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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英语文章时,你是否也有这样的经历:和同伴用中文讨论思路,谈到专业概念时自然说出英文,接着看向屏幕,把刚刚商量的内容写成英文句子?
这段过程看起来平常,却提出了一个值得研究的问题:最终交出的是英文文本,母语在其中发挥了什么作用?
本期解读Yachao Sun与Ge Lan的文章《L1 Effects on L2 Written Production in Mindbodyworld Alignment》。作者观察两位中国博士生合作撰写英文会议投稿提案的过程,考察母语如何与其他语言、身体动作和环境资源共同参与写作。
一、研究者观察了怎样一次写作?
研究采用个案研究方法,参与者Mary和Jake均为化名。两人母语都是普通话,英语水平较高,在美国同一博士项目学习,且已有合作经验。
他们正在开展一项涉及数据驱动学习与立场副词的研究,准备合作撰写会议投稿提案。写作历时三周,两人在三个周六下午面对面讨论,每次约25—35分钟,平日则通过Google Docs分别修改。
研究者录制了三次面对面会议,每次会后分别对两人进行刺激回忆访谈,并收集三次会议形成的草稿。访谈用于了解参与者如何解释自己的语言选择和互动行为。
分析时,作者先考察中英文如何使用,再观察语言与目光、手势、表情等怎样配合,最后将这些互动放回电脑、屏幕文本等具体环境中理解,同时参照访谈和草稿进行核对。
研究关注的是写作活动如何展开,没有设置“只用英语”和“允许中文”的对照组来比较写作效果。
二、草稿全是英文,讨论却并非如此
研究发现,收集到的三份草稿均以英文写成,但两人的口头交流持续交织着中文与英文。
讨论中,他们用中文推进话题、交换意见,同时自然保留corpus、research design等英文术语。确定表达时,又会直接说出或朗读英文措辞。
两人在访谈中都表示,这种语言使用很自然。部分专业概念是在英语环境中学到的,未必需要先寻找对应的中文说法,再转回英文。
因此,作者从“语言资源协同使用”的角度理解这些片段:两人调动自己熟悉的表达,共同讨论内容、研究设计和措辞。
**英文成品中没有中文,并不意味着中文没有参与它的形成。**如果只收集最终文本,就容易看不见这一部分写作活动。
三、为什么讨论可以中英交织,草稿却使用英文?
两位参与者给出的解释,与交流的目的和读者有关。
面对面讨论时,交流对象是彼此。两人共享普通话和英语资源,目的在于共同完成提案,使用双方都能理解的表达,有助于协商想法。
写入提案时,预期读者则是会议评审者。他们需要说明研究的潜力与意义,而评审者未必理解中文,因此草稿采用英文。
这使我们看到, 写作过程中的语言选择,与成文中的语言选择,可以服务于不同的交流需要。
作者还分析了两人如何根据目标会议调整标题。他们讨论会议可能更关注什么、哪些内容应当突出,并据此修改表达。这里涉及的不只是词语是否正确,也包括研究怎样呈现给特定读者。
文章所说的“修辞敏感性”,可以由此理解为: 意识到自己面对谁、要达到什么目的,并据此作出表达选择。
四、“心智—身体—世界协同”,怎样理解?
文章采用社会认知视角,用mindbodyworld alignment解释写作中的互动。这里可以将其理解为心智、身体与环境之间持续的协调:人们一边思考,一边通过语言、动作和周围资源组织活动。
在这个案例中,两人既说话,也看向对方、点头、微笑、指向屏幕;他们还不断阅读、输入和重读正在形成的文本。
例如,讨论标题时,Mary看着屏幕上的原题,提出应如何适应目标会议;Jake回应并输入新的措辞;两人再朗读、检查和调整。
屏幕上的文本既是正在生成的成果,也成为下一轮讨论与修改的依据。
作者据此解释,语言、身体动作和环境资源在这些片段中共同组织了协作过程。它们在分析中可以分别描述,在实际互动中却是交织发生的。
需要注意,这是一种依据互动证据作出的理论解释。某个动作与一句话同时出现,并不足以单独证明它必然带来了特定认知效果。
五、说出来,也是把文章写出来的一部分
这篇研究还提醒我们关注口头交流与书面表达之间的联系。
在两人的合作中,想法通过讨论被提出,通过回应得到调整,再被输入屏幕;已经写出的句子又被读出,成为继续修改的对象。
中文参与其中的方式,也因此超出了先写中文、再译成英文这一条路径。它可以出现在讨论目标、组织内容、提出疑问和协商措辞的过程中,与英文表达共同发挥作用。
理解二语写作,需要关注成文之前、成文之中那些口头协商的时刻。
对研究者而言,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作者同时收集录像、访谈和草稿:不同材料帮助呈现互动、了解参与者的解释,并考察文本如何形成。
六、对写作教学有什么启发?
作者提出,应重视多语写作者带入课堂的语言、社会和文化资源,并通过协作写作等活动,让学生认识不同资源如何服务于写作目的。
据此,我们可以在教学中尝试引导学生观察三个问题。
**第一,讨论时使用中文或英文,分别帮助自己解决了什么问题?**是澄清概念、组织思路,还是检验某个措辞?
**第二,讨论形成的想法,怎样转化为目标读者能够理解的文本?**同伴之间省略的信息,是否需要在成文中补充说明?
第三,目光、指向、共享屏幕和正在修改的草稿,怎样帮助双方确认正在讨论的是同一处内容?
这些问题是依据文章提出的教学延伸,具体安排仍需结合学生水平与任务要求。
**重视母语资源,也需要关注最终表达是否回应了读者、目的和体裁的要求。**本研究呈现的正是这种情境中的语言选择,而非无论面对什么任务都采用相同做法。
七、这项研究没有回答什么?
作者明确指出,参与者只有两位英语水平较高、母语为普通话的博士生,写作任务也限定为特定研究主题的会议提案。
其他语言水平、母语背景、体裁和主题下,是否会出现相似的资源使用方式,仍需要进一步研究。两人有既往合作经验,这也是理解案例时应当保留的背景。
因此, 我们不能据此认定使用中文一定会提高英语作文成绩,也不能把两位博士生的合作方式直接推广到所有课堂。
这项研究提供的价值,在于让我们细看一个常被最终文本遮蔽的过程:母语如何与英文、身体动作和环境资源一起,参与想法的协商与文本的形成。
本期原文
Sun, Y., & Lan, G. (2020). L1 Effects on L2 Written Production in Mindbodyworld Alignment.《二语写作》,第一辑,40—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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