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倏忽,半个多世纪的风雨匆匆掠过。每当静坐回首,我的眼前总会浮现出黔北连绵的青山、层层叠叠的梯田,还有罗家湾那片质朴的乡土,以及一辈子善良热忱、待我如亲女儿的黄队长。那段扎根大山的知青岁月,苦涩又温暖,清贫却滚烫,尤其是淳朴善良的老队长,成了我余生最难忘、最感念的人间温情和一辈子难忘的怀念。
1969年的春天,万物复苏、草木抽芽,作为一名老三届高中生,十七岁的我积极响应上山下乡的号召,和同学们一起告别繁华的上海滩,告别父母亲人,登上了奔赴西南的知青专列。汽笛长鸣,列车缓缓驶离熟悉的故土,载着一群懵懂青涩的年轻人,一路向西,奔赴遥远的贵州大山,开启了我九年之久的插队生涯。
经过漫长的旅途颠簸,满载上海知青的专列终于抵达贵州遵义。走出车站,满眼都是连绵不绝的青山云雾和萧索的城市街路,与上海的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判若两个世界。短暂休整后,近千名上海知青按照分派名单,分批乘坐汽车各奔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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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经辗转,我和另外十一名同学,最终被分配到遵义地区深山里的罗家湾大队第四生产小队插队落户,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初到罗家湾大队,眼前的贫瘠与闭塞,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想象。这是一个深藏在黔北群山深处的小村落,交通闭塞、土地贫瘠,村里人世代靠几亩薄田度日。那时的罗家湾还很贫穷,乡亲们常年过着吃糠咽菜、食不果腹的日子,一年到头辛勤劳作,也仅仅只能勉强维持温饱,遇上旱涝灾年,便难免缺粮少食。村里大多是老旧的土木瓦房,山路泥泞狭窄,物资极度匮乏,日子清苦得让从小生长在城市的我们难以适应。
负责接待安置我们的是生产队的黄队长。黄队长年过五十,黝黑的脸上刻满岁月风霜,双手布满厚重的老茧,为人忠厚耿直、公道热心,在队里威望极高。他早早就做好了安排,腾出队部三间宽敞的房子,让我们十二个知青暂时居住。
三间土坯木板房子里虽然没有床铺,更没有什么家具,可老队长在地上铺了厚厚的秫秸谷草,为我们打好了地铺铺,我们睡在松软的地铺上,就像睡在席梦思床上一样的感觉。
初到农村,之前我们没参加过生产劳动,对农活可说是一窍不通。淳朴善良的小窍门和老队长并不嫌弃我们,而是热心给我们讲农事,教我们认识劳动工具,耐心教我们学习干农活。
初春的天气还有些寒冷,第一次参加生产劳动是往山上挑粪。我们挑着粪筐行走在田埂小路,单薄的肩膀被扁担压得通红酸痛,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繁重枯燥的体力劳动、潮湿阴冷的山区气候、难以下咽的一日三餐,让我们这群城里知青身心俱疲,心中充满迷茫和思乡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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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运的是,罗家湾的乡亲们淳朴又善良。他们看着我们这群远离家乡、还未成年的城里孩子,满心都是疼惜。平日里,乡亲们主动手把手教我们干农活,耐心纠正我们笨拙的动作。农忙时节,总会主动帮我们分担重活累活。乡亲们还自发地给我们送来自家种的青菜、红薯、咸菜,还有自家磨的辣子酱。黄队长更是时时处处关照我们,每日上工从不给我们分配过重的劳作,就连我们的吃住问题,他也都挂在心上。
在乡亲们的关爱与照顾下,我们渐渐褪去城市少年的娇气。日复一日的劳作里,我们慢慢熟练了所有农活,适应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村生活,习惯了粗茶淡饭的苦累日子,也慢慢融入了罗家湾的烟火日常。大山的风雨磨砺了我们的筋骨,乡亲们的关爱温暖了我们漂泊的青春。
岁月悄然流转,一晃五年时光匆匆而过。到1974年,上山下乡的政策逐步松动,各地陆续开启知青招工返城工作。当年一同奔赴黔北的知青同学,大多陆续获得招工名额,纷纷告别大山、返回城市,开启全新的生活。
昔日热闹的知青队伍人数越来越少,到了1977年春天,曾经十二人的知青屋,最后只剩下我一人留守。同伴们相继离去,我心里满是落寞与怅然。而我迟迟没能招工进城,并非不够勤恳,只因家庭成分问题,一次次错失了招工返城的机会。
我的情况,黄队长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看着已二十出头的我,孤身一人滞留山村,无依无靠、前途未卜,善良的老队长开始为我的终身大事犯愁。他总念叨,一个姑娘家孤身住在知青屋没人照顾,也不是长久之计,若是能在本地找个踏实本分的人家结婚成家,往后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从1976秋天年到1977年秋天,短短一年时间里,热心的黄队长前前后后、认认真真为我介绍了五六个对象。他介绍的人家都是本村、邻村品行端正、家境殷实、踏实能干的青年,每一户人家都是他知根知底、品性可靠的人家。
面对老队长一次次的真心成全,我的心里满是温暖与愧疚。我深知,老人三番五次为我张罗对象,没有半点功利私心,纯粹是心疼我、怜惜我,把我当成自家孩子一般牵挂。可我心底始终藏着一份执念,我虽然知道自己的家庭问题,可我并不甘心一辈子扎根山村,始终期盼着命运的转机,期盼着有朝一日能够走出大山,有一份可心的工作,或是能推荐上大学。
因此,对于老队长的关怀,每一次我都红着眼眶真诚道谢,然后温柔又坚定地婉言谢绝了老队长的好意。一次次推辞,一次次辜负老人的热忱,我心里无比愧疚,可从未动摇心中的念想。黄队长虽满心遗憾,却从不生气、从不勉强,只是每每叹着气叮嘱我:“春梅,你有志向,叔不逼你,只是别耽误了自己。”
即便屡屡被我谢绝,老队长依旧没有放弃对我的牵挂,依旧默默照顾我的生活。每天夜晚,我都会听到老队长在知青门外的咳嗽声,他是在为我壮胆,也担心有心术不正的人伤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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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冬季,国家恢复高考的消息传遍大山、传遍乡野。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像一束光,照亮了无数知青迷茫的前路,也彻底点燃了我的希望。我毅然下定决心,全力备战高考,靠自己的努力改写命运。
黄队长得知我要备考高考后,他很高兴,终于放下了为我张罗婚事的执念,再也不提及说亲的事情。从前满心都是我的婚嫁归宿,此后满心都是我的前程未来。为了让我安心复习,他尽量给我安排轻松的活计,常常对我我:“春梅,午后就别出山劳动了,在家好好看书吧,回头我让记工员给你记上工分。”
备考前的那段日子,白天我照常参加生产劳动,夜晚就在煤油灯微弱的光亮下埋头苦读。深山的夜晚寂静清冷,煤油灯忽明忽暗,无数个深夜,我伏案刷题背书,熬过无数孤灯伴书的夜晚。黄队长时常深夜来到知青屋前,轻轻咳一声,关切地说:“春梅,早点睡吧,总这样熬夜可不行,别把身子骨熬坏了。”
苦心人,天不负。经过两个月废寝忘食的复习,1978年春天,我终于盼来了梦寐以求的录取通知书。当上海工学院的录取通知书送达罗家湾的那一刻,我攥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热泪汹涌,走出校园多年后,我终于圆了大学梦。
我成了罗家湾第一个考生大学的人,乡亲们都为我欢喜,最高兴的人便是黄队长。老人拿着我的通知书,反复摩挲端详,脸上笑开了花,比自己家孩子考上学还要激动还要喜悦。他特意让老伴杀鸡做好吃的,为我庆贺、为我饯行。饭桌上,老人频频叮嘱我:“春梅,到了城里一定要好好读书、好好成才,将来拥有大好前程,你可是咱罗家湾走出去的第一个大学生。”
离开罗家湾的那天早晨,乡亲们都赶来为我送行,黄队长用一根扁担挑着我的行李,沿着崎岖的山间小路,一直送我到十几里外的公社汽车站。一路沉默,一路相伴,九年的朝夕照料、岁岁牵挂,都藏在这默默相送的脚步里。
来到公社车站,看着老队长鬓角的白发和微微冒着热气的脸庞,九年的点滴温情涌上心头,我瞬间泪崩,泣不成声。九年知青岁月,是这位淳朴善良的老队长护我周全、暖我岁月,默默关爱照顾我。千言万语化作无尽的感恩,我弯下腰,对着黄队长深深鞠了一个躬,含泪与恩重如山的老队长挥手道别。
等我坐上开往遵义的汽车,老队长泪流满面,哽咽着对我说:“春梅,一路多加小心,到了城里打信来……”
汽车缓缓开动,看着老队长伫立路边、久久不肯离去的身影,我的泪水再一次模糊了双眼。
大学毕业后,我有了一份满意的工作,有了一个可心的家庭,拥有了全新的人生。走出大山半生,看过世间万千风景,经历人世起落浮沉,可我从未忘记黔北的那片青山热土,从未忘记罗家湾淳朴的乡亲,更从未忘记恩重如山、待我如亲生女儿的老队长。
岁月无情,世事无常。2009年晚秋,老队长溘然长逝,至今已经离世整整十七年。
退休后,每年的清明节(除了疫情期间),我都会千里奔赴黔北罗家湾,来到老队长的坟前,焚香祭扫、下跪祭拜,来报答老人当年对我的关爱与照顾,淳朴善良的老队长,是我一辈子忘不掉的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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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回望,那段艰苦的知青岁月,是一代人刻骨铭心的青春印记。大山清贫,岁月清苦,却因一份质朴纯粹的乡土温情,变得温暖厚重。黄队长没有高深的学识,没有华丽的言语,却用最朴素的善良和疼爱,温暖了我的整个知青岁月,教会了我诚实善良和坚强,让我受益终生。
时光不老,感念长存。那段黔北知青往事,黔北那位淳朴善良的老队长,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敬爱的老队长,我永远怀念您。
(讲述人:陆春梅老师)
执笔创作:草根作家(朱成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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