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大勇,今年52,握方向盘整整20年。跑过青藏线,闯过云贵川,现在主要跑长三角到珠三角的专线。今天在韶关服务区歇脚,看见斜对面车位上一辆红色半挂,驾驶室帘子拉着,隐约两个人影,我愣了半天,突然就想把这事儿讲出来。不讲,怕烂肚子里发霉;讲了,你们也别骂,这世上的事儿,不是非黑即白。
我第一次见这种“搭伙”的,是08年冬天。那会儿我刚跑长途不久,单干,接了一车棉纱去昆明。在贵州境内一个叫“龙家寨”的服务区,半夜两点,冻得跟冰窖似的。我那老东风不带卧铺,只能裹着军大衣在驾驶座上缩着。对面停了辆解放,车灯闪了两下,下来个女人,五十来岁,套着件粉红色的碎花睡裙,外头胡乱裹了件男式军棉袄,趿拉着一双棉拖鞋,哆哆嗦嗦就钻进了旁边一辆天龙车的驾驶室。那车帘子一拉,里头黑了,啥也看不见。
我当时年轻,眼睛瞪得溜圆,心里直犯嘀咕:这大姐咋回事?光天化日……哦,大半夜的,也不怕冻着。没过十分钟,那军棉袄从驾驶室门缝里扔出来,搭在倒车镜上,一晃一晃的。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我起来刷牙,看见那大姐从天龙车里钻出来,睡裙皱巴巴的,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倒挺平静。她拍拍屁股上的灰,把军棉袄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天龙车踏板边,然后转身就往自己那辆解放走。天龙车的司机也下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黑瘦,叼着烟,冲大姐点点头,没说话。两人谁也没问谁姓啥,连个手机号都没留。大姐上了车,发动,开走;汉子也发动车,往另一个方向拐。就像两片云,飘到一块儿,又散了。
我当时觉得稀奇,跟同行的老周打电话说。老周跑了十几年,在那头笑:“小赵,你才见世面啊?服务区这种事儿多了。都是跑车的人,老婆不在身边,憋得慌,找个伴儿暖暖,天亮就散,谁也不欠谁。”
后来跑得多了,我也就见怪不怪了。服务区停车场,到了晚上,就是个临时旅馆。有些夫妻车,媳妇跟着,那还好。可更多的是单身司机,或者两口子闹别扭,媳妇不跟了。还有那种离了婚的,或者丧偶的。男人四十多岁,正当年,夜里睡不着,看见个同样睡不着的大姐,搭个话,递根烟,聊几句,觉得对脾气,就凑合到一块儿。大姐们也不全是随便的人,有的也是跑车拉货,或者跟车帮人押货,夜里冷,有个男人在旁边,心里踏实。
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2015年,在连霍高速一个服务区。那天下大雪,堵车,堵了整整一夜。我旁边停了辆厢货,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啥不知道,但看着面善,给我递过一包瓜子,说:“大哥,吃吧,堵得心烦。”我俩就站在车边嗑瓜子聊天。她说她老公出车祸走了,她一个人拉货供儿子上大学。我听得心里发酸,说:“妹子,不容易。”她说:“有啥办法,活着就得跑。”
那天晚上,雪太大,冷得刺骨。她打了个喷嚏,我脱下自己的羊毛衫给她披上。她没拒绝,后来我俩就挤在我的驾驶室里,靠着座椅,盖着一床被子。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肥皂味,手粗糙,但暖和。那一夜,啥也没发生,就是靠着,互相暖着。天亮雪停了,路通了,她把羊毛衫叠好还我,说:“大哥,谢了。”我摆手:“留着吧,我还有。”她笑了笑,上车走了。后来再没见过。
你说这是爱情吗?不是。就是两个孤独的人在寒夜里互相借点温度。像冬天里两棵挨着的树,根各扎各的土,枝干碰一下,风一吹,又各自摇晃。
我也问过自己,要是秀芳不在了,我会不会也这样?秀芳是我媳妇,在老家开个小卖部,我们俩一年见不了几回面。有时候跑车跑到半夜,手机没信号,想她想得厉害,就抽根烟,看着窗外黑咕隆咚的,心里空落落的。那种时候,要是有个女人递杯热水,说句软话,我不敢保证自己不动心。但我也知道,动了心,天亮也得散。因为家里有根线牵着,儿子都结婚了,不能乱。
这些搭伙的男女,其实都明白。他们不问对方姓啥,不问家住哪儿,不问跑哪条线。问了,就假了,就沉重了。他们要的,就是那一两个小时的放松,是有人能说句话,是夜里不冷。天一亮,帘子一拉开,各走各的路,该拉货拉货,该回家回家。说不定下次还能在服务区碰见,冲对方点个头,笑一下,晚上要是还停一块儿,可能又凑合。但谁也不提上次的事儿,就像啥都没发生过。
有人骂他们脏,说不要脸。我以前也这么想,觉得好歹是个女人,咋能这么随便。可后来我明白了,他们不是随便,是实在。生活把人逼到那份上,谁还没个七情六欲?跑长途的,一年到头睡在车上,吃着泡面,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服务区的灯光昏黄,停车场里全是柴油味,那种孤独,没跑过车的人不懂。这时候,有个人靠过来,不问你欠了多少贷,不问你货到了没,就安安静静陪你一宿,天亮了还给你叠好被子,这叫脏?这叫活着的滋味。
我开了20年长途,见过太多生离死别。有回在四川,一个司机在驾驶室里猝死,三天后才被发现,臭了。他媳妇来认尸,哭得昏死过去。那时候我就想,人啊,活着的时候,能暖一下就暖一下吧,别等凉了才后悔。
今天在韶关,我看见那红色半挂的帘子动了动,一个女人探出头,头发散着,脸上带着倦意,冲外面点了根烟。男司机坐在驾驶座上,抽着烟,看着前方。两人没说话。我发动车,准备走,从后视镜里看见那女人下了车,走向自己的车,步子很稳。
我摇下车窗,点了根烟,深吸一口。这20年,我见过太多这样的瞬间。他们不是不要脸,是太要脸,才不问姓名。因为一问,就假了;一问,就沉重了。不问,天亮就散,谁也不欠谁,干干净净。
服务区的夜,帘子一合,谁都不问对方姓什么。不是不敢,是怕一问,就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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