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桔檐烟火录》||第一章 烟火漫桔园，半生皆浮沉

第一章 烟火漫桔园，半生皆浮沉

“唐五妹，快来啊！三缺一！”桔园市场深处一间老旧瓦房里，麻将馆老板娘邓幺妹扯开嗓门高声呼喊，那声音洪亮而粗犷，在喧闹嘈杂的市井街巷间回荡，传得老远。此时已过午后两点，阳光斜照，街面上行人稀疏，正是小商贩们最清闲也最难熬的时段。邓幺妹满心盼着能赶紧凑齐一桌麻将，挣点油盐钱，顺便打发这漫长又无趣的下午时光。她站在门口，一边拍打着围裙上的灰尘，一边朝唐五妹作料铺的方向张望，眼神里透着几分急切与期盼。临街的作料铺子里，唐五妹正百无聊赖地守着空荡荡的摊位。整整一个上午，连个问价的人都没有，更别提做成一桩生意了。她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摆弄着一部屏幕早已划痕累累的旧手机，指尖机械地滑动着短视频页面，却根本看不进去。心底的焦躁和烦闷像一团乱麻，越缠越紧。终于，她猛地将手机往作料摊子上一甩，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随即对着宽大的市场自言自语地骂道：“妈卖批，今天买主都跑哪里去了？鬼花花都见不到一个！到现在一分钱也没卖到，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你莫骂，生意是等出来的。”隔壁卖牛肉的汤大妈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劝慰道。她操着一口地道的赵家渡土话，语气里满是关切，“现在网络好流行嘛，买一点点东西都去京东、淘宝了，最近又冒出来一个拼多多。狗日的刘强东，把我们这些小本生意人整得好惨啊！如今眼目下，守铺子比守寡还难，守寡嘛，还有几个男人过来问问情况，守铺子呢？一天到晚连个影子都看不到！”她顿了顿，见唐五妹脸色阴沉，又柔声补充道：“唐五妹，你莫着急，说不定一会儿，生意就来了，到时累死你这个瓜婆娘。”汤大妈深知唐五妹身世不易。她一个女人，孤儿寡母，独自守着这间小小的作料铺，还要供女儿读书，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每每看到唐五妹站在摊前发呆、叹气，汤大妈心里就替她揪着疼。她言语间的宽慰，不只是邻里之间的客套，更是发自肺腑的怜惜与同情。说完，她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喃喃道：“哎！一个苦命的女人啊！”

唐五妹是金堂淮口本地人，生于60年代末。早年凭着城镇户口的优势，初中一毕业便顺利进入国营纺织厂，捧上了那个年代人人艳羡的“铁饭碗”。那时的她，意气风发，走路都带着风，一时间风光无限，成为街坊邻里口中“漂亮又有福气的姑娘”。她身姿窈窕，举止灵动，年轻时容貌俏丽，眉眼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引得镇上不少青年心生爱慕，纷纷托媒人上门提亲。然而，心气高傲的她眼界颇高，寻常男子根本入不了她的法眼，更是断然不肯嫁入农家，一心只想找个城里体面人。

昔日登门说亲的媒婆络绎不绝，几乎踏破了她家门槛，可她始终无动于衷，仿佛对婚姻毫不在意。谁料兜兜转转之下，她偏偏看上了镇上邮电所的外线工王麻子。起初，王麻子殷勤备至，天天往她家跑，拿着《大众电影》《知音》等青年人喜爱的杂志，不过是借口，实则是想献殷情，顺便多看她一眼。半年后，经不住王麻子的死缠烂打，成天溜臊，不知道唐五妹的那更神经被他的执着打动，最终点头答应。可婚后没过几年，在生下一个女儿后，她才渐渐看清这个男人的真面目。王麻子平日里游手好闲，嗜酒如命，还染上了赌博的恶习，心性更是不安分。他不仅对家庭毫无责任感，还在外头结识了别的女人，渐渐冷落了家中妻女。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眼里有光的唐五妹，就这样被柴米油盐的琐碎日子一点点磨去了风华。人到中年，容颜褪去，身材也不复当年窈窕，腰身逐渐长胖，更入不了王麻子的眼。二人之间的矛盾愈演愈烈，争吵成了家常便饭，原本就不牢固的婚姻彻底走向破裂。

后来，王麻子索性搬去与外头的女人同居，彻底不顾家中妻女的死活。唐五妹气急攻心，咽不下这口恶气，便找来街上几个熟识的“操哥”撑腰，怒气冲冲地找上门去。她挽起衣袖、捋起裤脚，头发凌乱却目光如剑，一腔积压已久的怒火尽数爆发。当着众人的面，她指着王麻子的鼻子怒斥道：“你这个龟儿子！那二年，你像个癫子一样，一天到晚往我屋里跑，紧到溜臊，跟到屁儿炫，把老子哄到手了，如今你娃居然有了小婆娘！你就是一个典型的陈世美！你要遭天打五雷轰，日你祖宗十八代！”“闹个小锤子！你是哪里来的疯婆娘，跑到我屋里来闹？”那小三听到骂声，穿着睡衣，蓬头散发，从里屋冲出来，一手慌忙扎着腰带，一手抄起门边的扫把，气势汹汹地就要打唐五妹。眼看冲突一触即发，两个“操哥”眼疾手快，一人逮住小三的一只手，用力一揪，小三痛得直叫唤。刚才那副凶相一下子就蔫了，赶紧往后退了几步，缩在墙角不敢再动。

对方的家人见状也不甘示弱，手持扫帚上前激战，场面一度混乱不堪。随行之人连忙上前阻拦，有人劝架，有人拉人，街坊邻居闻声围拢过来，议论纷纷，场面愈发热闹。王麻子见势不妙，只想尽快平息纷争，便掏出烟盒，递上一支烟，低声下气地说：“唐五妹，我们的事情，我们自己解决。几位哥老倌都是本街上的人，打雷都听得到，你们莫参合，好不好？”可唐五妹早已怒火中烧，哪里还听得进劝？她不依不饶，继续大闹天宫，吼道：“王麻子，你娃现在长本事了，敢包二奶了！老子今天要弄死你这个狗日的！”话音未落，她猛地从身后抽出一根早就准备好的木棒，朝着王麻子狠狠砸了过去。王麻子虽平日懒散，但身手还算敏捷，一闪身躲过了第一下。可唐五妹穷追不舍，再次高高扬起木棒，用尽全身力气，稳稳地砸在了他的头上。只听“咚”的一声闷响，王麻子顿时头昏脑涨，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昏倒在地。鲜血顺着那个标志性的三七分开的发缝汩汩冒出，染红了他半边脸。

几个“操哥”见状大惊，生怕闹出人命，赶紧拉起唐五妹就往外跑。小三见心爱的人被打得头破血流，顿时尖叫起来：“打人了！打人了！泼妇打人了！”哭喊声、咒骂声、围观者的惊呼声混作一团，在小镇午后空气中久久回荡，如同一场荒诞又悲凉的战斗，绚烂却转瞬即逝。眼见事态骤然升级，竟闹出了流血冲突，唐五妹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六神无主，哪里还顾得上周围人的目光与议论，只想着赶紧跑掉，于是慌不择路、仓皇失措地拔腿就跑，头也不回地逃离了那片混乱不堪的现场。街坊邻里闻讯后纷纷从四面八方赶来围观，有人一边安抚伤者，一边急忙张罗着找车、联系医院，七手八脚地将受伤的王麻子抬上车，火速送往最近的镇医院进行救治，生怕耽误了最佳治疗时机。

事发数日之后，当地派出所的民警找上门来，这桩原本私下的纠纷迅速在街巷间传开，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所幸左邻右舍念及往日情分，纷纷出面为唐五妹这个受害者说情求情，再加上她与对方私下达成了一定程度的和解协议，这才勉强躲过了法律上更为严厉的惩处。然而风波虽平，婚姻却已千疮百孔。没过多久，一纸冰冷的离婚协议书便递到了她的手中，那段曾经满怀憧憬、寄托深情的浪漫婚姻，终究敌不过现实的撕扯与裂痕，彻底走到了尽头。心灰意冷的唐五妹没有丝毫犹豫，在协议上决绝地签下了“唐五妹”三个字，甚至连两人共同养育的女儿也无力再牵绊她的心绪，只想从此孑然一身，独自过一种无拘无束、清净自在的日子。

就这样，唐五妹正式结束了她的第一段婚姻。离婚后的她仿佛换了一个人，开始精心打扮自己，涂脂抹粉，注意减肥，穿着也愈发讲究起来，整个人焕发出一种历经沧桑却依旧动人的成熟女性魅力。然而内心的孤寂却如影而形，她开始频繁出入纺织厂附设的歌舞厅，在灯红酒绿、音乐喧嚣中寻求慰藉，与形形色色的男人搂搂抱抱、摩肩擦背，试图用短暂的亲密关系填补情感的空洞。不久之后，她结识了一位同样离异的男子，两人很快陷入热恋。长期压抑、近乎饥渴的情感与生理需求促使她迅速投入这段新关系，并很快与该男子登记结婚。起初的日子倒也算平静安稳，虽无大富大贵，却也相安无事。

然而好景不长，命运再次捉弄。纺织厂迎来了席卷全国的国企改制浪潮，这座曾红极一时，令无数人羡慕不已的国营单位，竟在一夜之间轰然倒塌，工人们纷纷下岗，昔日的辉煌烟消云散。没有其他技能的丈夫无奈之下只得远赴福建，在一家私营纺织厂谋得一份工作，勉强维持生计。唐五妹虽然心中苦涩，却并未怨天尤人，既不责怪社会变革，也不埋怨政府政策，只是默默接受了现实，拿着微薄的一笔安置费，开始了无所事事的日子，整日闲逛、打麻将、喝点小酒，还要独自抚养年幼的女儿。起初，远在福建的丈夫尚能按月寄回女儿的生活费，可半年之后，音信全无。原来那男人在福建又与一位当地女工搭上了伙，组建了所谓的“临时夫妻”，从此便断了对唐五妹母女的经济支持。

唐五妹坐吃山空，每月仅靠一千多元的生活费根本难以支撑母女二人的基本开销。迫于生计，她不得不再次寻找依靠，又与另一位离异男人搭伙过日子。可这段关系同样脆弱不堪，男人在满足了自己的欲望之后，便渐渐冷淡疏远，最终彻底不再理会她。唐五妹仅有初中文化，又吃不了体力活的苦，在城里根本找不到像样的工作。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得向年迈的父母求助，最终决定离开那个充满恩怨纠葛、让她心力交瘁的淮口小镇，带着女儿迁居到桔园市场，在那里租下一间小小的铺面，开起了一家调味品杂货铺，靠着微薄利润艰难养家糊口。

对于长期未曾真正劳作过的她来说，这无疑是一段异常艰辛的历程。铺子刚支起来时，每隔几天她就得独自乘坐长途大巴前往成都进货。货物运回后，没有帮手，只能自己一件件扛、一包包搬，将沉重的货箱拖进铺子后面狭小阴暗的储物间。白天则守在柜台前，招呼来往顾客。好在唐五妹天生丽质，容貌姣好，加上嘴甜会说话，左一句“哥哥您来了”，右一声“妹子今天买点啥”，热情洋溢、笑容可掬，渐渐吸引了不少新老顾客，生意也慢慢有了起色，逐渐步入正轨。

桔园市场的生意向来集中在上午，人声鼎沸；可一到下午，街道便冷冷清清，几乎无人问津。寂寞难耐的唐五妹，麻将瘾便悄然复发。偶尔她会悄悄溜去幺妹的麻将馆打发时间，幸好有隔壁卖牛肉的汤大妈照应。汤大妈是赵家渡城边汤家沟人，典型的农村妇女，体格健壮，力气十足。她和丈夫一起杀牛卖肉已有二十多年，从未离开过自家铺子半步，靠着这份辛苦营生，不仅养活了一大家子人，还省吃俭用供出了两个大学生，日子虽不富裕，却也踏实安稳。她为人善良厚道，邻里关系处得极好。

见唐五妹独自带娃、生活不易，汤大妈心生怜悯，常常主动帮她看店、照看孩子，毫无怨言。这天上午，唐五妹的铺子一直门可罗雀，连一单生意都没做成，她心里焦急万分，骂骂咧咧。恰在此时，麻将馆的老板邓幺妹又在门口高声招呼：“五妹，快来嘛，三缺一！”唐五妹正犹豫间，汤大妈走过来说：“五妹，你去耍吧，我来帮你守铺子，收钱就用你贴在柜台上的二维码，放心去，多赢点钱回来！”唐五妹一听汤大妈愿意帮忙，那颗焦灼不安的心瞬间被喜悦填满，连忙感激地说：“汤大妈，真不好意思啊，平时你就总帮我，太感谢你了！

晚上我要是赢了钱，一定请你吃顿热腾腾的火锅！”说来也怪，整个上午都冷冷清清的铺子，就在她准备离开时，突然来了几位顾客要买花椒、八角、豆瓣酱等调料。唐五妹喜出望外，手忙脚乱地忙着称重、打包、收款，一边还不忘朝麻将馆方向大声喊道：“邓幺妹，你等等哈！我这边还有生意，卖完就马上过来！”“快去吧，都两点半了，别磨蹭了，我来帮你卖！”汤大妈催促道。听汤大妈这么一说，唐五妹的麻将瘾顿时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迅速提起那只磨得发白、边角破损的猪腰子形状旧背包，里面塞满了皱巴巴的零钱，顺手从货架上抓了一盒方便面塞进包里，便脚步轻快、几乎是小跑着朝麻将馆的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