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片子打在脸上生疼。
卢思瑶空着手要提走三箱货,我拦在门口,肖俊远突然从后面推我一把,我整个人栽进雪堆里,嘴里全是雪沫子。
他指着我说,别给脸不要脸。
我没哭,爬起来把身上的雪拍干净,回屋换了大门锁。
然后我拨通周刚的电话,来查账。
肖俊远愣住,卢思瑶的笑僵在脸上。
这三年,我记的不只是进出货,还有每一笔对不上的数。
我妈那五万养老钱,他拖了两年,今天该有个说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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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年前的那个夏天,肖俊远站在超市门口等我下班,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他说他家库房缺个信得过的人,问我愿不愿意去帮忙。
那时候我们恋爱两年,他嘴甜,会来事,逢年过节给我妈打电话比我还勤快。
我妈说这小伙子靠谱,我也觉得是。
第二天我就辞了超市的工作,一个月两千八,搬进了库房旁边那间小屋。
库房在城东建材市场最里头,铁皮顶,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跟冰窖似的。
肖俊远他爸肖茂才头回见我,上下打量了一遍,说库房进出货你盯着,钥匙你管,账本不用你碰,俊远自己记。
我说行。
那时候我没多想,能帮上忙就行,以后都是一家人。
头一年还好。
肖俊远每天来库房转一圈,有时候带杯奶茶,有时候带份凉皮。
他跟我说,等生意再稳一点就结婚,彩礼按我家那边的规矩来。
我信了。
刘德海是库房的搬运工,五十来岁,瘦得跟竹竿一样,干活实在。
他看我每天点货点得仔细,私下跟我说,小陈,进出货的单子你自己留一份,别光靠俊远记。
我问他为啥,他摆摆手,没往下说。
第二年开春,我发现有一批瓷砖的出库单和实物对不上。
单子上写的是优等品,可仓库角落里那几箱明明是二级品。
我拿手机拍了照,晚上问肖俊远。
他愣了一下,说可能是仓库发错了,明天去查。
后来也没查,那批货就那么拉走了。
从那以后我开始自己记小账,每天进出多少货、什么型号、单价多少,记在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上。
不为什么,就是心里不踏实。
到了年底,肖俊远说生意不好做,结婚的事再缓缓。
我妈打电话来,说肖俊远之前借的那五万块钱,说是周转两个月就还,这都一年了,问能不能催催。
我挂了电话跟肖俊远提了一嘴,他当时正刷手机,头都没抬,说“知道了,过两天转”。
过两天又过两天,一直没转。
我妈每次打电话都问,我每次都说快了。
第三年,库房的生意明显比前两年忙。
肖俊远招了个业务员,叫卢思瑶,二十七八岁,长得挺打眼,说话也利索。
她第一次来库房提货的时候,拿着单子,冲我笑了一下,说“你就是慧敏姐吧,俊远哥老提起你”。
我给她办了出库,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太对劲。
刘德海那天帮我搬货,等卢思瑶走了,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这女的来库房拿货,价格比给别人的低两成。
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他听别的客户抱怨过。
我没吱声,晚上翻出单子对了一下,卢思瑶经手的货确实价格不对。
我合上本子,心里堵得慌,但想着肖俊远可能有他的考虑,毕竟人家是业务员,要冲业绩。
那年入冬以后,肖俊远越来越晚回家。
有时候我打电话,他直接挂掉,过半天回个消息说在陪客户。
卢思瑶来库房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一天跑三趟。
她从来不叫我姐了,进门就说“提货”,拿完就走,连个正眼都不给。
刘德海有回看不过去,嘀咕了一句“这谱摆得比老板娘还大”,我瞪了他一眼,他就不说了。
腊月里,肖茂才来库房转了一圈,说明年要盘一次总账,这几年生意不错,该理理了。
肖俊远在旁边站着,脸色不太好看,说“爸,急什么,等开春再说”。
肖茂才没理他,背着手走了。
那天晚上肖俊远对我格外客气,还主动洗了碗。
我心里清楚,他这是有事。
我妈又打电话来,说那五万块钱是她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她也不好意思老催,让我看着办。
我攥着手机,看着窗外飘下来的雪粒子,说知道了妈,年前一定让他还。
小年那天,库房没什么活,我坐在小屋里整理这一年的出库单。
三本笔记本,密密麻麻记了三年。
我一页一页翻,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那批二级品瓷砖的型号和数量,跟肖俊远给客户的发货单上写的优等品一模一样。
我合上本子,心里咯噔一下。
那笔差价去哪了,不用想也明白。
肖俊远的电话打进来,说晚上不回来吃饭,陪卢思瑶见个客户。
我嗯了一声。
他顿了一下,说库房钥匙你明天给我一把,有时候晚上要出货。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把三本笔记本塞进铁盒,藏到床底下。
然后坐在床边,把结婚证的事又想了一遍。
三年了,他一次都没主动提过。
02
转天肖俊远来拿钥匙,我把备用那把给了他。
他顺手拉开我放单据的抽屉翻了翻,问我“没记什么吧”。
我说记什么,不就是进出货那些。
他笑笑,说记了也没用,账本在他爸那儿。
那天下午卢思瑶来提货,进门就说要三箱某型号的货,单子没带。
我说没单子不能出库,这是规矩。
她斜了我一眼,说“俊远哥让我来的,你给他打电话”。
我拨了肖俊远手机,响了半天没人接。
卢思瑶靠着门框,手指在手机上划来划去,一副不急的样子。
过了十分钟肖俊远回电话,说“给她吧,单子后面补”。
我挂了电话,看着卢思瑶,她冲我挑了挑眉。
我把货出了,记下型号和数量,在备注栏写了“无单,肖俊远口头同意”。
刘德海蹲在库房门口抽烟,看我出来,低声说,小陈,你多个心眼。
我说怎么了。
他磕了磕烟灰,说这个卢思瑶跟肖俊远走得近,市场里都传开了。
我说传什么,他说你心里有数。
我没再问,回去把笔记本又翻开,把当天的记录写清楚。
过了几天,肖俊远跟我说,卢思瑶业绩好,给她内部价是激励,让我别小心眼。我说我记我的账,你给什么价我管不着。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腊月二十,肖茂才让人送了份盘账通知到库房,说正月十五之后开始查。
肖俊远那天晚上在库房里转来转去,翻了好几个箱子,还打电话跟人吵了一架。
我听他在电话里说“再拖拖,过了年再说”。
挂了电话他跟我说,明天有批货要出,单子晚点补,让我先放货。
我问什么货,他说你不用管。
第二天来提货的是卢思瑶,开着一辆小货车。
她拿着一张手写的条子,上面潦草写了几个型号,签名是肖俊远。
我把货点了,看着她装车。
她走的时候回头说,慧敏姐,你这库房管得真严,俊远哥都说你像他爸请的监工。
我攥着出库单,看着她车尾灯拐出市场,心里那股火拱上来又压下去。
晚上肖俊远回来,我问他那批货的钱进账没有。
他说进了。
我说明天把回单给我看看,他说行。
第二天回单没来,第三天也没来。
我去问刘德海,他说那车货是拉到城西一个私人工地,货主姓周,跟卢思瑶熟得很。
我心里有数了,但没声张。
晚上我翻出铁盒,把笔记本一页一页拍照,存进手机,又给自己邮箱发了一份。
肖俊远那阵子对我格外好,隔三差五带吃的回来,还给我妈打了两次电话,说“阿姨钱的事我记着呢”。
我妈高兴得不行,打电话跟我说,小肖还是有良心的。
我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清楚他这是堵我的嘴。
腊月二十五,肖茂才亲自来库房,说今年必须盘账,让把三年的进出货单都整理出来。
肖俊远说单据不全,有些还在客户那儿。
肖茂才脸一沉,说“不全也得盘”。
他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小陈,你手上有没有底子”。
我还没开口,肖俊远抢着说“她哪有什么底子,就每天记个流水”。
肖茂才没再问,背着手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铁盒就在床底下,三本笔记本,三年的账,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我想起我妈那五万块钱,想起肖俊远说的年底结婚,想起卢思瑶斜着眼睛看我的样子。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逼自己睡。
第二天早上起来,库房门口积了薄薄一层雪,肖俊远一夜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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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腊月二十七,雪下大了。
市场里没什么人,我坐在库房门口的小马扎上,把三年来的出库单按月份重新排了一遍。
刘德海帮我扫雪,扫着扫着说,小陈,你今年回不回家过年。
我说看情况。
他说你妈一个人在家,该回去看看。
我没接话。
中午卢思瑶来了,没开车,打车来的。
进门就说要提货,这次连手写条子都没有。
我说没单子不能出,她笑了一下,说“俊远哥同意的,你打电话问他”。
我拨了肖俊远手机,关机。
我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卢思瑶靠在货架上,抱着胳膊看我,说“要不你先出,单子我让俊远哥补”。
我没动。
她叹了口气,说“慧敏姐,你何必呢,这库房又不是你的,你较什么真”。
我说库房不是我的,规矩是规矩。
她脸色变了,说“你一个看库房的,拿着鸡毛当令箭”。
我说你再说一遍。
她没再说,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走到库房外面去讲。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肖俊远来了。
他喝了酒,脸通红,走路有点晃。
进门就冲我嚷,说“你怎么回事,思瑶来提货你都不放”。
我说没单子怎么放。
他指着货架说,这三箱,现在就出。
我说你签字。
他说签什么字,我说了算。
卢思瑶站在他身后,嘴角往上翘着。
我站到货架前面,说今天没单子就是不能出。
肖俊远往前走了一步,说“你让开”。
我说不让。
他回头看了卢思瑶一眼,卢思瑶小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肖俊远转过来,脸涨得通红,突然伸手推了我一把。
我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倒。
库房门口有个台阶,台阶下面是扫过的雪堆。
我后背着地,摔进雪堆里,雪沫子溅起来灌了一嘴。
凉,钻心的凉,从脖子灌到后背。
我听见卢思瑶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了。
肖俊远站在台阶上,指着我鼻子说“别给脸不要脸”。
我躺在雪堆里,嘴里全是雪,耳朵里嗡嗡的。
刘德海从库房里跑出来,想扶我,我摆了摆手。
我撑着地面自己爬起来,膝盖有点疼,后背湿了一大片。
我拍了拍身上的雪,一下,两下,三下,拍得干干净净。
然后我绕过肖俊远,走进库房,从抽屉里拿出那把备用钥匙,把大门锁换了。
咔嗒一声,锁芯弹出来,我手里攥着旧钥匙。
肖俊远跟进来,说你干什么。
我没理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座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我说“周叔,我是慧敏,你现在能来趟库房吗,带上你的账本和计算器”。
周刚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出什么事了”。
我说你来就知道了。
肖俊远脸白了。
他说你叫周刚干什么。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站在门口进退两难的卢思瑶,说“查账”。
这两个字一出口,库房里安静得只剩外面雪花打在铁皮顶上的簌簌声。
04
周刚来得比我想的快。
他骑着一辆旧电动车,雪天路滑,进门的时候帽子上全是白。
他是肖茂才的老会计,退休后在外面接零活,做账几十年,市场里没人不认他。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把杯子搁在桌上,问我“账本呢”。
我从床底下拖出铁盒,三本笔记本,按年份排好。
周刚翻了几页,眉头皱起来,问我“这些数你从哪来的”。
我说每天进出货我都有记录,拍照存了档。
他点点头,又翻了几页,拿手机拍了照,说“这些数跟俊远报给他爸的对不上”。
肖俊远站在旁边,想抢笔记本,周刚抬手挡了一下,说“俊远,你让开”。
肖俊远说周叔你别听她瞎说。
周刚没理他,继续翻。
翻到第二年那批瓷砖的时候,他停住了,指着型号问我“这批货给谁了”。
我说你问肖俊远。
肖俊远说给客户了。
周刚说哪个客户。
肖俊远报了个名字,周刚拿手机翻通讯录,打了个电话。
讲了没两句,他把电话挂了,说“人家说没收到这批优等品”。
卢思瑶还站在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刘德海搬了个凳子坐在库房门口,像是怕谁跑了。
肖俊远掏出手机想打电话,周刚说“你先别打,等我把账对完”。
肖俊远的手停在半空。
下午四点多,肖茂才来了。
他是接到周刚电话赶来的,进门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肖俊远一眼,最后目光落在周刚手里的笔记本上。
周刚把三本笔记本往桌上一摊,说“老肖,你自己看”。
肖茂才坐下来,一页一页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头停住了,指尖有点抖。
周刚在旁边说,三年进出货总额对不上,缺口初步算下来二十多万。
肖茂才抬起头,盯着肖俊远。
肖俊远往后退了一步,说“爸,你听我解释”。
肖茂才没说话,把笔记本合上,问周刚“能查实吗”。
周刚说“给我三天”。
肖茂才站起来,走到卢思瑶面前。
卢思瑶往后退,后背撞到门框上。
肖茂才问她“你提的货,钱打给谁了”。
卢思瑶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肖俊远抢上来说“爸,跟她没关系,是我让她提的”。
肖茂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冷得跟外面的雪一样。
卢思瑶这时候开口了,她说“肖总,俊远哥说给我内部价冲业绩,我是按他说的办的”。
肖俊远急了,说“你胡说什么”。
卢思瑶从包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递到肖茂才面前。
屏幕上是一段聊天记录,肖俊远跟她说“货你先拉,账我来平”。
肖茂才没接手机。
他转过身,对着肖俊远,抬手就是一巴掌。
那一下打得响,肖俊远脸偏到一边,嘴角渗出血来。
卢思瑶趁机往门口走,刘德海站起来堵住门,说“肖总没发话,你先别走”。
卢思瑶脸白了,缩回墙角。
我站在办公桌旁边,看着这一切,手心里全是汗。
周刚把笔记本收进自己带来的公文包,拉上拉链,说“老肖,账我先带回去核,明天给你准数”。
肖茂才点了下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句“小陈,你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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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没回库房。
肖茂才让我去他家里住,说雪大路滑,明天再说。
我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把手机充电器塞进包里。
出门的时候肖俊远站在库房门口,脸上的巴掌印还红着,他喊我“慧敏”。
我没回头,踩着雪走了。
肖家客厅里,宋桂珍端了碗姜汤给我,说“闺女,冻坏了吧”。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
肖茂才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宋桂珍想说什么,被他一眼瞪回去了。
快十二点的时候,肖茂才把烟掐灭,说“明天周刚来,你把知道的都说清楚”。
第二天上午,周刚带着一个黑色公文包来了。
他把三本笔记本、手机里的照片、银行流水打出来的单子摊了一桌子。
肖茂才坐在主位上,宋桂珍在旁边抹眼泪,肖俊远缩在沙发角落里,脸上那巴掌印变成了青紫色。
周刚指着流水单说,第一年那批二级品瓷砖,肖俊远按优等品报给客户,差价进了他自己的卡。
第二年给卢思瑶的货,价格比给其他客户的低两成,肖俊远用库房的钱补了差价。
第三年更离谱,他把一批货以库房名义抵押给私人借贷,拿了十五万,只入了五万的账,剩下十万不知去向。
肖茂才听到这里,手拍在茶几上,杯子跳起来洒了一桌水。
他问肖俊远“钱呢”。
肖俊远低着头,说“花了”。
肖茂才问“花哪了”。
肖俊远不吭声。
卢思瑶那边的聊天记录里,肖俊远给她转过好几笔钱,加起来有八万多。
周刚翻到最后一页,说还有一笔,去年三月,肖俊远以库房进货名义从陈慧敏母亲那里借了五万,至今没还,也没入账。
肖茂才转头看我,我点了下头。
宋桂珍在旁边哭出声来,说“俊远你怎么能干这种事”。
肖俊远这时候抬起头,看着我,说“慧敏,我错了,你帮我说句话”。
我没看他。
他又说“那五万我明天就还,工资我也补给你,你帮帮我”。
周刚在旁边说,这已经不是工资的事,挪用货款二十多万,够立案了。
肖俊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跪在他爸面前,说“爸你救我”。
肖茂才没看他,问周刚“报案的话怎么弄”。
周刚说“看金额,三年以上”。
肖俊远又转过来跪我,说“慧敏我求你了,你改个口,就说账是我记错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说“俊远,那五万是我妈的养老钱,你拖了两年,你让我怎么改口”。
肖俊远跪在地上不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宋桂珍过来拉他,拉不动,自己蹲在地上哭。
肖茂才坐在沙发上,一根烟接一根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周刚把材料收好,说“老肖,三天之内给我准话,是报官还是私了”。
那天下午,肖茂才让我跟周刚去库房把剩下的单据封存。
我们到的时候,库房大门锁着,我拿新钥匙开了门。
货架上货少了不少,空出来的地方能看出搬过的痕迹。
周刚拿着手机拍照,说“俊远昨晚可能转移了一批”。
我没说话,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
里面有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粘,我抽出来一看,是一份供货合同,上面有我的签名。
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半天。
那字迹模仿得挺像,但笔锋不对,我的“敏”字最后一笔从来往上挑,这个签名的最后一笔是平的。
周刚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不是你签的”。
我说不是。
他把合同收进公文包,说“这是伪造签名,比挪用货款还严重”。
06
周刚把合同的事跟肖茂才说了。
肖茂才那天晚上没回家,在库房办公室坐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他把我叫过去,眼睛熬得通红,问我“合同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说我只知道肖俊远拿过我的身份证复印件,说是办业务用,去年三月的事。
肖茂才听完没说话,摆了摆手让我出去。
第三天,周刚把准数算出来了。
挪用货款二十四万三千,伪造签名涉及的合同金额是十八万,还有一笔给卢思瑶的转账八万多,用的是陈慧敏母亲那五万借款里的钱。
肖茂才听完,当场把茶杯摔了。
他说“报案”。
肖俊远被肖茂才关在库房办公室里,手机收了,人出不去。
宋桂珍在门口哭,求肖茂才别报警。
肖茂才把门一关,说“你现在哭,当初怎么不管”。
卢思瑶那边,肖茂才让人带话,让她把拿的货退回来,不然一起报案。
卢思瑶当天下午就托人送回来两箱货,说剩下的一箱已经出手了,钱可以退。
那天晚上我回了趟库房旁边的小屋,收拾自己的东西。
肖俊远关在隔壁办公室,隔着墙喊我名字,一声接一声。
我没应,把衣服叠好放进箱子,把那本没被周刚拿走的旧台历塞进夹层。
台历上记着这三年每个月我给家里打电话的日子,每个日子后面都画了个圈。
刘德海帮我搬箱子,搬到门口的时候他说,小陈,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说先回家过年。
他叹了口气,说“俊远这孩子,糊涂啊”。
我没接话,把箱子绑在电动车后座上。
雪停了,风冷得割脸。
肖茂才从办公室出来,叫住我,递给我一个信封,说“这是三年工资,按市场价算的,你拿着”。
我接过来,他又说“那五万我明天让会计转给你妈”。
我说谢谢肖叔。
他看着我,嘴动了动,最后说“是我们家对不住你”。
我没说话,把信封揣进兜里,骑上电动车走了。
出市场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库房的铁皮顶上积着厚厚的雪,烟囱里冒着白烟。
那间我住了三年的小屋,窗户黑着。
我扭过头,拧了下油门,车往前蹿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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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腊月二十九,周刚给我打电话,说肖茂才决定报案,材料已经递上去了。
肖俊远被带走那天是大年三十,警车停在市场门口,不少人围着看。
我没去,在家帮我妈包饺子。
我妈问肖俊远怎么没来,我说他忙。
我妈哦了一声,没再问。
那五万块钱是腊月二十八到账的,我妈收到短信的时候愣了一下,问我“小肖还了”。
我说嗯。
大年初三,卢思瑶给我打了个电话,号码是陌生的。
她开口就说“慧敏姐,我知道你恨我”。
我说我不恨你,你有事说事。
她顿了一下,说“肖俊远给我转的那些钱,我愿意退,你能不能跟肖总说说,别让我也进去”。
我说这事我管不了,你找周刚。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电话挂了。
后来我听刘德海说,卢思瑶退了三万,剩下的说花完了,肖茂才没再追究她,但把她从公司除名了。
市场里再没见过她。
肖俊远的案子拖了几个月,最后判了三年,缓刑四年,退赔全部挪用款。
肖茂才替他把钱填上了,库房元气大伤,生意缩了一大半。
开春以后,我回了趟市场,把留在小屋里的最后一点东西拿走。
路过库房的时候,门开着,刘德海在里面整理货架。
他看见我,招了招手。
我走进去,他指着货架说,现在换了个新看库房的,是肖茂才的远房侄子,管得松,肖茂才也不怎么管了。
我站在库房中间,看着那排货架,看着角落里我坐了三年的小马扎。
刘德海说,小陈,你那三本笔记本呢。
我说原件给周刚了,复印件我自己留着。
他点点头,说留着好,是个教训。
我走出库房的时候,阳光挺好,地上的雪化了一半,踩上去软塌塌的。
肖茂才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我,站住了。
他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圈,背也有点驼。
他问我“找着工作了没”。
我说在县城找了个超市的活,还是理货。
他点点头,说“那行,那行”。
然后他转身回办公室,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说“俊远出来了,在家待着,你要不要见见”。
我说不见了。
他叹了口气,推门进去了。
08
我在县城超市上了两个月班,日子慢慢稳下来。
我妈那五万块钱存回了银行,她心情好了不少,也不再提肖俊远。
有时候晚上看电视,她会突然说一句“那个小肖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我就说不知道,把台换掉。
三月中旬,周刚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说肖俊远的缓刑期里又出了点事,肖茂才让他帮忙问问,看能不能跟我说说。
我说什么事。
周刚说,肖俊远出来以后,之前那个私人借贷的债主找上门了,说还有一笔利息没结清,拿着一张有陈慧敏签名的合同。
我说我从来没签过什么借贷合同。
周刚说他知道,那份合同就是之前查出来的伪造签名那份,债主拿着复印件来要钱,肖俊远还不上,躲出去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里存的合同照片翻出来,又找出当时周刚拍的笔迹对比图,一起发给了周刚。
周刚回了个“收到”。
过了两天他打电话来说,债主看了证据,知道签名是假的,去找肖俊远了。
肖茂才又替儿子填了一笔,气得住了院。
四月初,肖俊远不知道从哪弄到我的新号码,打了十几个电话。
我一个没接。
他发短信来,第一条说“慧敏我错了”,第二条说“你帮我跟周叔说一声,那份合同的事别往外说”,第三条说“我妈病了”。
我没回。
后来他就不打了。
超市的同事问我,你以前在建材市场干过啊。
我说干过几年。
她说那怎么不干了。
我说老板家儿子不靠谱。
她笑笑,没再问。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坐在超市后门的台阶上,太阳晒得人发困。
我摸出手机翻了翻,周刚发来一条消息,说肖家的库房准备转手了,肖茂才干不动了。
我看了两遍,把手机锁了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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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五月底,肖俊远又打来电话,这次我接了。
他在那头沉默了十几秒,然后说“慧敏,你那份合同照片,能不能删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债主还在找,我怕你哪天拿出来,我又得进去”。
我说我没打算拿出来,但也不会删。
他急了,说“你怎么这么狠”。
我说俊远,你推我那一下,我后背疼了半个月,我狠吗。
他没说话,喘了几口气,把电话挂了。
过了十分钟又打过来,语气软了,说“我就是问问,你别生气”。
我说我不生气,你还有事吗。
他说“没了”。
我挂了电话,把那个号码拉黑了。
六月,周刚来县城办事,顺道看了我一趟。
我们在超市旁边的面馆吃了碗面,他跟我说,肖俊远现在在一家装修公司打零工,肖茂才把库房转给了别人,宋桂珍身体一直不好。
卢思瑶去了外地,听说又换了几个工作,混得一般。
周刚说完这些,把面汤喝了,说“你那三本笔记本,我保管着呢,你什么时候要跟我说”。
我说放你那吧,我不看了。
周刚走的时候,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说“这是肖茂才让我转交的,说当初工资算少了,补的”。
我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两千块钱。
我把信封推回去,说“不用了,工资结清了”。
周刚没勉强,把信封收回去,叹了口气说“老肖这人,一辈子好面子,临了让儿子把面子丢光了”。
我送周刚到车站,看着他上了车。
回来的路上经过一家建材店,门口堆着瓷砖,我瞟了一眼型号,脑子里自动跳出来价格和等级。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路过的人看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人有点怪。
10
秋天的时候,我换了个工作,去了一家物流公司做仓库管理员。
面试的时候主管问我有没有经验,我说有,三年。
他问我为什么离职,我说老板家儿子不靠谱。
他笑了,说我们这没老板家儿子,都是打工的。
我说那挺好。
上班第一天,我把仓库里的货架从头到尾走了一遍,数了数型号和数量。
主管在后面跟着,说“你记得挺快”。
我说习惯了。
他拍拍我肩膀,说“好好干”。
下班回家,我妈做了面条,卧了个荷包蛋。
她问我新工作怎么样,我说挺好。
她吃着吃着忽然说,隔壁王婶想给你介绍个对象,是个开出租的,离过婚,没孩子。
我说再说吧。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提。
晚上我坐在自己屋里,把手机相册翻到最底下,找到那三本笔记本的照片。
一页一页划过去,三年的进出货,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型号。
划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然后全选,按了删除。
屏幕上跳出来一个提示框,问是否确认。
我点了确认。
窗外起了风,吹得晾衣绳上的衣服来回晃。
我妈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挺大,是个调解节目,主持人在劝一对闹离婚的夫妻。
我关了灯,躺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对不起。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把那个号码拉黑了。
出门的时候天有点阴,像是要下雪。
我骑着电动车往公司走,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我停下来。
旁边停着一辆小货车,车身上贴着建材广告。
我盯着那个广告看了几秒,绿灯亮了,我拧了下油门,汇进车流里。
到了公司,主管跟我说,今天来一批货,你盯着点。
我说行,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拿着本子和笔往仓库走。
仓库门推开,一股新货的味道扑过来。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本子,在第一页写下日期和型号。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我写得很慢,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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