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都羡慕我嫁老实男人,昨晚我脱光,他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和王浩结婚三个月,全小区的大妈都夸我捡到宝了——老实本分、工资全交、不抽烟不喝酒。
可新婚夜我换上真丝睡衣坐他腿上,他一把推开我说“明天还要早起”。
直到那天我撞见他躲在消防通道里打电话:“钱我凑了二十万,你再给我三个月。”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
我扭头就找了全城最贵离婚律师,却在他的旧手机里翻出一段监控录像——
画面里,他深夜跪在地上给一个瘫痪老人擦身体,嘴里念叨着:“姐,你再撑撑,我媳妇儿快过门了,咱家就有救了。”
全小区的大妈都说我捡到宝了。
王浩这人,不抽烟不喝酒,工资卡结婚当天就交到我手里,每天准点下班回家做饭,连小区门口保安老赵都说:“姑娘,你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吧?”
结婚三个月,这些话我听了没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菜市场卖豆腐的刘婶每次见我都要拉着我手感叹:“现在哪找这么老实的男人去?你看我家那口子,天天喝得烂醉回来还打人。”健身房认识的小姐妹周婷更夸张,恨不得把王浩的微信推给她所有单身闺蜜,“你老公要是有兄弟,记得第一个告诉我啊!”
我只能笑。笑得嘴角发僵,笑得心里发苦。
外人眼里王浩是二十四孝好老公,可只有我知道,结婚三个月,他碰都没碰过我。
新婚夜我特意换了套真丝睡衣,酒红色的,蕾丝边儿,花了我半个月工资。他洗完澡出来看了一眼,说了句“今天累了”,转身就裹着被子躺到床沿上,中间空出来的地方再躺两个人都不嫌挤。我以为是刚结婚害羞,后来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第二晚我主动凑过去,手刚搭上他胳膊,他整个人僵得跟石头似的,过了两秒直接把我的手拿开,“明天还要早起开会。”
第三晚我直接坐到他腿上去了,心一横,脸都不要了。他倒好,双手扶着我肩膀把我推开,一本正经地说:“晚晴,这种事……得慢慢来。”
慢慢来?三个月了,他的手连我的腰都没搂过。
我开始怀疑自己。
对着镜子左看右看,一米六五的个子,一百零五斤,该有的地方都有,虽然算不上什么大美女,可当初追我的人也不少。怎么到他这儿就跟块木头似的?闺蜜周婷听了我的哭诉,第一反应是瞪圆了眼睛:“他是不是不行啊?”
我说不上来。不行的话总得有个过程吧?可他连试都不试。
周婷给我出了个主意:“你找个机会突击检查一下他手机,搞不好是外面有人了。”我心想不能吧,他每天按时回家,周末除了买菜就是窝在沙发上看手机,出轨也得有作案时间啊。
可女人这种生物,一旦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那就跟野草似的疯长。我开始注意他的一举一动——他每天下班回来先在车里坐十分钟才上楼,手机永远屏幕朝下扣着放,洗澡都带进卫生间,接电话有时候会跑到阳台上去,声音压得特别低。
真正让我炸毛的是上周三。那天我提前下班,在楼下超市碰见对门李阿姨,她拉着我唠了半小时嗑。等她走了,我拎着东西上到五楼,消防门虚掩着,里头传来王浩的声音——他平时从来不在楼道里打电话。
“……我知道,我知道,你再给我三个月,就三个月。”
我脚步一顿,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二十万够不够?我先给你凑这么多,剩下的年底前肯定到位。”
二十万?我们家存款总共就八万出头,他哪来的二十万?
“……姐,你别哭了,我这边真没事,晚晴她人很好,她不知道这些事……”
姐?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而且他在叫“姐”。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一个念头就是——他在外面养了人。叫什么不好叫姐?现在不都叫“小姐姐”吗?我气得手都在抖,指甲掐进掌心里,愣是没发出一点声音,轻手轻脚退回楼梯间,装作刚从楼下上来的样子。
那天晚上他给我夹红烧肉的时候,我盯着他那张老实巴交的脸看了足足十秒钟。就是这张脸,骗过了全小区的人,骗过了我爸妈,把我骗进了这个婚姻里。
我一宿没睡。
第二天就去找了全城最贵的离婚律师,姓魏,女律师,四十来岁,专门打婚姻官司,咨询费一小时两千,我眼都没眨就刷了卡。魏律师听我讲完,扶了扶眼镜问我:“你有证据吗?出轨这种事,得有实质性的证据,光凭一个电话可不行。”
我说我回去找。
魏律师给我支了招——家里要是装过监控,可以调出来看看。我这才想起来,王浩刚搬进这套房子的时候在客厅装过一个监控摄像头,说是为了看快递。后来我觉得别扭,让他给拆了,但设备还在电视柜抽屉里扔着。
当天下午我趁他上班,把摄像头翻出来连上手机。结果点进去一看,监控根本没关过——王浩只是把摄像头转了个方向,镜头对着天花板,但录音功能一直开着。
我把进度条拉到上周三晚上,也就是我撞见他打电话那天。
七点零三分,他下班到家,在客厅里转了两圈,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录音里他的声音清清楚楚:
“姐,今天感觉怎么样?护工有没有好好给你翻身?”
对面说了什么我听不太清,但王浩接下来的话让我愣住了。
“钱的事你别操心了,我跟你说,我媳妇儿她爸那边……算了不说了,反正你别管,我有办法。”
“……晚晴不知道,你也别说,她知道了肯定要把彩礼钱拿出来,那钱是人家爸妈给的,我不能动。”
“……二十万我先给你凑着,你先把下个月手术费交了,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我越听越糊涂,把进度条又往前拉了两天。
这一拉,拉出一段让我头皮发麻的画面。
那是上周一的凌晨,监控时间显示两点四十七分,画面里王浩穿着外套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瘫坐在地上,背靠着玄关柜子,仰头看着天花板,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他就那么坐了好几分钟,然后爬起来去厨房煮了碗泡面,蹲在垃圾桶旁边吃的,吃完了把碗一洗,进卧室前还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我,轻手轻脚地躺下,照例贴着床沿。
我脑子里嗡嗡的,又往前翻了一个月。画面里王浩每周有三四天都是凌晨一两点才回来,有一回他坐在沙发上翻存折,翻来覆去地看,最后把存折往茶几上一扔,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哭了。
我认识王浩两年多,从没见他哭过。
我盯着监控画面里那个缩成一团的男人,心里翻江倒海。他到底瞒着我什么?那个“姐”到底是谁?二十万又是怎么回事?
我关掉监控,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然后做了个决定——先不找魏律师了,我得自己弄清楚。
第二天我请了假,趁王浩上班跟了他一路。他公司离家不远,骑电动车二十分钟。但他没往公司方向走,而是拐上了城西那条路。我打车跟在后面,看他停在一家康复医院门口,拎着保温桶进去了。
我站在医院大厅的导诊牌前面,手指一行一行往下滑——三楼,康复科,302病房,王雪。
姓王。
我深吸一口气上了楼,在302病房门口停住脚步。门没关严,留了条缝,我从缝里往里看——病床上躺着一个瘦得脱了相的女人,看着二十七八岁,鼻子里插着胃管,手臂上扎着留置针,胸口贴着心电监护的电极片。王浩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削完切成小块,拿牙签扎着一点一点喂到她嘴里。
“姐,今天气色好多了。”王浩笑嘻嘻的,跟在家那副闷葫芦模样判若两人。
床上的女人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听不太清,但王浩接话道:“你别管钱的事,我媳妇儿那边我说了,她同意了的。”
我站在门外,指甲又掐进了掌心里。
他说我同意了?我同意什么了我?
这时候护士推着治疗车过来,看见我愣了一下:“您是王雪的家属?她弟弟今天还没走呢,您是他……”
“我是他老婆。”我说。
护士“哦”了一声,顺嘴说了一句:“王雪这恢复得不错,多亏她弟弟照顾得用心。你是不知道,刚送来那会儿人都快没了,她弟弟天天晚上来守夜,白天还上班,真不容易。”
“她这病……”我试探着问。
护士翻了翻手里的记录本:“车祸,脊髓损伤,下半身没知觉了,家里没人管,全靠她弟弟。前阵子刚凑齐手术费,后续还得做康复训练,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我脑子里飞速转着——车祸,家里没人管,全靠弟弟。也就是说,王浩的姐姐出事了,他在一个人扛,而这件事,他从头到尾没跟我提过一个字。
我没进病房。
转身下楼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闺女,你上回说王浩他那个什么远房表姐,是不是在城西那边住?你爸战友老刘的闺女就在城西康复医院当护士长,我让他给打听打听……”
“妈,”我打断她,“您别打听了。”
“怎么了?你声音不对啊,跟王浩吵架了?”
“没有。妈,我问您个事儿,当初王浩给咱家那八万八彩礼钱,您知道他从哪凑的不?”
我妈顿了一下:“他没跟你说?那孩子实诚,当时咱家说要十万,他凑了八万八,剩下的一万二还是你爸说算了。他哪来的钱我不知道,但后来听你爸说,好像是他把老家房子给押出去了……”
老家房子。
王浩老家在郊区农村,父母早没了,就剩个老宅,不值什么钱,但好歹是个根。他把房子押了,凑了彩礼钱,又去填他姐的医药费?
我挂了我妈的电话,蹲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王浩啊王浩,你可真是个大傻子。
我站起来擦了把脸,打了辆车回家。到家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给魏律师打电话:“魏姐,那离婚的事先放放。”
魏律师在电话那头乐了:“怎么着,查出什么了?”
“查出来了,我老公背着我养女人呢。”
“那不正好离?”
“养的是他亲姐。”我说,“他姐出车祸瘫了,他把老家房子押了给姐治病,还欠了一屁股债,天天半夜去跑代驾凑钱。全小区都说我嫁了个老实人,可他愣是把这么大的事瞒得死死的,一个字都不跟我说。”
魏律师沉默了几秒:“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抹了把脸,“他老实,我也不是那没良心的。我就想问问,像这种把老婆当外人防着的男人,有没有什么办法治治?”
魏律师笑出了声:“你这情况我头一回遇见,行,姐给你出个主意……”
当天晚上王浩回来,照例先去厨房焖上米饭,然后进卧室换衣服。我跟进去,往门框上一靠,抱着胳膊看他。
他察觉到我的视线,回头问:“怎么了?”
“王浩,”我说,“你姐住在城西康复医院302,对吧?”
他手里换了一半的T恤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到慌乱,最后变成一种被人扒了底裤的窘迫,耳朵根儿都红了。
“你……你怎么……”
“你天天半夜出去跑代驾,回来在客厅偷偷哭,你当我不知道?”我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王浩,我是你老婆,你姐就是我姐。她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一个字都不跟我说,是怕我把你彩礼钱要回来还是怎么着?”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钱……那钱是你爸妈的,我不能动……”
“所以你就去押老家房子?然后半夜跑代驾?再然后天天在我面前装没事人,连碰都不敢碰我,生怕我看出你心里有事?”
他低着头不说话了,一米八的大个子缩在那儿,跟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
我揪着他领子把他拽到床边坐下,掏出手机给他看——我下午去医院的时候,偷偷拍了张他姐的照片,照片里王雪正睡着,脸色比早上好看了点儿。
“我已经跟单位请了年假,明天开始我去医院陪护。你晚上该跑代驾跑代驾,但是有一条——”
他抬头看我,眼睛红通通的。
“以后不许再瞒我。你姐的手术费还差多少?你那个代驾一晚上能挣几个钱?咱俩是两口子,有事一起扛,你再敢一个人偷偷摸摸哭鼻子,我立马去民政局跟你离婚,说到做到。”
他愣了好几秒,然后一把把我薅进怀里,勒得我差点背过气去。我听见他闷在我肩膀上说:“晚晴,谢谢你。”
“谢什么谢,”我推他,“先把欠的代驾公司押金退了去,从今儿起晚上在家给我老老实实睡觉。”
他吸了吸鼻子:“那……那今晚?”
“今晚什么今晚?”我瞪他。
“今晚我能睡床中间不?老贴着边儿睡,三个月了,我腰疼。”
我差点笑出声,使劲拧了他胳膊一把。
后来我才知道,王浩他姐出车祸那会儿他刚跟我相亲,介绍人跟他说姑娘条件不错,让他赶紧定下来。他怕说实话人家嫌他负担重,愣是把事压了下来,连彩礼钱都是借的、押的、凑的。
全小区大妈还在夸我嫁了个老实人。
这回我倒是真信了。
就是这老实人太缺心眼儿,回头还得慢慢调教。
第二章 好心当成驴肝肺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把王浩薅起来,逼着他把代驾公司的押金退了。他磨磨蹭蹭不想去,说什么“退了押金以后想跑都跑不了”,被我一个眼刀瞪回去,老老实实骑电动车出了门。
我拎着保温桶去了城西康复医院。
302病房门开着,王雪正靠在床头做上肢训练,一个护工在旁边给她递弹力带。她比照片上看着精神了些,但依然瘦得脱相,脸颊凹进去两个坑,胳膊细得跟竹竿似的。护工见我进来,问:“您是?”
“我是王浩媳妇儿,晚晴。”
王雪手里的弹力带“啪”地掉在床单上。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弟妹……王浩他、他跟你说什么了?”
我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放,拧开盖子,排骨汤的香味飘了满屋。“他什么都没说,我自己查出来的。姐,你先喝汤,喝完了咱俩合计合计怎么收拾他。”
王雪愣了半天,“噗嗤”一声笑了,笑完又龇牙咧嘴地捂肋骨:“疼疼疼……你别逗我,我这伤口还没长好呢。”
我盛了一碗汤递过去,她接碗的时候手都在抖,我干脆拿勺子喂她。隔壁床的大姐探头探脑地看,跟自家陪护的小声嘀咕:“王雪她弟媳妇来了?长得还挺俊,看着不像是会虐待小姑子的那种啊……”
王雪喝了半碗汤,话匣子就打开了。
她比王浩大五岁,姐弟俩从小没爹没妈,王雪十六岁就辍学去服装厂打工供弟弟念书。王浩争气,考上大专,毕业找了个技术员的工作,姐弟俩眼瞅着日子要好起来了,去年冬天王雪下夜班路上被一辆闯红灯的面包车撞出去十几米远。肇事司机酒驾,保险拒赔,人到现在还在看守所里蹲着,一分钱赔不出来。
“我把你弟骂了一顿,”王雪说着说着又开始抹眼睛,“我说你跟人家姑娘才认识几个月,你把家底儿都掏给姐了,往后日子怎么过?他说他跟你说了,你同意的……我就知道他在扯谎。”
“他说我同意什么了?”
“他说你爸妈通情达理,彩礼钱没多要,他跟你商量了先拿八万给姐做手术,你答应了。”王雪攥着勺子,声音越来越小,“弟妹,这钱姐肯定还,姐就是……就是现在动不了,等我好了,我卖血也……”
“姐。”我打断她,“你先别想钱的事。我就问你一句,王浩他除了押老家房子、跑代驾,还干什么了?外头欠多少?”
王雪别过头去不看我,耳朵根儿红了——跟王浩一个毛病,一紧张就红耳朵。
“你说不说?不说我回去了,让你们姐弟俩自己扛。”
她这才憋出一句:“跟同事借了五万,还有……还有他那个什么信用卡,套了三万多出来,每个月最低还款都凑得费劲。”
我算了算,医药费加外债小三十万。我们俩工资加起来一个月到手一万二,房贷扣掉四千,剩下的钱不吃不喝也得还三年。
正算着呢,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一个粗嗓子男人开口就骂:“王浩你他妈再不接电话老子去你单位堵你信不信?欠我那三万块钱说了上礼拜还,钱呢?”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说:“大哥,我是王浩媳妇儿。钱的事你跟我说,别去单位堵人,影响不好。”
对面愣了一下:“你媳妇儿?王浩不是说没结婚吗?”
“领证三个月了,您这消息更新得有点慢。”我压着火,“欠条有吗?利息怎么算的?您把账号发我,我看看这礼拜能凑多少先还您一部分。”
挂了电话,王雪脸色煞白:“弟妹,你别管了,这钱……”
“姐,”我把碗往她手里一塞,“你好好养病,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但有一条你帮我瞒着——王浩那边先别告诉他我知道了。”
王雪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很,最后点了点头。
回了家我把存折翻出来,自己手头还有四万块钱嫁妆钱,我妈悄悄塞给我的,说留着当私房。加上王浩这个月工资刚发的一万二,凑五万二,先还那个催得最急的三万,剩两万留着给王雪下个月康复费。
晚上王浩回来,果然又提代驾的事,说押金退了但认识几个跑夜班的哥们儿,可以帮忙介绍私活。我假装刷手机,头都没抬:“行啊,一晚上能挣多少?”
“跑得勤的话三四百吧。”
“那一个月小一万呢,行,你去吧。”
他明显松了一口气,以为我还蒙在鼓里。呵,男人。
接下来三天我白天往医院跑,晚上掐着点给王浩煮夜宵。他每天半夜回来,我假装睡着,听他在客厅窸窸窣窣数钱,把零钱整钱分开放。第四天晚上我偷摸看了他外套兜,里头厚厚一沓零票,一百的没几张,全是二十五十的,一看就是跑代驾一张一张攒的。
第五天出了事。
那天下午我正在医院给王雪擦身子,王浩电话打过来了,语气不对劲:“晚晴你在哪呢?”
“在家啊,怎么了?”
“你下楼一趟,我在楼下。”
我扒窗户往下一看,王浩电动车停在单元门口,车筐里放着个塑料袋,人站在那儿来回踱步,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我下楼还没站稳,他劈头就问:“你存折里那四万块钱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坏了,他查账了。
“花了。”
“花哪了?”
“给姐交康复费了。”
王浩脸都青了:“你——”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钱是你嫁妆!你爸妈给你的!我说了不动那个钱!你怎么……”
我抱臂看着他:“王浩你声小点儿,楼上李阿姨扒窗户看着呢,你想让全小区都知道你老婆贴补大姑子?”
他立刻压低声音,但火气一点没减:“我跟你说了没有,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你把嫁妆填进去算怎么回事?你爸妈知道了怎么看我?”
“你押房子、套信用卡、跟同事借钱,这些事你就觉得挺有脸是吧?”我往前一步,戳着他胸口,“王浩我告诉你,我嫁给你那天起,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姐躺在医院里,我拿四万块钱出来你跟我急眼——合着在你心里我连你姐都不如?我连个外人都不如?”
他嘴笨,吵架根本吵不过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那钱是你爸妈给你的保障!万一……万一哪天你不想跟我过了……”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先傻了。我冷笑:“王浩,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到现在还觉得我是图你什么才嫁给你的?觉得我随时可能跑,所以不敢花我的钱,不敢让我掺和你家的事?”
他不说话了,低着头抠电动车钥匙扣。
我一把拽住他袖子:“走,上楼,今天话说到这份上,咱俩掰扯清楚。”
进了门我把他按在沙发上,从茶几底下翻出他藏的那本记账本——我早发现了,这傻子把每一笔借款还款都记在本子上,连买瓶水都写。我翻到最后一页,上头密密麻麻写着:欠老张三万,欠小李两万,信用卡三万六,代驾押金退一千八……
“你自己看看,”我把本子拍他面前,“你打算一个人还到猴年马月?你每天跑代驾跑到凌晨两点,白天上班打瞌睡被领导骂,上个月绩效扣了八百你自己没数?你倒下了姐怎么办?你是不是非得把自己折腾进ICU才觉得对得起姐?”
他眼眶红了,跟王雪一个德行,一急就红眼眶。
“晚晴,我就是……我就是不想拖累你。”
“你娶我的时候怎么不嫌拖累我?现在事到临头了你跟我说不想拖累?”我蹲下来,仰头看着他,“王浩,我嫁的是个活人,不是个牌坊。你能扛事我敬你是条汉子,但你把我撇一边儿自己扛,这叫不信任,不叫有担当。”
他吸了吸鼻子,闷声说:“那……那以后我跑代驾的钱都交给你,你管账。”
“本来就得我管。”我把本子往他怀里一塞,“还有,明天开始你跟我一块儿去医院,护工费省了,你自己伺候你姐去。”
他傻乎乎地问:“那你干什么?”
“我出去找兼职。”我白他一眼,“你老婆我以前在广告公司干过策划,接点私活一个月也能挣三五千。咱俩一块儿还,一年半载的就清了。”
王浩盯着我看了好半天,突然冒出一句:“晚晴,你比我姐还凶。”
“我谢谢您嘞。”
那天晚上他终于不贴着床沿睡了,把我搂得死紧,勒得我差点喘不上气。我踹他一脚让他松点儿,他闷声笑,胸腔嗡嗡震:“媳妇儿,你真好。”
“少来这套,明天跟我去把欠条整理出来,先紧着急的还。还有,那个催债的老张你把他电话给我,我跟他谈分期,利息免了,不然我告他暴力催收。”
“他……他还挺凶的。”
“凶?我连你这种闷葫芦都能收拾,还怕他?”
王浩不敢吱声了。
第二天我们去医院,王雪看见我俩一块儿进来,先是愣住,然后眼泪唰就下来了。我赶紧过去:“姐你别哭啊,伤口还没长好,一会儿又疼。”
她攥着我的手,哭得说不出话。王浩在旁边给他姐擦眼泪,自己眼眶也红着,一家子泪失禁体质,我站中间跟个铁塔似的,一手拍一个:“行了行了,都别哭了,让人隔壁床看笑话。”
隔壁床大姐果然在笑:“王雪啊,你这弟媳妇哪找的?给我家闺女也介绍个这样的。”
我心想,您可别,我这样的不好找,王浩那样的倒是一抓一大把——就是得拿锤子砸开壳,里头瓤儿还挺甜。
正当我们仨其乐融融的时候,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探头进来,烫着小卷发,穿一件花棉袄,手里拎着两箱牛奶,看见病房里多了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冲王雪喊:“小雪啊,妈来看你了!”
王雪脸色“唰”地变了。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王浩一眼,嘴唇动了动,小声说了句:“嫂子,这是……我妈。”
王浩的脸也沉了。
我脑子转得飞快——王雪和王浩的妈?不对啊,王浩说他父母早没了。那是王雪的妈?王雪不是他亲姐吗?
花棉袄女人已经挤进来了,把牛奶往地上一放,一屁股坐在陪护椅上,拍拍王雪的手:“哎哟我的闺女,妈可算打听着你住哪了。你说你这孩子,出了这么大事也不跟家里说一声,妈在家急得天天哭……”
王浩上前一步,语气硬邦邦的:“表婶,您怎么来了?”
表婶?
花棉袄女人瞥了他一眼,脸上笑呵呵的,话里带刺:“浩子这话说的,小雪好歹叫我一声妈,她出了事我这个当妈的来看看,不应该?再说了——”她眼珠子转到我身上,“这姑娘谁啊?你对象?”
王浩一把把我拉到身后:“我媳妇儿。表婶,姐这边用不着您操心,您回吧。”
花棉袄女人脸上挂不住了:“王浩你什么意思?小雪出事这么长时间,赔偿款的事你们姐弟俩自己捂着,我这个当妈的连问都不能问了?”
赔偿款?
我看向王雪,她低着头不吭声,手攥着被单直发抖。王浩挡在我前面,后背绷得跟门板似的。
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我拍拍王浩后腰,从他胳膊底下钻出来,冲花棉袄女人笑了笑:“表婶是吧?我是王浩媳妇儿晚晴。您来得正好,我正愁找不到人商量呢——姐这后续康复费还差十几万,您既然是姐的妈,那按理说也得出一份吧?您看您是刷卡还是现金?”
第三章 表婶上门,来者不善
花棉袄女人脸上的笑僵了半秒,立马又堆回来,拍着大腿说:“哎哟你这孩子,见面就提钱,多伤感情!妈这不是刚打听着消息嘛,手头也紧,回头再说回头再说。”
我笑眯眯地接话:“行,那回头再说。表婶今天来是光看人还是有事?要是光看人,您也看过了,姐得休息了,护士一会儿来换药。”
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花棉袄女人脸上挂不住,扭头去看王雪:“小雪,妈大老远来的,你就让妈这么走了?妈还有话跟你说呢——就你那个赔偿的事,妈打听了,肇事那小子家里有套房子要拍卖,你得出面去法院申请……”
王雪终于抬起头,声音不大但清楚:“表婶,赔偿的事有律师在跑,您不用操心了。”
“律师?你哪来的钱请律师?”花棉袄女人眼珠子瞪得溜圆。
“我弟请的。”
“王浩请的?”花棉袄女人嗓门拔高了,“他哪来的钱?我跟你说小雪你可别犯糊涂,王浩他一个打工的能有什么本事,赔偿款下来了你得攥在自己手里,你跟他才认识几年……”
“表婶。”王浩开口了,声音沉得能拧出水,“我跟我姐认识二十八年了,您跟我姐认识几年?”
花棉袄女人脸色变了。
我适时地往前一站,挡在王浩前面——我算看出来了,这男人吵架战斗力约等于零,全靠硬憋。我清了清嗓子:“表婶,我听明白了。您是姐的妈,对吧?那咱捋一捋啊,姐去年十一月出的车祸,住院快四个月了,您今天才来。来了不问病情不问恢复,张嘴就是赔偿款。我多嘴问一句,这四个月您在忙什么?”
“我……我这不是不知道嘛!王浩他也没跟我说!”
“您闺女手机里没您的号?王浩没您电话?姐昏迷那半个月,医院让家属留联系方式,您猜王浩填的谁?”我掏出手机翻了两下,举到她面前,“您看看,这是姐手机通讯录截图,我昨天刚翻的——‘妈’这个备注底下,是一个被拉黑的号码。姐车祸前就把您拉黑了,您知道为什么吗?”
花棉袄女人不说话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王雪靠着床头,眼圈泛红但硬撑着没掉泪:“表婶,我爸走的那年我十六,您拿了家里三万块存款改嫁走了,把我跟我弟撂在村里。我弟那会儿才十一,吃百家饭长大的。您现在让我把赔偿款攥自己手里——我攥着给谁花?给您花?”
病房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隔壁床大姐假装看手机,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长。
花棉袄女人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三万块算我借的,我这不是回来还了吗……”
“您还了吗?”王雪问。
“我……我这不是手头没现钱嘛!我寻思等赔偿款下来,从里头扣……”
我差点没笑出声:“表婶,您这算盘打得,我在城东都听见了。姐的赔偿款还没影儿呢,您先惦记上了。这样吧,您要是真有心,先把那三万还了,我替姐给您打收条。还了钱您再来看姐,我亲自下楼接您。”
花棉袄女人彻底绷不住了,站起来指着我鼻子:“你算什么东西!这是我们老王家的事,你一个外姓人插什么嘴!”
王浩终于憋不住了,一把把我薅到身后,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跟砸在地上似的:“她是我媳妇儿,她说话就是我说话。表婶,您要还钱,我给您写收条。您要闹事,我这就叫保安。”
花棉袄女人气得直哆嗦,拎起地上两箱牛奶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撂了句狠话:“行!你们姐弟俩等着!赔偿款的事没我点头你们别想办成!我好歹是小雪的妈,法院还得认我这个监护人呢!”
人走了,病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王雪眼泪终于掉下来了,边哭边骂自己:“我窝囊死了,我当初就该把话跟她说死,也不至于今天让她跑来丢人现眼……”
我坐床边给她擦眼泪:“姐,你骂她归骂她,别骂自己。你这叫窝囊?你十六岁养家供弟弟念书,你管那叫窝囊?那全国没几个不窝囊的了。”
王浩在边上杵着,半天说了句:“晚晴,那赔偿款的事……表婶会不会真去法院闹?”
我让他把请律师的情况说了一遍。原来王浩找的是个法律援助律师,姓方,刚执业没两年,收费低但经验有限。肇事司机那边确实有套房子要拍卖,但流程走得慢,受害者家属得自己去法院盯着,方律师一个人手上几十个案子,根本顾不上。
“这事儿我来跑。”我把手机备忘录打开,“方律师电话给我,我明天去找他。你俩一个上班一个养病,跑法院的事我时间最灵活。”
王浩看着我,眼神里又是那种“我媳妇儿咋这么牛”的傻样。
当天晚上回家,我正做饭呢,手机响了。周婷打来的,语气神神秘秘的:“晚晴,你最近跟王浩咋样啊?”
“挺好的,怎么了?”
“那个……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多心啊。我老公单位跟王浩他们公司有业务往来,他今儿听人说王浩在外面借钱,欠了好几个同事的,有人说他是不是沾上赌了……”
我铲子往锅里一戳:“周婷,你让你老公嘴严实点儿,王浩借钱是他姐出车祸了,家里凑医药费,没赌。回头我请你们两口子吃饭,当面把借条给你老公看。”
周婷松了口气:“我就说嘛!王浩那人看着就不像赌鬼。那你需要帮忙吱声啊,我手头有万把块闲钱……”
“不用不用,够用。你帮我个别的忙——你之前不是在广告公司干过公关吗?你们那有没有需要外包文案的?我接点私活。”
周婷立马来劲了:“还真有!我前东家有个项目正缺人写推广方案,预算不高,但时间灵活,你接不接?”
“接!”
挂了电话我颠颠地跑回厨房继续炒菜。王浩下班进门,闻到香味儿凑过来:“今天啥日子,做这么多?”
“好日子。”我把菜盛出来,“我接了个私活,写完能挣八千。加上你跑代驾的钱,下个月能把小李那两万还上。”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老老实实坐下吃饭。吃到一半闷声说了句:“晚晴,我今天跟领导申请调岗了。”
“调什么岗?”
“售后技术支持,比现在岗多一千五,就是要经常出差,一个月得跑个七八天。”
我想了想:“出差有补贴吗?”
“一天补一百五。”
“那一个月多出来一千五加一千来块补贴,行,去。”我给他夹了块肉,“姐那边我盯着,你放心出差。”
他扒了两口饭,突然放下碗,一脸严肃:“晚晴,我有话跟你说。”
“说。”
“我以后再也不瞒你事了。今天我去公司,老张给我打电话说你把钱还了,还跟他谈了免息分期,他说话客气得不行。我同事都问我媳妇儿哪找的,我说相亲相的,他们都不信。”
我差点笑喷:“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媳妇儿比我能干,他们以后借钱找我媳妇儿别找我。”
“王浩你是不是缺心眼儿?”
“我姐也这么骂我。”他嘿嘿笑了两声,又正经起来,“晚晴,我算看明白了,我这个人脑子笨,遇事就知道自己闷头扛。以后但凡我犯浑犯轴,你直接抽我,别跟我客气。”
我端着碗看了他两秒,这男人老实是真老实,轴也是真轴,但认错认得痛快,调教调教还能要。
“行,记住你今天这话。”我扒了口饭,“明天陪我去趟法院,先把赔偿款的申请材料递上去。你姐那表婶不是说要抢监护权吗?我打听过了,姐是成年人,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监护人这说法根本不成立,她顶多算个亲属来闹事,法院门儿都进不去。”
王浩眼睛一亮:“你问过律师了?”
“魏律师,就是本来要帮我打离婚官司那个。现在改咨询业务了,一小时两千,你姐赔偿款下来得给我报销。”
他点头如捣蒜:“报报报,必须报。”
第二天我带着材料去了法院,方律师在立案庭门口等我,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戴个黑框眼镜,一脸疲惫。见了我就诉苦:“嫂子你可算来了,我这手上二十多个案子,王雪这个案子肇事司机财产线索不清,我正愁没空去查呢。”
“我去查。”我拍拍他肩膀,“方律师你就负责写文书跑程序,调查的事交给我。”
方律师半信半疑地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是个说大话的家属。结果一个礼拜后我把肇事司机名下那套房子的产权调查、拍卖进度、还有他老婆名下的一辆车(婚内财产,可执行)全给扒出来了,方律师眼珠子差点掉地上:“嫂子你以前干什么的?”
“广告公司做策划的,别的本事不行,查资料扒信息一绝。”
他当场把我拉进了一个“受害者家属互助群”,说以后有需要调查的案子都找我付费咨询。好家伙,私活越接越多,王雪后续康复费眼瞅着有了着落。
日子刚顺了没几天,麻烦又找上门了。
那天我正在家写方案,王浩电话打过来,声音急得变调了:“晚晴,你快来公司一趟,老张带着两个人堵在楼下,说咱们分期没按手印的协议不算数,要一次性把剩下的两万五收走,不然去法院告我!”
我扔下电脑就往外跑,边跑边给魏律师打电话:“魏姐,借您俩小时,江湖救急,有人欺负我老公!”
魏律师在电话那头乐了:“行啊,姐正好闲得慌,这就过去。”
二十分钟后我杀到王浩公司楼下,老张果然带了俩膀大腰圆的哥们儿站门口,王浩被堵在花坛边儿上,脸涨得通红。我走过去,把魏律师往前面一推:“张哥,介绍一下,魏律师,我朋友。您那分期协议虽然没按手印,但有转账记录、微信聊天记录、还有您上次收钱时候我录的音——您亲口说的‘剩下的年底前给就行’。您要告?行,咱法院见。正好我手头还有您去年暴力催收的证人证言,隔壁小李和老赵都愿意作证,看法院判谁赔谁。”
老张脸都绿了:“你……你哪来的证人……”
“您猜。”
魏律师在旁边补了句:“我是执业律师,您可以委托我当事人走正规流程。另外提醒您一句,根据《民法典》第六百八十条,禁止高利放贷,您那个利息算下来年化百分之三十四,超了法定上限,真打官司您得倒找钱。”
老张蔫了,带着俩哥们儿灰溜溜走了。王浩站我身后,声音都在打颤:“晚晴,你太牛了,你咋连老张暴力催收的事都知道?”
“你同事小李加我微信了,你借钱那几个人现在全是我线人。”我拍拍他脑袋,“以后记住了,遇事别慌,先给你媳妇儿打电话。”
他重重点头,转头跟魏律师鞠了个九十度的躬:“魏律师谢谢您!回头我让我姐给您送锦旗!”
魏律师憋着笑:“锦旗就不用了,你媳妇儿把我从离婚律师逼成讨债律师,我这职业生涯算是圆满了。”
当天晚上回家,王浩做了一桌子菜,开了一瓶我藏在柜子里的红酒,端起来一本正经地敬我:“晚晴同志,我代表老王家和老王家全体欠债人,向你表示衷心的感谢和崇高的敬意。”
我举杯跟他碰了一下:“少来虚的,这个月工资交上来比什么都强。”
他嘿嘿笑着掏工资卡,掏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今儿白天姐给我发微信,说表婶又去医院闹了,这回带了个男的,说是她现任老公,扬言要是不给钱就把姐从医院接走,不让她治了。”
我放下筷子:“什么时候的事?”
“就下午,姐没敢跟你说,怕你着急。”
“你姐现在人在哪?”
“医院啊,护工给我发信息说表婶闹了一通被保安撵走了,但我姐吓得不轻,晚上饭都没吃。”
我站起来拿外套:“走,去医院。”
王浩也跟着站起来:“这么晚了……”
“就是晚了才去。”我把车钥匙扔给他,“你姐一个人在医院,护工只管白天,晚上万一那两口子又杀回来呢?今晚你值夜,我回家收拾东西,明天给姐转单人病房,门禁卡只留咱俩的。她那个表婶不是想抢监护权吗?我让她连病房门都摸不着。”
第四章 病房保卫战
到医院的时候快十点了,住院部楼下铁门都拉了半截。我跟王浩猫着腰钻进去,上楼时正碰见值班护士推着药车下来,看见我俩愣了一下:“302的家属?你们来得正好,刚才有个烫卷毛的女的非往里闯,被我们保安架出去了,在楼下骂了半个钟头呢。”
王雪果然没睡,靠着床头刷手机,看见我俩进来先是惊讶,然后眼圈又红了。王浩把夜宵往床头柜上一放,我拉过凳子坐下,开门见山:“姐,表婶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从头说,一个字别漏。”
王雪攥着手机,犹豫了半天才开口。原来表婶改嫁的那个男人姓吴,在城郊开了个棋牌室,说是棋牌室,其实就是个打牌抽水的小赌窝,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表婶这些年没少打听王雪姐弟俩的消息,但王雪铁了心不搭理她,直到车祸这事传开——住院要填家庭关系表,护工按王雪身份证上的户籍地打了个电话过去,表婶就这么摸过来了。
“她上回来找我,跟我说赔偿款少说能赔几十万,她认识法院的人,能帮我多要钱。”王雪搓着被单角,“她说事成之后分她三成当跑腿费,我没答应,她就翻脸了。”
“三成?”我掰手指头算了算,“按咱现在要的赔偿金额,三成就是十几万。好家伙,她这跑腿费比律师费贵十倍。”
王浩在旁边气得直转圈:“姐你怎么不早跟我说?上回她来你就该告诉我!”
“我这不是怕你跟她打起来吗?你那脾气,三句话不对付就上手,到时候她讹你个故意伤害,咱更说不清了。”
我拍拍王雪的手:“姐你说得对,王浩那暴脾气确实不能去。这事儿我来办——她不是说要抢监护权吗?我明天就去趟社区和派出所,把姐的监护关系证明开了。姐是成年人、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法律上压根不需要监护人,她再敢来闹就是扰乱医疗秩序,直接报警。”
王雪看着我,眼里总算有了点活气:“弟妹,你咋懂这么多?”
“被逼的。”我掏出手机备忘录给她看,“你弟欠的那几个债主,一个比一个难缠,我这半个月跟六个人谈过分期,练出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了趟社区服务中心,拿着王雪的身份证复印件和住院证明,开了份情况说明。又跑派出所备了案,民警同志挺负责,当场给医院保卫科打了个电话:“302病房王雪,除直系亲属王浩及配偶晚晴外,其他人一律不得探视,有情况直接报警。”
办完这些我拐去病房,把新门禁卡给护工留了一张,旧卡作废。王雪看着我这一通操作,突然冒了句:“弟妹,你跟我弟结婚的时候,是不是觉得他特窝囊?”
我想了想:“实话?结婚头俩月我差点去离婚。”
王雪叹了口气:“我弟这人,从小就不会说好听的,有什么苦都自己咽。小时候家里揭不开锅,他去邻居家借米,人家问他家大人呢,他说‘我姐在家呢’,绝口不提爹妈没了的事。人家看他一个小孩来借米可怜他,他就每次都让我去借,说他去借不着。”
我脑子里浮出王浩那张憋屈的脸,心说这对姐弟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闷葫芦传家。
正聊着,病房门被敲响了。我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穿件黑色羽绒服,手里拎着果篮,表情有点局促:“请问……王雪是住这儿吗?”
我警觉地挡住门:“您哪位?”
“我是……我是撞王雪那司机的老婆,姓孙。”
我和王雪对视一眼。王雪脸色微变,但很快镇定下来:“让她进来吧。”
孙女士进门之后把果篮放在地上,没往近前凑,站在床尾鞠了个躬:“王雪姐,我对不起你。我家那口子干的不是人事,我替他给你赔不是。”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一万块钱,我知道杯水车薪,但真是我目前能拿出来的全部了。房子法院要拍卖,我拦不住,我就想跟你说一声——该赔多少我们认,你别撤诉,让他蹲够了再出来。”
王雪攥着被单不说话。我拉把椅子给她:“孙姐你坐,我问你几个事。肇事车保险为什么拒赔?你老公酒驾你知道不知道?”
孙女士坐下来,一五一十说了。她老公跑货运的,那天中午喝了半斤白酒,下午觉得没事就出车了,撞完人自己也吓傻了,回家跟她说了实话,她当场就劝他自首去了。保险公司以酒驾为由拒赔商业险,交强险只垫付了一万八的抢救费,剩下的全得他们家自己掏。
“我把家里存款全拿出来了,又借了一圈,凑了五万给医院打了过去。”孙女士说着说着哭起来,“房子是他婚前买的,法院说要拍卖执行,我没意见。我就是……我就是觉得对不起王雪姐,好端端的一个人……”
我看王雪表情松动,赶紧把话头接过来:“孙姐,你今天的钱我替姐收下,但得写个收条。另外你回去跟你老公说清楚——赔偿的事法庭上解决,该多少是多少。但王雪后续康复是个长期的事,你们要是真有诚意,等判决下来分期支付也行。房子拍卖的事我这边也在盯,法院那边我跑了半个月了,下周能挂拍。”
孙女士抬头看我,眼睛瞪得溜圆:“你是……”
“王雪弟媳妇,晚晴。这事儿现在归我管。”
她擦了把脸,站起来又鞠了个躬,这回腰弯得特别低:“谢谢,谢谢你们没把话说绝。我回去就筹钱,能凑多少凑多少。”
人走了之后王雪半天没说话,末了冒了句:“弟妹,我刚才差点忍不住骂她,你怎么拦着不让我骂?”
“骂她有什么用?她老公酒驾蹲大牢去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四处借钱,日子也不好过。你要骂就骂她老公,但她今天是来解决问题的,咱就事论事。”
王雪看了我半天,感叹了一句:“王浩那傻小子,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我心想,你可别夸太早,祖坟冒青烟那位今天正跟领导请假呢——王浩早上打电话说公司让他出差,去邻市三天。我嘱咐他放心去,这边有我。结果下午他就拎着行李箱出现在病房门口了,一脸讨好地笑:“领导说这次出差可以往后推两天,我寻思先把我姐安顿好再走。”
“安顿什么?门禁卡都换了,保安也打了招呼,你还怕人半夜来抬你姐?”
他搓着手嘿嘿笑:“我这不是不放心嘛。”
“你不放心你就别出差,那一千五的岗级补贴你还要不要了?”
他磨叽了半天,终于还是拎着箱子走了。临走前把他姐的护工叫到走廊里塞了二百块钱红包,嘱咐了半天“有事打我媳妇儿电话”。我站旁边听着,心说这男人真是没救了,你媳妇儿我像个会吃亏的样吗?
王浩走的第一天晚上,表婶果然又来了。
这回她没上楼,在住院部大门口转悠,保安拦着不让进,她就在外面扯着嗓子喊:“王雪!你出来把话说清楚!你弟媳妇算什么东西?她凭什么拦着我不让我见我闺女!”喊着喊着开始拍铁门,哐当哐当响。
我正好在楼上给王雪剥橘子,听见动静探头往下一看,好家伙,表婶还带了个男的,瘦高个,穿件皮夹克,叼着烟,在边上给她壮声势。
王雪脸都白了:“弟妹你别下去,那男的是她后来嫁的那个姓吴的,开棋牌室的,手底下养着几个小混混,不是善茬。”
我拍拍她手:“姐你把心放肚子里。我下去,但我不是一个人下去。”
我掏出手机先给派出所打了个电话,值班民警说马上派人过来。又给魏律师发了条微信:“魏姐,有人寻衅滋事堵医院大门,您离得近不近?来凑个热闹?”
魏律师秒回:“十分钟到,正好今晚想活动活动筋骨。”
然后我又给周婷老公发了条信息——他老公在街道办工作,正好管辖区治安。十分钟后,铁门外头就热闹了:民警来了两位,魏律师踩着高跟鞋嗒嗒嗒走过来,周婷老公老赵带着两个社区工作人员也到了。表婶和那个姓吴的男的被围在中间,姓吴的烟都吓掉了,踩了踩碾灭,挤出笑脸:“误会误会,我们就是来看看亲戚……”
民警同志板着脸:“看亲戚拍门骂街?身份证拿出来。”
表婶开始撒泼,一屁股坐地上嚎:“欺负人啦!老王家欺负人啦!我来看闺女不让进门啊!”
魏律师从包里掏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阿姨,您说王雪是您闺女,您和她是什么法律关系?继母女对吧?您嫁给她父亲的时候她已经满十六周岁、有独立生活能力了,法律上您和她之间不构成抚养关系,当然也不存在赡养和监护的权利义务。您要看她可以,正常探视时间登记进入,但您没有权利干扰医疗秩序。再闹的话,派出所同志可以依法对您进行治安处罚,您想试试?”
表婶哭声戛然而止,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色厉内荏地撂了句“你们等着”,拖着姓吴的走了。
魏律师拍拍手,冲我扬扬下巴:“怎么样,姐这趟没白来吧?”
“魏姐威武。”我竖大拇指。
“少拍马屁,咨询费照样记你账上。”她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行了,姐回去泡脚了,有事再叫我。”
周婷老公老赵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回头跟周婷打电话汇报:“你那个闺蜜太吓人了,把派出所律师街道办全叫来了,那两口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场闹剧之后,表婶再没来过医院。
王浩出差回来那天晚上,我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他听完沉默了半天,突然问:“媳妇儿,魏律师的咨询费多少钱?咱别欠着,先给她结了吧。”
“你工资卡在我这儿呢,结完了已经。结完咱家存款还剩八百。”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过了会儿闷声说了句:“下个月我多跑几趟代驾。”
“跑什么跑,下个月你姐赔偿款第一笔就能到账了。”我把手机递给他看——法院拍卖那套房子的公告已经挂网了,起拍价低于市场价两成,按肇事司机占的份额算,王雪能分到二十多万。
王浩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一把抱起我转了个圈,脑袋埋在我肩膀上,半天没抬起来。我感觉肩膀那块儿湿乎乎的。
“王浩你放开我,你鼻涕蹭我衣服上了!”
他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媳妇儿,我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银河系?”
“你上辈子可能是银河系本系吧,这辈子专门来坑我的。”
他乐了,把我放下来,认认真真看着我说:“晚晴,等姐这事儿了了,咱补拍套婚纱照去吧。结婚那会儿我穷得叮当响,连酒席都没办,你爸妈肯定心里不痛快。”
“你还知道我爸妈不痛快?上回我妈打电话问咱俩过得咋样,我说挺好的,她沉默了半天来了句‘王浩是不是对你不好?你受委屈了跟妈说,别忍着’。”
王浩脸垮了:“我真这么不招人待见?”
“你活该。谁让你新婚三个月不碰老婆的?我妈都看出来了,她以为自己闺女没魅力呢。”
他耳朵根儿瞬间红了,支支吾吾半天:“那……那今晚……”
“今晚什么?”
“今晚我能不贴边儿睡了吗?上回你说让我睡中间,后来就忘了……”
我绷不住笑出声:“王浩你脑子里就这点出息是吧?”
他一脸无辜:“那你说让我睡哪儿我就睡哪儿,我都听你的。”
“睡地板。”
“……好嘞。”
他真抱了床被子往地上铺。我拿脚踹他后腰:“回来,睡床上来,给你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
他麻溜儿地爬上来,动作快得跟抢红包似的。
当天半夜我迷迷糊糊感觉有人给我掖被角,睁眼一看王浩正半撑着身子看我,月光底下那张脸傻乎乎的。
“你不睡觉看什么呢?”
他赶紧躺平:“没没没,我睡觉。”
过了几秒又小声嘀咕:“媳妇儿,你头发蹭我鼻子了,痒。”
“那你不会往那边挪挪?”
“不想挪。”
“你几个意思?”
他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我,闷闷地说了句:“就想离你近点儿。”
我对着他那后脑勺看了两秒,伸手把他腰一搂。他整个人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反手把我手扣住了。
行吧,这老实男人总算开了点儿窍。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呢,手机响了,方律师打来的,语气难得兴奋:“嫂子!好消息!法院刚通知的,肇事司机名下那套房子拍出去了,成交价高出起拍价四十万!王雪的赔偿款下周就能划过来第一笔!”
我噌地从床上坐起来,一脚把王浩踹醒:“起来!你姐的钱到了!”
王浩迷糊着眼:“多少?”
“够把你那些烂账全清了,还能剩点儿给你姐做半年康复!”
他愣了两秒,然后嗷一嗓子蹦下床,光着脚在屋里转了三圈,最后冲进卫生间洗漱,边刷牙边含含糊糊地喊:“我这就去医院!姐知道了肯定高兴坏了!”
我靠在床头看着他慌慌张张的样子,心说这日子总算有盼头了。当初全小区大妈夸我嫁了个老实人,我心想你们光看见贼吃肉没看见贼挨打。现在倒好,贼不光吃上肉了,还学会给媳妇儿掖被角了。
至于他那个表婶——听说后来因为棋牌室涉赌被举报查封了,姓吴的拘了十五天,表婶天天在家哭。王雪知道后沉默了半天,跟我说:“弟妹,等我好了,我想去看看她。”
我说行,你好了你想看谁看谁,但现在先把身体养好。
她点点头,又补了一句:“到时候你陪我去,我怕我又心软。”
“心软没事,”我给她削苹果,“心软归心软,钱袋子我替你攥着。”
王雪笑了,笑着笑着又抹眼泪。王浩在旁边急得直转:“姐你别哭啊,大夫说你不能激动……”
“我这是高兴的,你管得着吗?”王雪拿枕头砸他。
我啃着苹果看姐弟俩闹,心想这日子虽然鸡飞狗跳的,但总算朝一块儿使劲了。当初差点找魏律师打离婚官司那事儿,回头得请魏律师吃顿饭好好谢谢人家——要不是她,我哪知道这年头离婚律师还得兼讨债、兼吓唬老太太、兼半夜跑医院镇场子。
魏律师后来跟我说,她从业十五年,头一回碰见我这种把离婚案硬生生过成全家桶的。
我说您别急,等我姐出院了,我让她给您送面锦旗,就写八个大字——
“离婚律师,救人婚姻。”
魏律师笑得直拍桌子:“晚晴啊,你要是不干广告了,来我律所当前台吧,我缺你这种能镇场子的。”
第五章 一家人
赔偿款到账那天,王浩破天荒请了半天假,拉着我去银行把欠账一笔一笔清了。
老张那两万五当场转账,老张在电话里连说了三声“谢谢妹子”,末了还补一句“以后你老公再借钱,你让他直接找你批条子”。小李那两万转过去之后,小李媳妇专门给我发微信语音:“晚晴姐,我们家那口子说王浩上辈子积了什么德,我说积什么德,人家娶了个好媳妇儿。”
我把语音放给王浩听,他嘿嘿笑着装没听见,扭头去跟柜台小姐姐说:“剩下的钱转这张卡上,给我姐留着做康复。”
从银行出来,他兜里就剩两千块生活费,脸上却笑得跟中了彩票似的。我问他乐什么,他说:“媳妇儿你不懂,我身上没债了,走路都轻了二两。”
我心想你这债是清了,情债还欠着呢——他姐那边康复费后续还得花,表婶那头的破事还没彻底了结,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另一桩事。
“王浩,你记不记得你答应我什么了?”
他歪头想了半天:“补拍婚纱照?”
“婚纱照往后排排,先办酒席。”我翻出手机备忘录,“你当初彩礼钱都没给全,我爸妈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有疙瘩。现在账清了,咱办个简单的答谢宴,把两边亲戚请一顿,不用多铺张,但该有的礼数得补上。”
王浩表情立刻严肃起来:“你爸妈喜欢吃什么菜?我提前订饭店。你爸喝什么酒?我买两瓶好的。还有你妈那边有什么讲究没有?上回你妈打电话说‘别忍着’,我到现在还心里发毛……”
“你心里发毛就对了。”我白他一眼,“我妈那人刀子嘴豆腐心,到时候你多敬两杯酒,嘴甜点儿,叫妈叫响亮点儿。”
他点头如捣蒜,当天晚上就开始列菜单、查饭店、打听烟酒行情,比当初准备面试还认真。我靠在床头看他趴在餐桌上写写画画,心说这男人轴是轴了点儿,但轴人有轴人的好处——让他办件事,他能给你办出花来。
答谢宴定在周六中午,小区门口那家老字号饭店,拢共请了五桌。我爸妈、我弟一家、王雪坐着轮椅被王浩推着来的,还有王浩单位几个关系近的同事,加上我们俩各自的朋友。
周婷来得最早,一进门就拉着我胳膊上下打量:“可以啊晚晴,气色好多了,前段时间看你那脸黄的,我都以为你营养不良。”
“现在补回来了,王浩天天晚上给我炖汤。”
周婷啧啧两声,压低声音问:“那个……你俩那方面还和谐吧?”
我差点把茶水喷她脸上:“周婷你要点脸,这什么场合问这个?”
“关心你嘛!”她挤眉弄眼,“之前你不是说他跟木头似的……”
“那是之前。现在木头开窍了,行了吧?”
她哈哈笑着去跟魏律师拼桌了。魏律师今天穿得特别体面,说是来蹭饭的,实际上给我撑场子来了。她跟我爸妈坐一桌,上来就夸王浩:“叔、姨,你们这个女婿找得好,实诚,肯干,对媳妇儿言听计从,现在这种年轻人不好找了。”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嘴上还客气:“哎呀他就是老实,笨得很,也不会说话。”
我爸在旁边端着茶杯慢悠悠补了句:“笨点好,太机灵的花花肠子多。”
我心想爸您这话说得,合着您闺女就配个笨的呗。
酒过三巡,王浩端着酒杯站起来,先敬我爸妈。一米八的大个子站得笔直,杯子举得比头顶还高,声音洪亮:“爸、妈,这杯酒我敬二老。当初结婚的时候条件有限,彩礼没给全,酒席也没办,让晚晴受委屈了。我嘴笨不会说漂亮话,我就跟二老保证——往后我挣的每一分钱都交给晚晴管,家里大事小事都听她的,绝不让她受半点儿委屈。”
我爸端着酒杯没动,看了他好几秒,然后慢悠悠站起来:“王浩啊,你那个欠账的事,晚晴都跟我说了。”
王浩手一抖,酒洒出来半杯。我坐在旁边也心里一紧——我爸这人平时不声不响的,真要发起火来比谁都吓人。
“你姐出车祸这么大的事,你自己扛了几个月,不跟晚晴说也不跟我们说。你觉得这是担当,但在我看来这叫没把晚晴当自家人。”我爸说着停顿了一下,“不过后来晚晴说你把工资卡交了、凡事跟她商量了,我跟你妈这心就放下了。这杯酒我喝,喝了这杯,以后就是一家人,有事一块儿扛,别再把我们老两口撇外头。”
王浩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仰头把酒干了,哑着嗓子喊了声“爸”。我弟在隔壁桌起哄:“姐夫你别光敬爸啊,我这个大舅哥你也得敬一杯!”
王浩抹了把脸转身就奔我弟去了,那架势恨不得把我家亲戚全喝趴下。
王雪坐在轮椅上,手里端着果汁,冲我举了举杯。我走过去蹲她旁边,她凑我耳朵边说:“弟妹,我那个表婶,前两天给我打了个电话,哭得挺惨的,说姓吴的出来了之后天天打她,她想离婚没处去。我给了她两千块钱,让她先找地方住。”
我看了她一眼:“你心软了?”
“心软了。”王雪自己先笑了,“你上回说让我等你陪着去,我这不等不及了,先斩后奏。你不会生气吧?”
“我生什么气?你的钱你做主。不过下回这种事提前跟我说一声,我陪你去,省得她赖上你。”
王雪点头如捣蒜:“知道了知道了,我弟媳妇比派出所还管用。”
正说着,周婷举着手机凑过来:“来来来,新郎新娘合个影!你俩靠近点儿,王浩你搂着你媳妇儿腰啊,你害羞什么玩意儿!”
王浩红着耳朵把手搭我腰上,周婷咔嚓咔嚓连拍了十几张,末了拿给我看:“你瞅瞅你老公,嘴角咧到耳朵根了,当初结婚证照片上那个苦瓜脸简直判若两人。”
我翻着照片,照片里王浩确实笑得傻乎乎的,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我选了张最好看的发朋友圈,配文就一句话——“嫁了个老实人,头几个月想退货,现在觉得还能凑合用。”
发出去没五分钟,底下评论炸了。卖豆腐的刘婶:“我就说嘛!王浩这孩子打灯笼都难找!”健身房小姐妹:“姐你这话说得太实在了,我啥时候能碰上这种‘凑合用’的?”我妈评论了个微笑表情,我爸点了个赞。最绝的是魏律师,评论了仨字:“咨询费。”
我赶紧私信她:“魏姐今天这顿算我的,咨询费从我私活里扣。”
她秒回:“逗你玩呢。锦旗别忘了就行。”
那天散席之后,王浩喝得有点儿多,回家路上搂着我肩膀不撒手,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晚晴你真好”“晚晴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晚晴你那个周婷朋友说的对,我上辈子肯定拯救了银河系”。
我架着他上楼梯,累得直喘气:“王浩你闭嘴吧,再说话今晚真让你睡地板。”
他立刻闭了嘴,但没走两步又憋不住了:“媳妇儿,我今天特别高兴。”
“看得出来,你酒都多喝了两杯。”
“不是酒的事。”他突然站定了,转过身看着我,醉眼朦胧的,但表情特别认真,“我姐赔偿款到了,债清了,你爸妈认我了,我姐有人照顾了。就剩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什么时候给我生个闺女?”
我差点把他从楼梯上推下去:“王浩你醉了,明天酒醒了再跟我说这话。”
他嘿嘿笑着往我身上靠:“那你答应不答应?”
“答应答应,明天再说。”
“不行,得今晚说。”
“王浩你再闹我真踹你了啊!”
他赶紧站直了,举起三根手指头发誓:“我保证以后每天晚上都好好表现!”
“你小点声!楼上李阿姨要听见了!”
第二天早上他酒醒了,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我坐床边把昨晚的录音放给他听——没错,我录了——他脸从脖子根儿红到耳朵尖,埋进枕头里闷声嚎:“晚晴你把录音删了!我以后还怎么见人!”
“删什么删,留着当传家宝。”我拍拍他脑袋,“行了起床,今天去医院接姐出院,康复科那边约了上门训练,以后每周来家里三次。”
他噌地爬起来:“真的?姐今天出院?”
“骗你干什么,赶紧洗漱去。”
王雪出院那天天气特别好。王浩推着轮椅从住院部大楼出来,阳光打在他姐脸上,王雪抬头眯着眼看了看天,突然哭了一鼻子。王浩手足无措地给他姐擦眼泪,我站旁边乐:“姐你哭什么,回头率太高了啊,人家以为我们虐待你呢。”
王雪边哭边笑:“我就是……四个月没见太阳了。”
“以后天天见,下午我推你去小区花园转悠,让你认识认识咱小区的八卦中心——楼下李阿姨和刘婶,一天能唠八个小时不带重样的。”
王雪笑得直拍轮椅扶手。
回了家我把次卧收拾出来给王雪住,阳光最好的那间。王浩提前买了张护理床,带遥控器能升降的那种,花了他半个月工资。我问他心疼不,他说:“心疼什么,我姐能住舒服比什么都强。”
当天晚上一家三口——我、王浩、王雪——围坐在餐桌前吃火锅。王雪坐轮椅上够不着锅,王浩给她单独盛了一碗,拿勺子喂她。我拍了张照片发家庭群里,我妈秒回:“你弟媳妇手艺不错,看着就香。”我爸发了个语音:“小雪啊,好好养着,等你好了来家里吃饭,让你弟媳妇给你包饺子。”
王雪听着语音,眼泪又掉下来了。
王浩在旁边急得直挠头:“姐你怎么又哭?火锅不够辣?”
“滚,你才不够辣。”王雪拿纸巾擤了把鼻涕,笑着骂他。
我端着碗在旁边看姐弟俩斗嘴,心里突然特别踏实。当初差点去找魏律师打离婚官司的时候,我做梦都想不到会有今天这光景。
那时候觉得王浩是个闷葫芦,有事瞒着我不说,把我当外人。现在知道了——他不是把我当外人,他是太把我当回事了,生怕拖累我,宁可自己往死里扛。这种笨人,你跟他生气都生不起来,气到一半看他半夜蹲厨房吃泡面还不敢开灯,心一软就只剩心疼了。
后来周婷问我:“你当初发现他瞒着你那些事,就没想过真离?”
我说想过。要不是看了那监控、扒了他电话、跑了他姐医院,我可能真就找魏律师把手续办了。
“那你怎么没离?”
我想了半天,给了她一个特别实在的答案:“因为我看明白了——他瞒我,不是防我,是护我。这年头能找个宁可自己累死也不想让老婆操心的男人,不容易。虽然方式蠢了点儿,但调教调教还能用。”
周婷乐了:“那你这调教期打算多长?”
“一辈子吧。”我低头看了眼手机,王浩刚发了条微信过来,就一句话——“媳妇儿,今晚我做饭,你想吃啥?”
我回他:“随便,你做的都行。”
他又追了一条:“那你想不想吃红烧排骨?我昨儿看视频学的。”
“行,少放盐。”
“得嘞。”
你看,过日子嘛,就是这么回事。没有惊心动魄,没有狗血撕扯,就一个笨男人、一个能干媳妇儿、一个需要照顾的大姑姐,外加一堆鸡零狗碎的破事。但只要你把账算清楚了、把话说明白了、把该扛的一起扛了,日子就能过下去,还能过得挺暖和。
至于当初全小区大妈夸我嫁了个老实人——现在她们改口了,说我调教得好。
李阿姨原话是这么说的:“晚晴啊,你家王浩现在可大方了,见人就笑,以前跟个闷葫芦似的,你给他吃了什么药?”
我说:“没吃药,就跟他离了一次没离成的婚,他吓老实了。”
李阿姨一拍大腿:“这招好!回头我让我闺女也试试!”
我赶紧摆手:“阿姨您可别,这招有风险,使不好真离了。”
李阿姨悻悻地走了。
王浩从厨房探出头来:“媳妇儿,李阿姨刚才说什么离不离的?”
“没什么,夸你呢。”
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缩回去继续炒菜。我窝在沙发上刷手机,盘算着明天去趟派出所把表婶那事彻底了结——听说姓吴的放出来之后又闹了一出,表婶这回终于硬气了一把,报警把他拘了。王雪那两千块钱花得值,至少买了个教训,知道谁才是真靠得住的人。
日子还长着呢,慢慢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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