,孙总心里有数。我们三组跑的都是小工地、零散客户,一单一单硬磕出来的,没油水,也没猫腻,所以在孙总那儿就不值钱。
想明白之后,我把烟头踩灭,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早上,我八点半到了公司,打了卡,把电脑打开,然后就趴在桌上睡觉。九点孙总来了,路过我工位,看了我一眼,我没抬头。十点他开完早会出来,又从我这儿过,我还在睡。他站了两秒,走了。中午吃饭我醒了,跟同事一块儿去食堂,下午回来接着趴着。第三天、第四天,天天如此。
张鹏他们组的人从我工位旁边过,故意大声聊天,说今年奖金多不知道怎么花,说年后想换车。我把外套蒙在头上,假装听不见。其实我听见了,但我懒得计较。我今年四十七了,在这家公司干了九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孙总这么分配,意思很明白:你刘志强就是个跑腿的,值不了那个价。那我就不跑了呗。
躺平到第十天,孙总把我叫办公室去了。他坐在大班椅上转笔,问我最近身体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没有,挺好的。他又说公司今年效益一般,奖金的事让我别往心里去,明年肯定好。我说行,明年再说吧。他看我态度挺配合,松了口气,摆摆手让我回去。
我回到工位上接着趴着。其实趴着的时候我也没真睡,我在想事儿。我那个劳动合同到月底就到期了,签的是三年,正好满。当初签的时候我还问过人事,说合同到期了咋弄,人事说一般都会续,到时候提前一个月办手续就行。现在离到期还有十九天,孙总一个字没提续签的事儿,意思也够明白了:你爱躺就躺着,到期了赶紧走人。
我也不着急。我媳妇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八,闺女上高中住校,家里房贷还剩六年,每个月还一千九。我手头还有之前攒的一点钱,撑个半年没问题。我寻思着趁这十九天好好想想,下一步干点啥。是去对面建材城找个活儿,还是自己弄个三轮车给人送黄沙水泥,都行。四十多的人了,没啥抹不开面子的。
躺平到第二十天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正趴着,手机响了,是我媳妇打来的。她声音都变了,说我闺女在学校晕倒了,送县医院了,让我赶紧去。我蹭一下站起来,跟旁边人说了一声就往外跑。跑到门口想起来身上没带多少钱,又折回工位拿钱包。翻抽屉的时候我看见上个月的工资条,底薪加提成一共四千二,再想想年终奖那三千八,加起来八千整,不够住院押金的。
我给张鹏打了个电话。他跟我一个办公室坐了三年,平时关系不算多好,但也不算差。我说张鹏我闺女住院了手头紧,你借我五千,下个月还你。张鹏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行,刘哥你发个卡号,我这就转。五分钟之后钱到账了,还多转了一千,说给孩子的。
我拿了钱往医院跑,路上给我媳妇打电话问情况,说是贫血加上压力大,没啥大事,得住两天院观察。我到了医院看见闺女躺在病床上玩手机,脸色是有点白,但精神头还行,看见我就笑,说爸你咋跑出汗了。我说你吓死我了你还笑。我媳妇在旁边瞪我,说你能不能盼孩子点儿好。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床,闺女睡着了,我坐在折叠椅上刷手机。刷到公司群里发了个通知,说明天下午开全体会,孙总有事宣布。我心想宣布啥,宣布我滚蛋呗,合同还有九天到期,现在开个会连遣散费都省了。
第二天下午我回公司开会,孙总站在前面讲了二十分钟,大意是今年建材行情不好,明年要压缩成本,人员也要优化。他讲完看了一圈,目光在我这儿停了一下,说大家有什么想法可以提。没人吭声。张鹏举了个手,说孙总我想问一下明年城南片区谁接,我姐夫那边有个新工地想继续合作。孙总说这事会后单独说。
散会之后我回工位收拾东西,其实也没啥好收的,就一个水杯、一个笔记本、抽屉里几支笔。张鹏过来递了根烟,说刘哥你合同的事孙总跟我说了,要不我帮你跟他说说,再续一年?我说不用了,你留着人情自己用吧。他讪讪地笑了一下,走了。
离合同到期还有三天的时候,我接到一个电话,是之前在展销会上认识的一个客户,姓马,在邻县开了个装修公司。他问我还在不在原来那家公司干,我说快了,过两天就撤了。他说那你来我这儿吧,我缺个管材料的,一个月底薪五千加提成,干得好年底有奖金。我说行,我去。
合同到期那天我去人事办手续,孙总把我叫进去,给了个信封,说这是公司的一点心意,我捏了捏,估摸着有两千。他说老刘你这人实在,就是脾气犟了点,明年要是想回来跟我说一声。我说行,孙总您忙着。
出了公司大门,我给我媳妇打了个电话,说晚上别做饭了,出去吃。她说你发啥财了。我说没发财,就是合同到期了,换了个地方,下周一上班,底薪比这儿高。我媳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那吃火锅吧,闺女今天出院,正好庆祝。
晚上一家三口坐火锅店里,闺女涮着毛肚问我,爸你年终奖到底发了多少啊,我们班同学说他们爸妈今年都发了不少。我媳妇在桌子底下踢我,我冲她挤了个眼,跟闺女说:“发了三千八,够咱吃好几顿火锅的。”
闺女撇撇嘴说:“才三千八啊,那你们老板真抠。”
我夹了片羊肉嚼着,说:“抠是抠了点,但你爸白拿了二十九天的工资呢,天天去公司睡觉,一天合一百多块,这么一算是不是还挺划算?”
闺女笑得喷了饮料,我媳妇拿筷子敲我脑袋,说你能不能不这么没正形。
我也笑,笑完了心里想,人这一辈子啊,有时候吃点儿亏不算啥,账得往长远了算。这头少拿十二万,那头多睡了二十九天踏实觉,还白捡了个新工作,你说亏不亏?我觉得不亏。
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我端起杯子跟媳妇碰了一下,说:“明年好好干。”
她白了我一眼,跟我碰了杯:“你哪年没好好干?就是没跟对人。”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我闷头涮肉,心里琢磨着下周一去新公司,得先问问马老板,年终奖是咋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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