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生家庭” 这个词，已经被玩坏了

理解了原生家庭带给自己的影响，并不是说从此就有了理由摆烂，有什么问题都有了可以推诿的人。

撰文丨侯虹斌

这一个多月，电视台真人综艺《我家那闺女2026》连续火了两个嘉宾。

一个是张家齐，奥运冠军、全国知名，从小赚钱养家，奖金工资常年由母亲代管，可母亲还屡屡打压她。

一个是代露娃，刚刚闯出一点名气的女明星，在节目上批判母亲不够关心她，一系列吐槽很快把妈妈杨丽娜送上了热搜。

紧接着，舆论风向转了。

因为大家发现，并不能凡事都怪到“原生家庭”头上，至少在代露娃的故事里，她的妈妈已经对她有足够的善意与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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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来，凡事必套原生家庭，似乎归罪于原生家庭是一种时髦又安全的做法，能得到广泛同情。

但物极必反，也该反过来想一想：你过得不好，你的内心凉薄，真的都是父母的错吗？

其实，综艺节目有大量剪辑，呈现出来的东西是放大的。同一档节目中，张家齐的故事引发了观众的强烈情绪共鸣，大家基本上一边倒地讨伐张家齐妈妈的“打压式教育”，同情6岁就去训练、靠自己的比赛奖金与工资供养父母的张家齐，觉得妈妈跟她表现得并不熟。

借着节目热度，退役后的张家齐带货成绩非常亮眼。

代露娃接上了张家齐之后的空档，也多次提及成长过程中的委屈，父母对她的不支持、不关心。

在她的描述里，让她心酸的往事包括但不限于：走艺考之路，狂补文化课，成绩不佳，与爸爸吵架，被爸爸扇了一巴掌；愤怒之下离家出走一个月，父母对她不闻不问；出道做了演员后，生病发烧打电话给母亲，母亲说“别人能行，你咋不行”；她不吃香菜、不吃姜、不吃鱼，妈妈至今记不住，做菜还是照放……

听起来颇为心酸。但把节目里多个细节整合起来，再结合她以前的一些采访，观众看到的却是另一面：高中时期，代露娃读的是私立学校，经济支出很大，原本身为职场女强人的妈妈去学育儿知识，上门做月嫂，支撑着家庭。

高三时，代露娃临时决定转艺考方向，父母曾计划，如果她考不上理想的大学，就卖房送她出国留学。

这些都是从代露娃自身角度提供的信息，如果站在她母亲的角度，看到的或许又有很大不同。

也许，代露娃想提供的是一个“爸爸妈妈不爱我，我独自凄凉地成长”的样本，但讲着讲着，大家看到的却是一个“女儿叛逆不读书、谈恋爱，妈妈甘愿当月嫂为她支撑起高价求学之路”的隐藏版。

当然，我无意于批判这个女明星如何糟糕。她并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目前看来家庭关系也还可以，事业也有起色。

我只是感慨，电视综艺太喜欢迎合流行思潮了，大众对什么敏感、对什么话题感兴趣，立即就能炮制大量专供上热搜的话题。原生家庭就是最好的话题素材，谁都有童年创伤，谁都能找到自己是受害者的证据。

当节目组发现张家齐的“原生家庭”“母女关系”能成为热点，赶紧找来新的小明星，再复制一遍“年轻女孩的心灵创伤”“父母皆祸害”的热度。

不仅电视节目如此，在一些社交平台上，这种站在年轻人角度控诉上一代父母的标签也特别好用，容易有流量，很轻易就收获成千上万的共鸣。

这条流量套路有利可图，催生了越来越多的抱怨者。

社交媒体的传播机制，造成了极端、情绪化的叙事天然比理性分析更容易获得流量，而平台算法又会把这类内容推给更多有类似情绪的人，形成回音室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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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生家庭”现在已成了一个筐，什么都往里装。

网上关于原生家庭的讨论，主要分为严肃的心理学探讨与泛化的情绪宣泄两大类。但到了大众理解层面，更像是把一切人生不顺都归因于原生家庭。

在中国，将原生家庭这个词传递给大众、并使之成为人人皆知的概念的，是心理学家武志红。他写过很多心理学著作，其中《为何家会伤人》很好地分析了原生家庭带给人的心灵创伤。

其实我也很喜欢用这个词去阐释一些社会问题。在适用的领域内，它提纲挈领、言简意赅地说清楚了很多问题。

在中国这个以儒家文化为内核的社会里，等级秩序的重要内涵就是孝道，子女与父母是不对等的。

家庭中的典型话题包括：重男轻女导致的资源与情感分配不公；父母过度控制，包括对学业和婚恋的无情干涉；情感忽视或贬低式教育，导致子女成年后自卑、缺乏安全感等等。这些现象都非常普遍，也容易获得共鸣。

前几年热播的电视剧《都挺好》，讲述的就是典型的原生家庭问题：由于父母极度重男轻女，两个儿子拿到了家庭的所有资源，女儿苏明玉的高考志愿被母亲从清华改成了省城师范。

多年后，苏明玉事业有成，但依然被无理取闹的父亲和善于吸血的二哥百般折腾，给她的心灵留下一个巨大的疤，难以痊愈。这种心灵创伤，不是后来的“成功”“幸福”能抹去的。

但不能不说，“原生家庭”这个词已经被用滥了。

“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父母都是为你好”，这种陈旧观念已经被各种铁一样的事实打破了。现在流行的是“断亲”“切割”“逃离原生家庭”。

这种变化，首先得益于年轻人逐渐在网上掌握了话语权，老一辈失语了。老去的一代人有可能借用“孝道”来控制孩子，曾经他们掌握着主流媒体的话语权。但是，当年轻人在舆论场上占了上风之后，他们同样会把舆论场扭曲。

比如说，年轻人抱怨父母没有托举他们，如果深究下去，发现是家境平平的父母已花了数百万元供他留学，最后他还怪父母没有能力帮自己找个好工作。或者说，家境普通，吃穿用度都不愁了，但孩子仍然埋怨父母为什么不能像别人一样开豪车住豪宅，不能送他们出国留学。

你认真管孩子的学习，他觉得你给他的压力太大、让他窒息。你信奉快乐教育，他埋怨你不管他、导致他一生平庸。你忙自己的事业给他良好的经济基础，他怨恨你没有陪伴、没有给他童年。你辞职当全职妈妈陪他成长，他怪你没有成就还瞎管，看不起你……

很多孩子上了初中高中之后，父母跟他们说话，就像忠臣进谏昏君一样，战战兢兢，生怕说错一个字。这就是传说中的“近之则不孙（逊），远之则怨”。

节目里代露娃给观众的感受，就属于后面这类只盯着自身缺失的孩子：父母付出很多，但孩子永远只盯住自己没有获得满足的那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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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社会问题难以得出一个适用于所有人、所有场合的简单结论，是因为，我们正处于一个农耕时代、工业时代、信息时代、人工智能时代并存的极其复杂的社会当中。

人与人之间的思想差距，可能大到像清朝人与太空人的距离，这种差异甚至可能存在于同一个家庭之中。

讨论了这么多年的原生家庭，依然是一个值得严肃讨论的真问题；作为概念，它也能帮我们厘清社会结构，但它并不能包打天下，不能解释一切，不用套用在所有的亲子关系上。

父母倾尽一生积蓄供孩子留学，或者给孩子买房，给孩子娶媳妇，很难换来感恩，甚至是更大的抱怨，嫌你无能，没让他一步登天。

这是近些年来出现的越来越多的场景。这又该如何命名呢？

武志红最近与前女友李雪在网上持续互相吐槽、语带讥讽，多年过去了心结始终解不开。这也说明，心理学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理解了原生家庭带给自己的影响，并不是说从此就有了理由摆烂，有什么问题都有了可以推诿的人。找出病因是为了对症治疗，是为了更好地疗愈自己。每个人都需要成长。不是肉体成熟了就够，内心也要不断蜕壳，成为更好的自己。

实际上，我能平静地思考原生家庭问题，正是在有了自己的孩子之后。我时刻警醒着，不能成为我父母那样的家长。我曾经受过的委屈和痛苦，绝不会再让自己的孩子承受，要让他过得开心。

我们这一代人，是承前启后的：被父母粗糙地养大，却要无比精细地养育自己的孩子。小时候没有钱、没有陪伴，还要被PUA。等到我们有孩子了，他们要求我们有钱、有陪伴，还得被他们数落。正因为如此，我们更应该成为有能力理顺伦理关系的人，把不幸终结，建立新型关系。

原生家庭不该是一个逃避现实和竞争的借口。真正有能力的人，不是没有创伤，而是不让创伤成为下一代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