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飞行汽车的概念频频闯入大众视野,很多人会把目光聚焦于旋翼、天空与未来出行的浪漫想象。可很少有人追问:托举起这团云端梦想的,究竟是什么?
走进高域科技的展厅,答案藏在一台不起眼的AGV设备上。它自动滑行而至,稳稳将一台飞行汽车托举离地。我向创始人苏庆鹏打听这套设备的出处,他告诉我,这是向外面定制的,“好像是那一家,嘉腾,找他定制的”。
巧的是,上一站我的采访对象,就是顺德嘉腾机器人。两家原本赛道迥异、互不交集的企业,在此处完成一场隐秘的产业接力。一个直击本质的疑问随之而来:做汽车出身的企业,凭什么能造飞向天空的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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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庆鹏的回答,没有半分科幻故事里的诗意,而是直接把航空电机层层拆解,从第一层剖析到第五层。拆到第五层他才发现,无论是扁线、元器件还是工装模具,跟汽车用的基本上都是同一类供应商。“它里面的磁钢还是磁钢,扁线还是扁线,壳体还是壳体,重新进行集成设计的时候,又变成了航空的产品,只不过是标准升级了。”
这并非单纯的工程师直觉,背后是实实在在的产业经济学逻辑。1936年,航空工程师西奥多·莱特从飞机制造实践中总结出著名的莱特定律:累计产量每翻一番,单位成本就会下降一个固定的比例。二战时期,福特把成熟的汽车流水线搬去生产B-24轰炸机,1944年做到平均63分钟下线一架。深厚的大工业基础始终客观存在,只待全新的顶层需求将其再度激活。
于高域科技而言,这份顶层需求,是航空领域严苛的高安全标准;而坚实底座,则是可复用度约七成的汽车产业链、已申请的264项专利,以及超过95%的国产化率。
立足这块产业底座,生长出的远不止飞行器硬件本身。苏庆鹏研究生阶段钻研的正是汽车控制技术,对这条技术演进路径有着清晰的认知:十年间,“软件定义汽车”的浪潮席卷行业,控制对象从传统机械系统全面转向全电体系,车辆得以实现数字化、智能化;顺着这一技术脉络,“软件定义汽车”自然而然演进为“软件定义飞机”。他有一句话令我印象深刻:“在空中飞的,它就不只是一个自动驾驶飞行器,它是个物理AI。”人工智能想要真正落地,离不开强大的工业载体作为支撑,而广东积淀数十年的汽车工业,恰好提供了这样一副坚实的工业骨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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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新能源汽车行业热度高涨的这几年,传统制造业的价值开始被外界漠视。大众的目光总追逐层出不穷的新概念,可概念终会过时;工装模具、精密公差控制、规模化的脉动生产线、层层分解到第五层仍与汽车高度同源的零部件体系,这些硬核工业能力却恒久沉淀。它们决定了新兴产业起步的根基有多牢固——底座足够厚重,产业才能站得更高。当不少同行还在摸索零部件制造难题时,广东的产业力量已经开始钻研如何压降生产成本。倘若轻视甚至抛弃传统工业根基,无异于抽掉梯子最底端的梯级,失去向上攀登的基础。
还有一个问题:国企土壤之中,能否孕育出颠覆性的创新成果?
提出这个问题时,我也带着固有刻板印象:国企规模庞大、组织层级繁复,开展创新业务往往步履迟缓。苏庆鹏没有急于辩驳,反而看得更为通透:“国企最大特点不是慢,是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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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仅仅拥有“稳”就足够吗?不等我继续追问,他便举出反面案例——20年前的诺基亚和柯达,“它也是在追求稳的过程中,失去了重大的机会窗口”。
柯达为何亲手将数码相机技术束之高阁?哈佛商学院教授克莱顿·克里斯坦森在1997年出版的《创新者的窘境》中,早已给出这类现象的解释:并非企业没有看见新技术,而是不敢看见。胶片业务带来丰厚利润,任何有可能动摇既有基本盘的创新,都很难通过企业内部的流程审核、预算评估与共识表决。企业越是成功,这套内部的否决机制就越是顽固。对此,克里斯坦森给出的破局之道十分明确:将创新业务剥离,设立独立的机构。
历史上不乏成功范本。1943年,洛克希德开辟著名的“臭鼬工厂”,凯利·约翰逊在厂区旁的简易车间里组队研发,项目经理握有完整决策权,合同给的期限是180天,他只用了143天便交出XP-80战机。此后U-2侦察机、SR-71“黑鸟”皆诞生于此。国内同样有参照样本:2001年11月,中电科第五十二研究所下属企业出资255万元、持股51%,自然人股东出资245万元、持股49%,共同注册成立海康威视;与此同时,52所的28名技术骨干放下事业单位的“铁饭碗”,加入了这家新公司。
广汽集团走出了一套相似的孵化路径。苏庆鹏介绍:“广汽集团其实用了一个非常创新的机制,就是孵化。他希望我们在这种国企的平台下,有市场化的机制,有市场化的效率。”母体源源不断输送养分,提供大平台资源、成熟供应链与系统工程能力的积淀;独立孵化的子公司,则充分释放市场化活力。在国企与生俱来的“稳”与“准”之上,补上了至关重要的“快”。团队从2021年仓库里的6个人,历经三年扩张至400余人。
母体不会成为创新的包袱,前提是母体愿意充分放权。柯达没有做到放手,而广汽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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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庆鹏评价自己这一代从业者,“解题能力很强”。这句话背后,是沉甸甸的现实处境:“我们在创业的过程中,就一直是在被‘卡脖子’,所以不得不依赖中国自己的工业基础、中国自己的人才链。”在外部技术封锁之下啃下来的难题,淬炼出来的技术,才真正属于自己。
飞行汽车想要冲上云霄,依靠的绝不只是高速旋转的旋翼。它的底气,既来自地面沉淀数十年的雄厚大工业根基,也来自一家敢于放手,把6名创业者安放在仓库之中、大胆孵化新业务的国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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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广东广播电视台记者 王世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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